“反正再怎麽著也不可能是王南山。你說對吧?”

為了調節氣氛,許佳說了個並不好笑的冷笑話。

以往,他總能被冷笑話逗笑。

可這一次,他卻完全沒有笑的心情。

“我看不出那個是誰。再說了,我根本不認識你們龍魂團的人,哪可能知道是誰?”

“那……是男的?女的?”

李子明眼中的意味變了兩變,繼而低垂。

稍待片刻,他佯裝作漫不經心:“我是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在科考站前死了。這不對勁兒。”

“我救了你。”

許佳原本還在前邊走。可李子明的話,他卻覺著意義頗深。

他轉頭狠看向李子明:“既然我救了你,那要是還有人在門口敲門,但凡我聽到了,怎可能不開門救他?”

他說這話,是因為他擔心李子明在懷疑自己。

但是,他也知道李子明根本不可能有這種意思。

但問題是——在被算計過一次後,自己當真還會如過去一般,在聽到敲門聲的時候開門,還將外麵的不知是誰的外來者放進科考站嗎?說到底,真正對許佳沒有信心的並非李子明……而是他自己。

但李子明卻猜不破許佳的想法。

他隻是在視線簡短猶疑不定後,強行振作著,道:“我哪兒會那麽想!”

停頓一句後:“但是……我就是不知道。還有誰,能這麽遠走來這兒。而且,他運氣還那麽地差……”

而後,李子明深深呼吸:“可能是我和你說過的兩個和我一起在風雪中走散了的同伴。要麽是馬榮梅,要麽,就是劉勳……”

說到這兒,他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強笑著說:“而且,要真是這兒的時間不對勁兒了。也可能是別的人。他們也不見得是我們新龍魂團的,對吧?”

“……”

許佳不答。

他思索著自己在外麵看到的那具屍體究竟是男人還是女人。可想來想去,剛才就沒能看出來的事,他這會兒也依舊猜不出。

“不管怎麽說。”於是,許佳答道:“咱倆得到外麵去。至少,得先把那個人挖出來才好繼續聊別的。”

李子明的臉很僵。

他一言不發的跟著許佳,卻略與之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哦,對了。”

許佳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他有意再問李子明,卻冷不妨瞧見後者猛地打了個冷顫。

李子明像一隻受驚的小鹿,步子往牆邊湊,身體也稍向牆壁的方向傾。

但在許佳看向他的同一瞬,這個男人卻強行移回角度,依舊假裝作一副不驚不懼的樣子,昂首闊步地往前挪……

“……”

這令許佳又驚又疑。

他斜著眼瞥了李子明一會兒:“你怎麽回事兒?”

頓一聲後,他略提高聲音:

“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麽?”

“……”

李子明瞳孔擴張。

他愣看向許佳,卻不吭聲。

許佳靜靜地盯了這個男人一會兒。越盯,他便越覺著心裏發毛:“你肯定瞞了我什麽。”

他往開了站,且對李子明加大了提防:“難道說,你在外麵的時候曾經……”

“不不不!”

李子明慌忙擺手,他大叫道:“你想什麽呐!我哪可能——!”

如此吼著,這個男人試圖解釋:“我這隻是有點兒害怕!你想啊。都這麽長時間了,你突然跟我說在外麵看到了我同伴的屍體……這換成誰,他也得害怕不是?”

“你害怕?”

許佳瞪大眼睛:“那你說,你怕什麽?難不成你怕我?可你憑什麽怕我?!我他媽的救了你!!”

他指著自己,高聲嗬斥:“要是沒有我,你他媽早就死在外麵了!是我救的你!要是沒有我,你肯定也得跟那個人一樣死在那兒!”

“我知道——!我知道!!”

李子明也拉高了聲調。

但他的樣子,卻不像是想和許佳吵架。

這個男人僅像是在露怯、在謙卑、在示弱。

李子明雙手合十,頭也低垂著,似求神拜佛一般朝許佳躬身:“我沒想別的。我也絕對沒有害怕你的意思。我……我這隻是……”

“夠了!”

許佳越來越焦慮。

他越來越感覺煩得要死。恨不得就在這兒一拳頭砸爛李子明那張擔驚受怕的臉!怕?你竟然怕?你還能怕誰?怕我——?你,難不成怕我這個把你從外麵拖進來、救了你,還好不容易才讓你活下來了的救命恩人?!嗬——嗬嗬。真他媽……這龍魂團裏養著的,都是一幫什麽畜生啊!

氣得狠了,他汗便流的更多了……

可李子明表露在臉上的這副怯縮感,卻令許佳沒法爆發出來。都說男人間最好的交流工具是拳頭,一場合情合理的鬥毆,足以釋放掉絕大多數的憤懣與恐慌……可李子明卻根本不給許佳這個機會!就好像對這個男人而言,自己是決定他生死的處刑人、是劊子手!可許佳明明不是!

我明明……

許佳心情黯然。

他心說,動手幫孫吾解脫的是我,可你當時又在做什麽?難道你從沒讚同我的做法嗎?憑什麽殺人的時候,你拍手稱快。可到了現在,卻反過來將我當成一個邪惡的劊子手?我才不是!我是個正常人,我他媽的是個好人!我是個大好人!!我才不是殺人狂!

我不是……

他累極了。

帶著李子明,去換好防寒服後,他拖著疲憊的身體打開了科考站的正門。外邊的世界依舊是一灘包裹在深沉晦暗中的皚皚積雪。那些不知積蓄了多少年,才凝成這般可憎麵貌的堅冰,仍聚攏、覆蓋在周遭——才走下階梯,許佳便將手電筒照向了屍體所在的位置。他才要出聲提醒李子明,便冷不丁聽見身後傳來聲沉重的響動——吱吱、叩哐!

他猛地打了個冷顫。

急回頭看去時,李子明卻跟在自己身後。

這個男人,並沒有趁自己下台階時回屋將門反鎖。這令許佳沉沉地舒了口氣……

(別疑心太重……)

他短暫地閉上眼,再睜開。

(李子明是好的。)

(就算他瞞著你什麽,那又如何?)

(最多最多,也就是他在營地裏殺過人。可即便如此,那也沒什麽的……反正他昏迷狀態下流出的排泄物中,貌似沒有不明肉類的消化痕跡。再說了,他在你這兒待著的這段日子,一直很乖……隻要還想回到國內,他就絕不敢對我動手。他畢竟是個聰明人。換言之,直到十月份之前,我都是絕對安全的……)

如此想了一會兒,許佳再歎一聲。

(更何況,他也不是個窮凶極惡的人。)

(就連孫吾也是有苦衷的——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該總懷疑他了。)

他想:反正我占據著絕對優勢。就算翻臉了,也能一槍崩死他、一手電筒掄死他……

想到這兒,許佳終於走下了台階。他穩住自己稍有些戰栗的雙腿,指向那凍在冰層中的屍身:

“看那兒。”

他手臂略有些晃:“我想讓你看的,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