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李子明咳了一聲:“咳,咳嗯……”
他跟在許佳身後,走得不緊不慢。
“其實……”
突然,他說:“其實,我的確有事情瞞著你。”
“嗯——?”許佳一瞥。
他掃了一遍李子明的臉,懷疑這個男人的確在說真心話:“是麽。”
於是,他道:“我早就說過了,你我都有瞞著彼此的事。我沒在意。”
“是喔……”
李子明雙手貼近身體兩側,他垂著頭,緊跟著許佳走上了階梯。
他問:“我們不準備抬那具屍體嗎?”
“哦,哦。”許佳應道:“我有安排。”
“安排?”
“要是你覺得,由你我將它從底下往樓梯上抬,一直搬到屋裏去也行的話。我無所謂。”
說這話的時候,許佳隔著防寒服撓了撓側腹。
他又瞥一眼李子明:“我能信任你嗎?”
“能。”李子明用力地眨了下眼,再瞪大。過了一會兒,他突然以一種仿佛期盼著什麽的語氣,試探性地發問:“那麽我呢?我可以反過來信任你嗎?”
“盡管這話我已經說過好幾遍了……”許佳歎息一聲,繼而指著自己:“我救過你。”
“對、對……”李子明笑了。
他肩膀聳著,眉頭壓低,臉也在壓低:“你救了我。”
而後,他小聲道:“在我快要死的時候,你救了我……”
“我一直記著這個。”
於是,他深呼吸一聲:“也就是說,我是能信任你的。對吧?”
“你到底想說什麽?”許佳止步。
他把著欄杆,回身側看向李子明。
“……我。”
聲音……
極微弱的聲音,在風中飄散。
李子明的語氣,放得很低;他的姿態,壓得更低:
“我是要說——跟你說。其實,我可能殺過人。”
“……”許佳不言。
他收回視線,假裝自己並沒有在意此刻仍攥在李子明手中的冰鎬。
“咳咳,咳……”許佳清了清嗓子。道:“你曾說過你沒有。”
“可你知道我有。”李子明又笑了。
他嘴角緩緩上挑,眼角卻微有些**:“所以……我的確能信任你。對吧?”
“我可不敢保證。”許佳稍抬起兩隻手來:“要是你覺得我不可信,那還是別說了罷。倘若對你來說,藏著這個秘密會更好些,那就繼續瞞下去吧……”
“我信任你。”李子明鎮定地盯著許佳的後頸。
他說:“我是認真的。”
他的話,令許佳手掌一陣發燙。
但明麵上,許佳卻仍不動聲色。他緩步向前,直至走到門口,用力扳住門把,將那扇厚重的門扉抵開:“咱們進去說。”
“我信任你。可我真的能信任你麽?我也想相信你的話。你說緊急狀況下做什麽都是可以被原諒的,所以,我……”
李子明的聲調不慌不忙。
不知為何,許佳竟總有種好似在被這個男人窺探的感覺。這令他感到極不舒服。
於是,許佳也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工具。
“進來再說。”
“……”李子明垂下了腰。
繼許佳之後,他也鑽進了門廳。
才一進屋,這個男人便往外一摘帽子,連帶著頭頂的雪粒及黏上去的冰碴一起抖落下來。
“我害死了我的女朋友。”
他說:“還有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哦。”許佳應了一聲。
他沒脫防寒服,而是轉身走向門口旁的桌椅,拖出椅子,也不放下手裏的冰鎬和冰錐,直接坐下。
“你害死了他們?還是說,這是你自己做的?”
“我沒料到會鬧出這樣的結果。”李子明答道。
一邊說,他放下手中的冰鎬,進而開始脫身上那又厚又悶的防寒服。
才解開兩個扣子,這男人便一愣:
“你待會兒是不是還要我幫忙?”
“嗯。”許佳瞥一眼窗外,便極快地又移回了視線。
他緩聲道:“我們,過會兒還得把那個人的屍體搬回來……”
“那我先這樣。”李子明說著,停下在解紐扣的手。
他拍了拍胳膊上的雪粒,又輕跺幾下腳,這才好似失魂落魄地蹲下身,繼續歎道:“我和馬榮梅、劉勳。我們三個,本來想一起找到這邊的科考站。因為,王隊長說過——他說他帶回來的那些東西,都是從這邊的科考站拿的。所以,我們當時是希望能求救……”
“其他人呢?”
“其他人?他們都不信我。”李子明低垂臉龐,他繼續說:“大家都覺得繼續等孫哥才是最穩妥的。隻有馬榮梅和劉勳兩個願意聽我的話,所以,我隻救得了他們。”
“可聽你的意思,你的所有同伴似乎都死了。”
“你先聽我說。”李子明以手掩麵。
然而,他的聲音卻很平靜。
從他的聲音中,許佳覺察到這個男人仿佛在籌謀著什麽——而這種感覺,絕不像是錯覺。
“我,帶著他們兩個,我們三人一起往外麵走。可是,不管怎麽找都找不到來時的路,更找不到王隊長說的這座科考站。我開始慌了,我破口大罵,將自己那些醜陋的嘴臉和心情一股腦兒發泄到了朋友和女友身上。我就像是……我,那時我真的很幼稚。”
越說,李子明便似乎越痛苦。
他將手擋著臉。許佳卻留意到,那冰鎬距離他不遠——隻要一夠,便能重新搶回到手中。
“然後呢?”許佳輕聲問。
“我實在是沒辦法。真的。我那時候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我隻能後悔。我跟他們兩個說,不管怎樣咱們還是回去吧——除非回去,要不然我們怎麽都不可能活下去。就算回去以後被人嘲笑我也認了,隻要能活下去。對,隻要我可以活下去就什麽都好。所以……”
他在說謊?
不安的直覺,縈繞在心。
盡管許佳明知道自己不該懷疑李子明的說話,可他卻還是……
“所以,我帶他們兩個回去了。我們回到了營地,又見到了我的同伴。”
但漸漸地,那份仿佛很虛偽的情感,卻冷卻了。
他開始麵無神色的訴說起了自己的遭遇——就好像,那是別人曾經曆過的往事。
“他們都很好。”
“他們很關心我們的狀況,他們人真的很好。可是,可是這算什麽?這樣子,會顯得我像是什麽?”
李子明抱住頭,聲音漸漸平靜。
他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
他重複道:“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看著他們,就好像是說:我是錯的。可我哪能是錯的?哪怕他們完好的存在證明了我的錯誤,我也不應該就此認輸。我的女友和朋友相信我,而我也無比相信著我自己。留在那兒肯定有問題,繼續待下去,我們絕對會死。所以,我……”
他繼續壓低聲調:“我決定,再次離開。”
“我們又一次離開了,但這一次卻仍是錯誤。我用又一次的錯誤取代了前一次的錯誤,抱著不希望麵臨悲慘局麵的心情,我犯下了一個更嚴重的錯誤——我不該和他們外出的。是啊,我不該的。可能的話,我多想在那一次就和大家一起留下,我多想從此再也不離開他們的身邊,無論是生存還是死亡。可是,我……”
他往後一頓,坐倒在地。並就此緩叉開雙腿,彎腰駝背,哽在喉嚨裏的聲調,也更增添了一分嘶啞的泣訴。
“我,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