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烘幹間盡可能快的將表層冰塊融去並敲掉後,他又花了一段時間,才勉強弄鬆了那人身體的關節。許佳的想法是,最好使屍體得到盡可能完整的保存,所以就自己做主,把其擱置在平台上,而他則獨自回到走廊上,與李子明一起站在已開始運作的烘幹室外等候……
“你看清那人長什麽樣了嗎?”
李子明問。
“是男的。長相也就是老爺們兒的樣兒。”
許佳張張嘴,最後小聲問:“說起來,你的朋友……”
“別。”李子明忙投降似的半抬起左手,他尷尬笑道:“不會是他。”
隔一會兒,李子明再補充說:“絕不可能是他——你先別問,讓我緩緩……等你那邊全弄完了以後,我再看吧。”
“那也行啊。”
如此,許佳便在短歎一聲後,再不言語。
一時間,走廊中的氛圍,陷入了一片尷尬的寂靜。
又靜了會兒,許佳忽想起小白還在實驗室裏,便找了個理由,與李子明知會一句後,轉身奔向實驗室所在的那個房間。進屋時,卻見小白這會兒正蜷在牆角落裏翻動四肢,而隔著一道緊鎖著的門扉的對麵,就是屍體所在的烘幹室……
這給了他以一種很奇妙的感受。
擒住小白,許佳心尋思著該如何將它帶出去,再弄回到飼育室裏去,可隻一想一愣的功夫,他便又從外麵聽到了,仿佛一如平日的腳步聲。
若在平時,許佳倒懶得理會外麵的聲響。可這次卻有所不同。李子明還在外麵,要是能問問他是否也感知到了腳步聲——雖說許佳對這並不抱太大希望。可假如他有聽到,兩人一起研究研究,倒說不準能將當下的問題看得更通透。懷著這樣的念頭,他撂下小白,再警告它別往門口去後,便快步走出了房間。
呲啦——
門聲響起的一瞬,腳步聲也消失了。
唯有李子明,仍站在他先前站著的地方,稍抬著頭,很謹慎地往許佳這邊瞄。
“你……聽到了?”
“什麽?”
李子明稍挑起眉毛:“你說我聽到什麽?”
他怔了一會兒,這才緩指向側邊的烘幹間:“你是說那裏麵的?”
“不是。”
許佳有意同他說。可是,他卻覺著自己早就對對方說過了,這會兒再解釋同一個問題,實在多此一舉。
“就是聲音。”
於是,他抬起手,輕輕地拍:“啪嗒、啪嗒……”
“什麽聲音?”李子明皺起了眉毛。
他警惕地站著,左手卻掩住胃部,似是腹中正隱隱作痛。
“就是聲音。”
許佳道:“我猜你不可能聽不見——我敢說剛才外麵一定有聲音。難不成,你還是沒聽見?”
“……”李子明呆呆地張著嘴。
他看向許佳,一雙眼瞪得很大。這個男人愣愣地盯著,身子卻似在向後縮,然而,他最後卻還是那句:“我聽不到。”
李子明淺淺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聲音。”
而後,他指了下烘幹室:
“如果是裏麵的,那個嗡嚨嗡嚨的機器響聲。我聽到了。可這兒沒有其他聲音。我什麽都沒聽到,更沒聽見過。”
“如此說來。”許佳緩步前行:“是我的錯覺?”
“……”李子明肅靜的站著,神色不變。
他很小聲地回答:“一定是的。”
待到許佳走到近前,也陪他一並在烘幹室房門對麵等候時,這個男人肩膀向上提了提,原本掩著胃部的手,也往上挪,略揉了揉心髒處的肋骨:“我從沒聽過你說的那什麽聲音。絕對是你聽錯了。我猜……絕對是這樣,沒錯。”
“這世上沒什麽絕對。”
許佳抱怨道:“更何況,你根本不知道我現在的情況有多糟。”
“是什麽麻煩事嗎?”李子明問。
“腦子總嗡嗡亂響,好像有誰在迫害自己;事情在一點點變糟,日子也一天天變壞。”許佳深深長歎。
他靜看了會兒正對麵的門扉,直到等了好久,也沒等來李子明的回應時,才詫異地瞥向身側之人——然而,後者卻在他看過來的同時,露出了尷尬而似含歉意的微笑。
李子明道:
“可不是。”
他說:“事情一點點變糟,日子也在一天天變壞。可不是嘛。”
男人抬起手來,使勁抓了抓頭發:
“可是……總會變好的。你不是也說過挺多次,我們在這兒待著,總會有希望的嘛。”
“是啊。”
仰起頭來,許佳仰望著天花板。那一片白色的好似牆壁的亮白,越看,越有點兒像自己剛才敲下來的冰塊……這樣說來,還不知道裏麵的人是李子明的哪個夥伴哩!想來,李子明到時候傷心也好,難過也罷,都是在所難免的。可許佳又能怎麽辦呢?即便想勸他節哀順變,他也懷疑這會兒的自己是否還能夠做到——畢竟,擺在他們三個眼前的困境自始至終都沒變過。而等到一個月之後……唉!一個月以後,萬一BE集團真的沒來。到了那時候,還能怎麽辦呐?
說是找劉穎,可劉穎哪兒能找到?找不到的。絕對找不到的。想BE集團派人來接,也是沒可能的。
從今往後,無非是幾個人縮在科考站裏乖乖等死……媽的!當初我怎就得了失心瘋,為什麽要來這種鬼地方?!什麽狗屁的榮譽!什麽狗日的將來。倘若早知道有朝一日事情會變成這樣……
“嘿。”
“啊、啊?”李子明倉皇地應了幾聲。
他惶然起身,不再背靠著牆壁,而是頗為警覺及謹慎地瞪向依舊保持著原態的許佳。
(他也挺緊張的。)
許佳心說這也難怪。誰讓裏麵的那具屍體,說不定就是他李子明的其中一個夥伴,甚至還可能是他所說的那個非常重要的朋友呢?
“你也用不著這麽緊張。”許佳道:“你就當現在的一切,隻是場夢。”
他胡謅道:“說不定會更壞,也興許能更好,既然如此,還不如假設它會變得更好——說不準,等你下次再醒過來的時候,一切就又變了。咱們突然就回到了國內,突然就湧上來好些人恭賀咱們、給咱們解釋。說不準會變成那樣呢。”
“……你。”
李子明呀呀地張了張嘴。
他欲言又止,卻止而複言。
他小心試探著問:“你的話……當真?”
“當不得真。”
許佳歎道:“我隻是在提供更多的可能性。說真的,你最近的樣子,我心裏看著難受,就像我這段時間的感覺一樣,心裏麵總悶得慌,還總像被南極的陰鬱和閉塞給逼瘋了一樣。我有時候,總有點兒調整不過來的意思。所以說,我也很擔心你……”
“你不必擔心我。”
李子明道。
但很快,他就解釋說:“我不是。其實我的意思是……我是想說,你真的不必在這件事上擔心我。我對自己的心態調整的都非常好。我其實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從一開始,我這條命就和撿回來的差不多,所以……所以哪怕是丟了,也沒什麽好可惜的。我真沒什麽好擔心的!我……我當然沒什麽事是好擔心的。真的。”
說到這兒,李子明埋下了頭。
許佳也看不見他的表情,自然不曉得對方在想些什麽。但他聽到烘幹室裏已不再嗡嚨作響,想來是被凍結的屍體及表層冰碴、頑固殘冰和水分已得到了初步的烘幹。接下來……隻需讓李子明確認對方的身份,就又算是了結掉一樁心事了。
“大兔子敲門……”
他走過去,錄入指紋並開啟了房門。
許佳道:“我又想起聽過的那首兒歌了。”
說一句後,還不算完。就像是想要嘲笑過去的自己一般,他稍拉高聲調:
“我過去一直胡思亂想!既把這個當壞事,又把那個當壞人。還總以為接下來會有一個接一個的人過來害我、害咱們——可這都哪兒哪兒的事兒啊!”
“哪兒會有那麽巧合的事?封建迷信。你說,這世上的封建迷信,有一個算一個。它們有哪怕一個是值得當真的嗎?”
進了屋,他招招手喊李子明進來。
“熬過這個月吧。”
他道:“反正隻差這一個月了。一個月後,再有什麽就都見分曉了!是死就是死,是活就是活。你不怕,那我也不必怕!”
“……”李子明又看了一眼許佳。
他勉強笑著,許佳隻道對方有些畏縮。便先行一步,走近到那死人跟前——雖說是剛從冰裏融化出來,可屍體身上的腐臭味卻並不明顯。而且,那人的麵容也極容易看清——是一個挺普通、挺蒼白的男人麵孔。倘若放在國內,不管在哪個城市的哪條街道上遇見,都不會讓人覺得意外。他多看了幾眼,直等到李子明也湊過來時,才問:
“你對他有印象嗎?”
“沒有。”
“這麽說,他肯定不是你們龍魂團的了。”
“……或許。我是說,”李子明傻傻地盯著那屍體的麵容。
他眼神空洞,迷茫無措。
過了好久:
“他不是的。”
……
…………
“絕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