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時,頭依然很暈。
可傾耳聽去,許佳卻覺察到門口有依稀腳步聲在窸窣作響。
但當他再像從前一般麵無表情地走向實驗室旁的自動門時,伴隨著呲啦聲響而顯現的,仍是一片蒼涼的潔白。
“又來了。”
他搖搖頭,淺笑著將心底殘餘的鬱悶驅散出腦海。緩步前行在長廊中的他,意識已飛到了可能仍待在門廳的李子明身邊——這會兒,早不知距從前過去了多久。小白還睡著,那先讓它再在實驗室裏趴一會兒也無妨。反正隻要搞定了下件事……
“嘶……”
確認了外邊屍體的身份後,就將他/她也搬到孫吾那兒。再然後……
越想,他便越焦躁地沒法思考。
總之,還是得找到劉穎吧?眩暈之餘,許佳總覺著自己如今還能做的事,隻剩這一樁。可問題在於,李子明他還肯陪自己一同外出嗎?看他的樣子,再加上他編的那個故事。這小子分明是一副想賴在科考站裏,再不外出的架勢。可真讓許佳獨自離開科考站的話……
“別想了。”
他掩著額頭,低聲叨念道:“不想了。不想了…不管怎麽說。反正接下來無論如何……”
走了許久,當再次走到連接著門廳的那扇門前時,許佳步子沒停。
呲啦——
(自動門開啟)
“喂。”
“你還在嗎?喂……”
然而,左右卻不見人。唯有別開的那一條通往更衣室和一排洗澡間的方向上,隱隱有流水聲傳來。
再一看,李子明將剛才在外麵鑿冰時的工具都留下了。許佳用腳將之攏到一起,這才循著水聲,緩步往更衣室的方向踱去:
“李子明——!”
還未走近更衣室門前,他便拽高聲音大嚷:
“李子明!你在裏邊,是吧?!”
這樣問很多餘。
但許佳也有他自己的苦衷。
畢竟,他實在害怕蔡安娜再像她最初進入科考站時那樣,莫名弄開了醫護室的門,又莫名其妙地捅了某人一刀。
進了房間,換下的防寒服和李子明先前穿著的衣服都在。再一找,其中的一間淋浴裏,又的確有個人影站立在噴頭之下——許佳甫一走進更衣室時,那人吃了一驚。可在嘩啦倏倏的水流聲間,卻隻有手放在頭上的動作一頓。
“許佳?”李子明在那洗澡間中嚷著:“兄弟,是你不?”
“是我。”
隻回了一嘴,許佳便轉身欲去。
“誒——你先等等!”
李子明卻又喊著:“我剛還在門廳裏等著。這會兒是悶得太厲害了,所以才……”
“我知道。”
說一嘴後,許佳想起了自己剛才回門廳時留意到的鍾表時間。
17:08.
“我剛才,走了有仨小時嗎?”
“可不是!”
一邊叫著,李子明一邊像洗臉似的在洗澡間裏弄出了“嘩嘩、呼呼”的聲響。
“哈哈(假笑)……我吃了點兒,可還是沒挺住。這不,在那邊兒,正經睡了一會兒。”許佳生硬地咧起嘴角,道:“留你在這兒這麽久,實在不好意思。”
“……”
洗澡間裏的聲音忽地一滯。
可很快,李子明便道:“唉,沒事兒。沒事兒。你放心吧。”
緊接著,他好像又狠狠洗了幾把臉。撲芻、庫嚕——!
而水聲及不知從哪條縫隙中湧出的濕熱水汽,也依舊響亮及濃鬱。
“那,我就先不在這兒了礙事了。你洗好了,我們過會兒再出去。”
“行。呲,哧——!”
聽聲音,李子明好似重重擤了下鼻子。
“一定能回去的。”
才退出去一步,許佳將視線盯在了那身防寒服上。他便奔那衣服走去,臨了還安慰一句:“你也別想太多。BE集團也好,咱們國家也好。他們肯定能想出辦法的。”
“是。”
李子明應了一聲。
經曆了一段隻能聽到水聲的很短暫的沉默後,他又補充了一句:“我也這麽覺得。”
而後,他更進一步說:
“哦,對。還有。這件事之後,你還得去找你女朋友——沒錯吧?”
拖起防寒服的瞬間,聽了這話,許佳眼角微地一顫。
他看了眼昏沉模糊的毛玻璃,便道:“我是這麽想的。可要是你因為外麵的怪物,實在不願意再出去的話……”
“沒事兒。”他又在裏麵撲拉了幾把臉,弄出了很響的聲音。
“這都是小事兒。怕歸怕,可我能行。再說,除了我,這會兒也沒誰能再跟你一起走了吧?隻要你去,就盡管找我。再說了,你自己不是也說過挺多次嗎?反正咱們有槍。”
“是啊。”
許佳麵色複雜而警惕地應了一句,這才放緩步子,慢慢後退,末了,沿著自動門的開合,拖著防寒服退出了這間悶熱且濕熱的木結構房間。
走出去,又快退幾步,一直來到門廳靠門邊的椅子處,才打了個酸嗝,撂下防寒服,再直奔窗口伸掌按住桌麵,就此坐下。
“……”
簡單想了一點兒,他覺得自己總那麽懷疑李子明,或許真的是錯了。許佳抓了抓頭發,將頭弄得又蓬亂起來,這才就著身側深深嵌在牆壁上的窗玻璃,借裏麵投射回來的倒影,認真端詳起了此刻的自己——既緊張、又陰鬱,看著就好像隨時會暴跳如雷的這個男人。……哈。
他苦笑一聲,便垂下頭,再雙手一齊猛抓了幾把青絲。
“簡單點兒。”
他道。
深埋著頭,許佳竭力將腦海中一切繁雜的思考逐出意識。
“穩重點兒,再多簡單點兒。別亂想了。別再亂想了!什麽都於事無補……反正也都這樣了,該找的人、還是得找;船到橋頭自然直。”
深深喘息數次後,他又莫名其妙地笑了。
放下手,往臉上胡亂抹一把後,許佳才沉沉地將手“啪”地倒打在桌上,又重複一遍:“船到橋頭,自然直……”
……
隔著窗玻璃,許佳傻傻地往外看,寄希望能從這兒找到昔日劉穎印在此處的倒影,卻什麽都找不見。唯有他自己的落寞、單調、瘦削的身影,以一種稍有點兒危險的姿勢,好似個殺人犯一般凶狠地將臉印在那兒,惹人發笑……
“今兒是多少號來著?”
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想到這條。
理所當然的,沒有誰聽到他的問題,自然不會有任何人作出回答。
呆了一會兒,許佳將上半身趴在桌上。他回憶了自己這段時間經曆過的一切,感覺這一切隻像是場噩夢。過去,他還能產生劉穎是真實存在過的感覺。可這會兒,他不止懷疑劉穎,就連王南山和孫吾他們是否曾存在過的這件事,都已經有點兒難以確定了……
就這樣越來越心煩意亂。
他又抓起了頭發,卻並非往上拽、向下壓,而僅僅是將手指胡亂塞在頭發裏,就不知下一步究竟該如何是好。
“九月。”
他傻傻地半張著嘴,嘴唇輕輕地動,視線盯著平滑的桌子,追隨那反襯著亮斑的一片走,卻又遊離不止。
“啊。”
忽地,他張大了嘴唇。
隔一會兒。
“九月。都已經三號了。”
“九月三號。”
“九月三……”
末了,他也已經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在想什麽了。
日子隻是在一天天地熬。哪怕明知道即便等到十月份也無濟於事,他也還是……
……
距離結束,還剩一個月。
但願一切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