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走後,李子明便坐到了窗前。
他陷入了思考。
那個許佳,他究竟在耍什麽把戲?
“他在誆我。”
“認定我不敢將矛盾挑破,即便明知道我去了哪兒,也還是像老鷹捉兔子似的,故意戲耍我。”
低聲說著的同時,李子明緩挑起視線。
他怔怔地凝視向天花板的一角,繼而小聲道:
“你以為我被騙了?”
“你覺得你騙得到我?”
“我其實都知道。”
如此,他攥緊右拳,進而在自己的胸膛上輕輕敲打:“我不屑反抗!”
說了這一句,他垂首不再言語。可片刻後,意識到自己的發言近似於投降的他,卻兀地挑起視線:
“絕不是不敢反抗!!”
他壓低聲音,嘶啞咆哮道:“我隻是……”
眼角仍在跳動。
可是,這是福是禍?
更進一步問:他當下所堅信的,當真是值得被堅信的嗎?
然而,李子明卻還是在裝腔作勢地憑空“揮斬”右臂:
“你騙不了我!”
“你或是你們,無論誰!我不管坐在電腦後麵的發出毛驢一般蠢叫聲的那個你是誰——!不管你是什麽。你騙不了我!!”
“假的。”
“你們設計了這個圈套,你們戲弄我,戲弄我們新龍魂團的同伴。你們要遭報應!”
他罵:“你們全都得遭報應!”
悶了片刻,他再補充著:“全是現世報。誰都別想逃走。一個個的,你們誰也別想逃!”
挨了一會兒,他張張嘴,卻又猛地瞥向窗玻璃外那片寂靜而陰祟的深暗——然而,一切如常。
唯有寂靜似飛絮一般的輕雪,依然在霜風冷夜間,冰冷的浮揚……
李子明呆呆地盯著那雪,他真真看了好久。男人的手臂壓在桌上,漸有些發麻,可當他重又移回視線、移開手臂,再轉而囫圇起立,失魂落魄地站在門廳中往前走一步,繼而虛弱地站定在此處愣愣地轉了一遭後——他卻未能找到任何能破除這一切虛妄的利劍。
他依舊身在虛妄之中。與許佳同在,與蔡安娜同在,卻尋不見,更看不清前進與後退的方向。
我這會兒該相信的東西……
李子明的嘴唇顫了顫,他抬頭落魄的再掃視向周遭牆角,想從中找到一個或幾個的針孔攝像頭。對了!時代進步了,說不定BE集團早就開發出了比針孔攝像頭還小、還更細微的東西也說不準!可是……
可假若它們存在的話……
“你們在哪兒?”
很小聲地,他問。
李子明踉蹌著朝前走了兩步。許佳會在這裏派放監控設備嗎?絕對有的吧?
他不是說過嗎?我不是第一個來這兒。他為什麽知道王南山會來?憑什麽知道孫吾會來?科考站這麽大,要是他在這兒沒監控器,王南山和孫吾肯定早死在外麵啦!……不、不對。王南山和孫吾本來就是許佳的幫手,他們兩個本就是受BE集團雇傭,和BE集團一起來騙我的!可是……可要是當真如此,孫吾又怎麽會死?
“我看著他死的。”
李子明凝視著自己的雙手。
“我親眼看著他死了,然後,身上還起了東西。很細很黑的,好像蟲子一樣的東西……”
對。
那個東西!
它又是怎麽被做出來的?
它是不是什麽邪物?是不是許佳和BE集團弄出來,故意嚇唬我,或是要對我不利……
“你們別想打敗我。”
他惡狠狠地瞪向天花板,兩拳攥緊,牙齒也咬得吱噶作響。
“讓那個女人說什麽稀奇古怪的話!”
“你們,叫那個許佳一直敷衍我!想像這樣嚇唬我、糊弄我、欺騙我?!”
“假裝成我的恩人?裝作是為了我、救了我?”
“屁——!”
“我告訴你們,你們就是個屁!你們什麽都不是!你們和你們的那個狗屎一樣的狗屁節目,還有你們那些看著我就想笑,還敢笑得嗬嗬作響的白癡和廢物們,你們都是一群屁!!”
“狗屎不如!”
“豬屎也不如!!”
他憤恨地在門廳中踱步,他走得極快,且越來越快。李子明不清楚許佳能不能聽到自己的這番話,更不知道對方能將戲演到何時為止。可是,他問自己:你當真能一直忍受下去嗎?對他們還有他們所服務集團的這種惡劣行為,你當真該繼續忍耐下去嗎?
你不是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嗎?——他問自己。
可這種問題,卻根本得不到答案。唯有許佳的身影,已虛晃在了窗外那片虛弱光暈間。李子明快步湊到窗前,卻見,許佳在一台看著很是先進的人形機械的幫助下,正將那蠢透了的屍體從兩人將之剝離開來的地方一點點搬動,再拖向了往外一點的方向。
李子明的眸子緊追著那台機器,也緊追著那個凍在冰裏的屍體。他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那東西是自己認識的人。然而,即便那個是自己認識的任何一人也沒什麽了不起的!既然他們殺了孫吾,就可以殺第二個、第三個人。哪怕孫吾的死是一場意外,憑BE集團的科研實力,難道還做不出一具足夠以假亂真的東西嗎?他們當然可以!
那些科學家還有資本家都是瘋子!絕對的瘋子!!無論他們做出什麽,李子明都不懷疑。這兒是哪兒?在他看來,這裏就是最荒誕也最可恥的一塊土地。哪怕待會兒他從封凍的冰塊裏,從那解凍的屍體臉上看到自己的同一張臉,也毫不驚奇。一點兒都不!反正他早就知道了!反正這一切都是虛無,都是假的,都是騙局!!
我是不會被你們擊垮的。
任何人都別想!
李子明現在算是搞清楚了。啊,對。恍然大悟——沒錯!就是此刻的感覺。
“孫吾之所以會關起你,是因為你們想讓我以後也學孫吾。孫吾激進了,你們就設了個套,或是他本身就是那個設套的人——你們也想讓我暴躁、讓我攻擊。難道不是嗎?”
“還有那個蔡安娜——那個狗日的王八一樣的女人。你們讓那個許佳總若有所意地在我麵前提起她,你們讓我知道她是個瘋子!你們給我設好局了,你們也想讓我瘋!”
他重又揚起了臉。
在聲調發顫的驚恐話語後,他在臉上洋溢著的,卻是貌似友善、看似和煦的微笑。
他笑著看向窗外的許佳,視線緊追著那個男人不放。而在對方也向自己會以“親切”的笑時,他隻能笑!繼續去笑!!
“你們想我死。”
“你們想讓我死心,讓我怕,讓我癲狂,讓我瘋!讓我成為這南極冰原上最大也最可笑的笑話!”
“你們自以為比我聰明。你們自以為操縱了我的命運,就能變得比我聰明,就能讓我認輸、讓我愚蠢,使我屈服了嗎?”
他回身闊步走向燈光。更準確的說,是走向舞台中央。
“可我不會!我不會、我不會,我絕對不會!你休想!”
最後的最後,終於,他的手臂再次像斷頭台一般重重斬下:
“我,永遠不會。”
“我永遠不會再認輸了。再一次?永遠別想——永遠、永遠都別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