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許佳的陪伴下,李子明湊近到那屍體近前。
他以手撥開上麵覆蓋著的剛被風敷上一層的細雪,試圖透過冰層,辨別出裏麵屍身的身份。
看了一會兒,李子明道:
“我認不出。”
他蹲著身子,卻稍往後挪了挪:“像這樣,我看不出來。”
許佳站在一旁。“需要把他挖出來嗎?”
“……”李子明不答。
這男人僅是呆呆地瞪著冰麵下的屍身,許久:“那就挖吧。”
突然:“你不想先找你的女友嗎?”
“……”許佳卻盯著他。
李子明貓著腰,微蹲,肩膀略弓,脊骨雖藏在厚實的防寒服裏,卻若隱若現地凸出了一條緩山。
“事有輕重緩急。”許佳道。
而後,他又補充了一句:“可我現在也不知道哪個才更重要。”
聞言,李子明側著抬頭,回看向他。
這男人眼眸略作低垂,似是在心底裏進行著極可怕的鬥爭。
片刻後:“那麽……”
他欲言又止。
而後,李子明將雙手按在冰麵上,頭也別回去,像是想透過冰層,和困在這底下的屍體直接對話。
他伏著,像一隻倔強的蛤蟆。
但在某種意義上,他卻連一點兒都不敢倔強——並非不願,而是不敢。
“那你說該怎麽辦?”
李子明又問了一遍。“你不想先找你那個女友嗎?比起還可能活著的人,難道這裏麵的更重要?”
“他或許是你的同伴。”
“是!我知道!可是,這不正常!”
李子明陡然起身。
他瞪著眼睛,瞳孔中卻全無勇氣:“哪可能有我的同伴來這兒?這根本是不可能的!絕沒可能!他……我是說,他們分明就……”
“你對我說過……”許佳的聲調愈發冰冷:“你和幾個人一起離開了那兒,你和另兩個人走散了,你意外來到了這兒——既然如此,憑什麽不可能有你的同伴來這裏?還是說……你知道為什麽他們不可能來?”
“……”李子明怔怔的看著許佳。
好一會兒,他才怯怯地別開頭去:“你別問了。”
而後,他又道:
“我哪能隱瞞什麽呢?我哪敢再隱瞞什麽呢?你和我都很清楚,我隻想在這裏活下去。我的同伴們,死了。這我都知道。或許我也……不,不對。我真正想說的是,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但是我……”
“你想活下去。”在風雪中,許佳稍拉高了聲調。“我也想啊!”
他有些怕了。
但又一踟躇,他卻不覺得這個男人會試圖攻擊自己。
“你不想說,可以。我不會逼你。我要強調的隻有一件事:不論在你和你的同伴們間發生過什麽,我不感興趣。倒不如說,無論在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麽,那都是緊急情況下的應激反應——我可以理解。所以,你現在懂了嗎?”
“……”李子明看著許佳。
他的臉色,在風雪中,如鮮豔的枯雪一般慘白。
他道:“我懂。”
他又道:“可我什麽都沒做。”
他再道:“無論如何,我都想堅持一點。哪怕有事情實在不能對你說,我也還是想堅持這一點:我絕對沒殺害我的朋友,真的。”
“我都說了,我對這不感興趣。”
許佳隨意地擺了下手。
但是,李子明的話落在他耳朵裏,卻像是一根根鋒利的針。
可在明麵上,許佳卻故作輕鬆道:“那現在,咱們得想辦法把他弄出來……”
“……”
李子明咕嚕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佇立在風中,麵色凝重,臉部肌肉也繃得很緊。這個男人站著,先是往科考站那邊的窗口看了一會兒,這才原地小轉了個圈,道:“等十月份到了以後,我真能回去嗎?”
“我不敢確定。”許佳一邊應著,一邊蹲身湊去:“誰敢保證現在是哪個時間線呢?”
“時間。”李子明念了一聲。
他瞥了眼許佳的後背,卻沒敢發問。
可是,的確有某個問題憋在他心底,令他有話不敢說,有苦無法訴。
李子明將手壓在腹前,手指輕輕按動:“那要是有一天食物不夠了呢?”
“……”許佳默然。
他垂臉看著冰層,呆了一會兒:“到了那時候,誰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呢?”
這一句後,他勉強笑著說:“說不定,你我都挺不到那時候了。”
李子明又咽了一下唾沫。
“這下可有的忙了。”查看片刻,許佳這才爬著從地上站起。
“科考站裏麵有工具,還有融雪的設備。咱們得挖、得撬,直到能把這個東西搞出來為止。”
“……”(李子明)
“喂!”
見他不答,許佳喊了一聲。
“啊、啊?”
李子明打了個冷顫。
他忽看向許佳,眼中卻盡是驚恐之色。
許佳將這一切收在了眼中。
他疑慮頗重。但細想之餘,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李子明對現狀的驚疑與恐懼。
“反正就快到十月了。”許佳歎道:“等十月份過了後,要是還沒人來接我們。到時候再犯愁也好。”
李子明忙垂下頭,問:“……那要是到了十月份,外麵也依舊是黑天呢?”
“前一個龍魂團就是這麽完蛋的。”許佳道。
他張開手,盡量作出寬裕的表演:
“要是咱們也這樣,我也沒法。反正總有一天還是會亮的。就算真的熬不到那時候,也頂多是死。”
“死?”(李子明)
“你也早就有準備了吧?”許佳勉強笑道:“都走到這一步了,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也沒用了。這些天,我跟你都已經喝過這麽多次酒了,說那麽老多糊塗話,也都說夠了……反正你心裏有數,我心底也有數。等到實在熬不過去的時候,了不起就把槍往腦袋上一指……砰!最多就是死唄。”
說這話的時候,許佳腦袋裏驀地閃過了蔡安娜的容顏。
他看一眼李子明,見對方不言語,便也刻意移開了眼睛,將視線眺向遠方那彌漫在深空中的幽暗。
“嗬啊,咳咳、咳咳咳咳——”
他狠狠地清了次嗓子。
“……”
李子明倏地抬起視線,驚嚇地瞪向許佳;
但當留意到許佳並沒有看自己這邊時,他便趕忙再垂下了腦袋。
李子明不停地眨著眼睛,卻什麽都沒說。
“就因為已經走到這步了,所以我才想。咱們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不是麽?”許佳說了一句,又補了一句:“所以啊,要是真有什麽事還堵在心裏,搞得自己不痛快。你也可以和我說。反正在這兒隻有我們兩個。”
“當真隻有我們倆?”李子明突然發問。
“嗯——?”(許佳)
“……”李子明瞪著許佳,臉上卻仍舊是一副呆相。
他張張嘴,似是還想問些什麽。
可嘴唇抖了好久,他竟隻是低頭,也好像在挺不好意思地笑。末了,許佳隻聽到這個男人很小聲地說:“不是還有那個,叫什麽蔡安娜的女人跟著你麽。就算像你說的,她腦子不大好使……可你看,這不是還有第三個人在這兒嗎?”
說話時,他緊緊地抱住了胳膊。
“……”(許佳)
原本,許佳還以為這個男人是在嫉妒或怨憎自己與蔡安娜的肉體關係。
可是……
可是,不知怎的。他竟總覺著李子明此刻給人的感覺,絕不可能是出於這種愚蠢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