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是堅韌的拐杖,忍耐是旅行袋,攜帶它們,人可以登上永恒之旅。

——羅素

***

這場旅途,何時會結束啊?

李子明想結束它。

可是——

(我的推測,當真是準確的嗎?)

他告知了劉勳與馬榮梅以猜想。

可誰又能保證他認定的情況不是虛構?而誰又能保證他所猜測是虛構的事,並非現實?

“我真該有兩手準備的……”

再次走出帳篷時,他自言自語。

可這聲音,卻在風聲中消沒了……

第一次……

當在回到營地所在的位置時,他沒能找到任何值得留意的新奇。

絕望並不會如約而至。

可是,當重又抵達營地,重新麵對那一切荒蕪的景色,並再次打開帳篷,感受到從中噴湧而出的屍骸與腐臭的氣味時——他卻仿佛覺察到了希望的微芒。

那麽,希望……

割開裝載著導航設備的雪橇車罩布,李子明試探著將壓在其上的布墊向下拖。然後,他便看到了……

仍舊是它。

它依然在。

“哧,嗬…哈、哈哈哈哈……”

導航設備。

又一次地,他找見了它。

哪怕前一次已經從荒廢的營地這兒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他也還是在相同的地方又發現了它。

一模一樣的儀器。

一模一樣的位置。

然後,營地內的布置與陳設甚至是骨頭散落的區域,也和前一次抵達時完全一致。

(這是絕望?)

(抑或圈套?)

那麽,就在兩種可能性都存在的基礎上,繼續思考吧……

抬起左手。

平伸右手。

立足於天地中,李子明仰望蒼穹。他試圖從這片渺茫寥廓的極暗間,搜尋自己有可能得到的那個答案。

“我們還得帶著它。”

“那這次……”馬榮梅神色萎靡。

她將疲憊得不成樣子的視線,投向男友。

“嗯。”李子明稍稍攥起了左拳。“我們必須帶上它。”

“那然後呢?”馬榮梅問。

“回去。先回咱們的營地去,要是咱們那營地也不在了,就再回來一次。”李子明說:“隻要這兩點的位置是確定的,我們就不怕迷路。”

“那我們什麽時候再去找科考站?”馬榮梅又道。

“……”

科考站。

事實上,李子明已經很難再確定,他們是否還該去找那座所謂的科考站了。

那兒究竟隱藏著誰?

BE集團。倘若BE集團就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自投羅網,豈不是正中了他們的下懷?

(可即便不做,也毫無辦法。)

(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利用我耳鳴的這段時間改變布置的。)

(憑什麽隻有我能聽到?)

(即便,他們有所謂隻對我一人有影響的衛星係統。可是——隻要耳鳴聲停止,我就立刻趕回了這兒。這兩次時間間隔未免太短,他們怎會將這一切還原得如此之快?他們是怎麽做到的?)

李子明低笑著。

他淺顯地做著思考。而這兒的風,好似越來越疾了……

“我有辦法。”

額前的劉海搔得有些癢了,他撥了撥。

李子明稍搖晃了下身子,道:“別擔心。等食物足夠了,我們就找機會,回去找那科考站。隻要保證雪橇車、狗還有食物都在咱們身邊,任這一切再怎麽變,都不在話下。”

但話還未說完,他就聽到劉勳從遠處發出聲短促的驚呼。

順勢看去時,卻見朋友正蹲在帳篷邊上,雙眼圓睜,嘴唇開合,卻沒發出第二聲呼喊。

“勳章?”

“你、你快看那兒!!”

李子明忙快步向前。他湊近前去,卻見劉勳猛掐著臉,滿麵驚駭之色地遙指向帳篷內側那片光,還顫聲道:

“那兒,那兒!”

“怎麽?”李子明蹲身前看。

“那兒……我是說!就是這兒!”劉勳突然驚叫出聲:“這兒是怎麽回事兒?怎麽什麽都沒有!不是,這不對勁兒,我明明記得這裏有……”

“哪裏?”

李子明略皺起了眉頭。“那兒有什麽?”

在這個一切都極為不正常的當下,他可不敢無視朋友提供的情報。

“不是、不是……”

劉勳壓抑地抓住臉頰,似是懼極。

可是,一邊打著哆嗦,他卻一邊拚命搖頭,好像想將腦袋裏的一切都從幻想中趕出去:“不對。應該是我記錯了——我根本沒見過那種東西。有可能……這有可能隻是,我做過的一個夢。”

“夢也無所謂。”

李子明安慰他道:“有什麽話,你說出來就好。”

“你們怎麽啦?”馬榮梅也殷切地走上前來。

“好像……不是,那個應該不是我。絕對不是!”

劉勳很用力地按著臉頰,他竭力瞪大眼睛,希望能逃避掉意識中的這段恐懼。

可掙紮的結果卻是徒勞:

“我之前,好像做過一個夢。我夢見自己倒在那邊。當然也可能不是我自己——可那就好像,有個人殺我……還好像是在追殺‘我們’。就在這兒。是我還是別的什麽人,被狠狠地砍了一刀,血就那麽的、倏——!像噴泉似的直接竄到了這兒……對!”

他進一步指向那被妖豔的輝光照射的帳篷裏側,叫道:“就是這個位置!”

“你說……什麽?”馬榮梅訝道:“你的這個夢,也未免太荒謬了吧?”

“……”

李子明輕輕捏動下巴。隔著手套,他沒感覺到自己那尖銳的胡茬:

思索片刻,他說:“勳章,在我的印象中,無論哪次,我們都沒在這兒,甚至沒在帳篷外側發現過任何血跡或大塊的汙漬。”

沉吟片刻:

“不過,你的話倒也給我提了個醒。”

他順勢掃視兩人:

“如果咱們的同伴是死在了這兒。按說,他們在臨死前應該互相廝殺過——可既然如此,為什麽帳篷裏會這麽幹淨?”

“但是,地上明明就……”馬榮梅話隻說了一半。

“是。我知道裏麵很可怕,但沒廝殺過,帳篷布上也沒任何痕跡,這有點不對勁兒。”

“子明。”馬榮梅稍稍張大嘴巴:“你別嚇我。”

猶豫片刻,她道:“再說,你怎麽能斷定小梅他們有廝殺過。”

“新龍魂團的大家,尤其是小梅。我知道她們兩個。還有,男生那邊也絕沒有你想的那麽壞——與其說是餓到最後彼此殺戮,我更相信他們會想出一個好辦法來解決沒有食物的問題。所以說,我並不認為他們……”

“嗯、嗯。你說的確實在理。”李子明敷衍著,視線卻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帳篷裏那些自己早已看厭了的骨架和“凝固的泥巴”。

(至少兩個。)

(兩具雖然散亂,但卻可以拚成兩具骨架的骨頭。還有,隻可能是人類血肉、糞便組成的混合物的泥巴……)

他們為什麽不逃走?

困在帳篷裏,達到活活餓死的境地——所以說,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做?

難道……咦?

突然,李子明在那灘惡心的東西裏,發現了自己之前從未仔細觀察過的細節。

“這是……”

“喂——!”馬榮梅陡然叫道:“你、你現在進去幹什麽!子明你!”

“……”

盡管感覺很惡心,但李子明卻還是走入帳篷,再繞過那堆不知是什麽東西的凝結膠狀物,從腳邊撿起了散在地上的其中一枚頭骨。

將頭骨轉過來看,他隻注意到在那上麵,似乎緊貼著一塊焦黑的印跡。

“這是……”

反複掂量,李子明總覺著這玩意兒很不正常。他總覺著,這個可能和那邊的供暖爐……

“嘶——”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得猛一哆嗦,便就地丟下了頭骨。

他可不是法醫!更何況,對三人此刻所麵臨的情況來說,曾經身在此處的人是怎麽死的,根本與他們無關。

他隻需遵照自己預定的步調前進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