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明被一種難以言明的情緒驅使著。
明知道這樣做很危險,隨時可能招致許佳的警惕甚至是反製,可他卻還是……
……
循著平緩的步調,男人回到了那個自己曾無比熟悉的醫護室。
在這兒,他度過了昏迷的那段時間;
在這兒,他目睹了許佳和孫吾的爭吵;
在這兒,他幫許佳關押了那個女人。也同樣也是在這兒——他眼睜睜看著許佳一槍崩掉了孫吾的腦殼。
“嘶……”
很緩地,李子明抽了一下鼻子。
沒誰比他更怕那個叫許佳的男人。同樣地,也沒有誰比他更明白自己此刻正在做的事,到底有多危險。可他就是忍不住。
有些事,是乖乖待在門廳、乖乖聽從許佳吩咐永遠都別想知道的……
忽地,醫護室裏的人聽到了腳步聲。
“是寧安嗎?”
那瘋女人用很枯幹的嗓音道了一句:“寧安,你來了。你總算來找我了。”
“……”
李子明卻不敢吭聲。
他隻是屏住呼吸,借著對方隔著玻璃牆看不到自己的優勢,站定在門旁。
(倘若許佳回去以後找不到我……)
(假如他問起我。我怎麽說?)
一念,一想,他漸漸有些怕了。可心底裏翻騰著的倔強,卻令李子明不肯就這樣甘心放棄——許佳將秘密守口如瓶,可這個女人卻明顯是知道一些事的。更何況……她哪可能是真正的瘋女人?這個人,除了和那個許佳是同一夥外絕無其他可能。我出現在這兒,她勢必得通知他們的人,而如果許佳立刻來這兒找我,那就說明……
“寧安?”
可是,就在李子明胡思亂想之際,蔡安娜卻仍在以異常率直的口氣發問:
“你怎麽不說話呐?”
“你怎麽不來找我呀?寧安?”
“……”李子明依舊屏息。
他呆呆地瞪著眼睛,心底卻暗自計時。他總覺著許佳就快到了,可要是許佳沒來呢?……哪怕他沒來,李子明也不會就此認為這個男人和BE集團沒關係,這個女人也和BE集團沒關係。他隻會認定是這兩人在聯手欺騙自己。因為他們已經料到了自己早就猜到了這一步,所以才將計就計,使了個更滑頭、也更具有欺騙性的主意?
可是……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自己究竟該怎麽做,才可解惑?
“寧安。”
李子明在思考,在沉默;可蔡安娜卻仍在說。
她道:“你不理我了。”
“你別不理我……”
聽著裏麵的聲音,李子明全然不敢放鬆警惕。
“你還是和之前一樣。說不會丟下我,卻倏地丟下我;說不會不理我,卻一下又不理我。你經常這樣,但我卻喜歡你這樣——比起你總板著臉大吼大叫,還罵我的那些時候,我還是更喜歡你什麽都不說,卻讓人家知道你愛著我的這些時候……”
什麽鬼?
李子明瞪著眼睛,咧著嘴,眼睛一個勁兒往天花板上瞄。心裏卻在想:快了吧?
他就快到了吧??
“你啊……”
蔡安娜歎息道:
“你啊,你躲在那麽個大盒子裏。你躺在那裏邊。可我卻知道。你說了要我等你再醒來的那天,你說過在那之後我們就永遠在一起,永遠也不會有任何人再來打擾我們——你說,你就是新的亞當,我就是新的夏娃;而這兒,就是咱們的新的伊甸。”
一會兒,醫護室裏響起陣瘮人的笑聲。
李子明半揚著頭,眼睛卻瞪得更大了。
他緊攥著拳頭,心裏卻犯嘀咕懷疑那玻璃其實隔不住蔡安娜的視線,其實,她還是能從裏麵看到自己在外麵的動作和表情。
“隻有你和你,還有我。”
她抱著膝,兩腳安分地並在一起,嘴唇微張,身子也輕輕地晃。
她輕哼著:
“隻有我,隻有你,隻有你…隻有咱們三個。就咱們三個……”
嘶——!
這一句,驚得李子明汗毛倒豎。
她果然看到我了?!
第一印象是這個。但想質問的話壓在嘴邊,竟完全不敢吐出。臨了,李子明將身子緊壓在牆邊,目光猶疑驚懼不定,最後卻隻想著:或許說的是許佳的那個女友。然後,就這樣暫時將荒誕的假想與恐懼的苗頭暫且壓下……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不知道蔡安娜在說些什麽。
(我得回去。)
他甚至猜不出對方這所謂的“深意”指的究竟是誰。她是真看到我了?還是在指我?又或是說,她口中的寧安除許佳外,還有其他人?
三個。可三個究竟是多少?
是她隻見過三個還是說……
越想,李子明便越感到頭暈腦脹。不論裏麵的人是許佳的同夥還是研究對象亦或是許佳的上級。總之,她知道自己在這兒這點是完全能確定的……那、那要是等我離開之後,她將我來過這兒的消息告訴給許佳該怎麽辦?
剛想往自動門邊走,李子明便站定、怔住。
“……”
他欲言卻無言,隻得回頭暫作一瞥。此刻,李子明倒是生出了些許殺意——可他哪兒做得到?!但是,這個女人……不、不、不。戲還是得繼續演下去。畢竟,許佳從始至終都沒殺我,這就說明我活著還是有價值的……那麽,由我來提前告訴他我來過這兒,這樣又如何呢?
BE集團應該沒想殺我。
李子明心想:我是肯定有某種價值的。所以,即便我對許佳說一些半真半假的話,也還是不會有事。
然後就是熬。
熬著,熬下去…等到他們厭倦了,或是網上的看客們厭倦了,或是暗網裏的臭蟲們不想再看了,又或是他們的社會學研究搞夠了之後。該到的時候肯定會到的。可現在,我不是還不一定會死嗎?再說了,就連我其他的同伴們,也不見得是死了……
呲啦——
“寧安?寧安!寧安你又要去哪兒?寧安!寧安你怎麽還沒看看我就又走了,寧安——?!!”
不顧蔡安娜在醫護室中的呼喊,李子明快步垂腰走出房間。他將右手緊抵著胸口,呼吸聲急促,卻仍能感到心髒在胸膛深處蜷曲著竄動——我還不見得會死。我的結果怎可能是死?我的朋友一定沒死。是啊,他絕對沒死。所以說,我得為了他……
然而,在心想著這些的時候,李子明腦袋裏不停閃過的畫麵,卻是孫吾被刺、被弄到食堂包紮,直至傷口漸漸惡化,肚子上出現“怪物”,再到最後被許佳一槍爆頭的事。
越想,他嘴唇的色澤便越趨近於慘白。
“這是什麽時候了?”
又走了一陣,突然,他止步。
李子明癡愣地咧著眼,鼻孔撅著,脖子也止不住地往外方向探,以此令他的視線隨動作向前後左右忽瞄忽躲地找。
“這是,這是……什麽時候?哪兒?”
他流了一身的汗。
但是,喉嚨卻很幹。驀地,他意識到自己或許是將自己給逼太緊了,便伸手拍拍臉頰,打得輕聲作響,可再閉上眼睛……眼睛裏,顯出的卻依舊是王南山墜落、孫吾流血、自己追逐那個黑影直至於和朋友坐在雪橇車上,就著燈光呆滯地繼續向前時的那一係列幻象……
“住手。”
他壓低了聲音。
同時,李子明緊抓著臉,再慢慢將手往腦殼上壓。
他喉嚨裏哽著一口絕望得試圖咆哮的喘息:“給我住手……”
冷靜。
他知道自己必須得冷靜下來。
可是,那得多久?離自己回去見那個許佳,還剩多少時間?
……已經不多了。
對他和他的勇氣來說,一切都不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