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明揉著眼眶,隔一會兒,他看看手,再一會兒,又揉兩把眼眶,這才好像沒不清楚什麽東西似的,很用力眨了幾下眼睛。
許佳覺察到了對方的異樣。
於是,
“怎麽了?”
他問:“你想起什麽了麽?”
“我眼皮始終在跳。”
邊往出走,李子明輕地扶了下牆壁,一頓,再繼續向外踱出:“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左邊還是右邊?”許佳問。
“左。”
如此說過後,李子明更加頻繁地揉了揉眼眶。
他重重搖頭,似是想驅走在大腦深處密密麻麻的陰霾。
“哦,那是跳財。”
許佳卻在思考別的事。
李子明說,他不認得那人。據許佳的推測:他有講真話的可能,但更可能是假的。
“哈,你要有財了。”因而,對現下李子明的小問題,他隻敷衍了幾聲:“好兆頭!興許,十月份咱們真就能走了。”
呲啦——
闖出門後,李子明踉蹌幾步。他抬手壓著額頭,像是想搞清楚某些事……但眼皮跳了又跳,大腦中卻始終是一團糟。這會兒,他根本想不起自己究竟忘記了什麽事情……又過一會兒,他就隻能慢慢地往出踱,再道一聲:
“……也說不定,是災啊。”
“你不舒服?”許佳反問。
“好像。好像可是……我——”李子明茫然。
他回轉臉來,迷茫地看著許佳:“我想去喝點兒酒。”
“那我陪你一起。”
“不。”李子明道:“不了。”
而後,他向下掩住胸膛,似是要困住隨時可能竄跳出來的心髒:“讓我自己個兒。”
他道:“讓我一個人,先休息會兒……”
如此,他便再不理會許佳,腳步隻是向前移,身體也向著自動門傾——嗡嗡如蜂卻並不真實的響聲,在他耳蝸間徘徊。而這進一步演奏成了一曲嘈雜錯亂的音樂。每一層的音階,都似乎在將他的身體和靈魂以及意誌的某部分,導向一個絕不該觸及的低穀……然而,他卻不知。
這低穀在哪兒?
我怎就找不到它?
它,在哪兒呐……?
我……
哢、
啪,啪嗒……
單調的腳步聲,在空寂的長廊間輕輕震動。
他抿著幹癟的嘴唇,且從咽喉深處湧上來一口濃濃的唾液。這唾液滋潤了他的口腔,可嘴唇是幹的,有某種東西正在……到來。
走了許久,也進了娛樂室。昏暗的燈光依舊令人畏懼,他拿瓶酒,為自己開了,亦獨自飲著,他感到了從腳、腿、腹部、胸口、手臂甚至是頭骨中傳來的疼痛,但當酒水灌入咽喉,這些莫名的痛楚便潤化作了難以啟齒的酥麻——冷不丁地,李子明抬頭仰瞥向娛樂室的一角。隔一會兒,再將視線重又收回,轉向那些被許佳不斷補充並填得滿滿當當的酒架——“我……”
他有意開口,卻難以言語。好長時間,長到足夠他忘記自己想說的話是什麽的時候,李子明“叩”地壓下了酒瓶。
“我……”
他將左手食指重重地劃著桌子。
呲——
這聲調,略有些像自動門開合的聲音。他問自己:在來這兒之前,你有聽過類似的聲音嗎?
他捧住臉,手指上移,重重壓住了兩邊的太陽穴。
“你聽過麽?”
“你應該有聽過的。”
“聲音。”
“聲音。還有……長相。”
那在風中隨空氣流動而顯得嗚咽的女人哭聲,他早就聽不見了。
即便是想,也完全想不起來,更覺不出、猜不透了……
“我。”
他手掌繼續移動,直至自己的臉龐。
“我。”
他將手用力摩挲著自己的臉,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地,漸漸,慌亂取代了他平靜而謹慎的頻率,他開始狂躁、開始顫抖,更開始回憶、開始妄想……
“我看到了臉。”
他聽到自己說:“我看到了一張臉!”
李子明瘋狂地摩挲著自己的臉頰,想從這當中找到不至於繼續欺騙自己的證據。他用力刮碰,直到連本身的這張臉都因過度觸碰而變得麻木時,才堪堪停止。然而,這卻不是字麵意義上的停止——他仍在想,還在發瘋,還在狂亂——我,到底看到了什麽?
一張臉。
是許佳嗎?是李子明嗎?不是。
是孫吾嗎?是馬榮梅嗎?不是。
是王南山嗎?是蔡安娜嗎?是劉勳嗎?!!
……不是的。
是。
不是的。
通通不是的,它不是。不是我,也不是它們,可是——可是那張臉,可是那張臉明明是我!那明明是我!不是我記憶裏的……不,不是。我不是。可是,我長得明明不是那個樣子——我難道不是我現在的這個長相嗎?可要是這樣,要是如此的話,為什麽那張臉會……
它才是我。
它才是我!!難道不是麽?
是。
它才是我——!!
我不是。
我不是我?現在的擁有我現在這張臉的這個人,不是我?
可我是誰?
恐懼急劇增長。
不安分的情緒,不是成長為樹木,而是凝結成冰。然而,又不是冰——僅是一個非常簡單的科學常識。也隻是如此罷了!
水在零度的時候,會變成什麽?
是水?不是的。
是冰?也不是的。
荒謬的正確答案是,水在零攝氏度時,既不是冰、也不是水。它也如此。它既不是我,又是我,可是它怎可能既不是我又是我?除非我本來就不是我!但是……但是,但是啊!!
李子明猛地抄起酒瓶。
瓶中的**肆意流下,濺在桌上,染出一片璀璨卻脆弱的鮮紅。漸漸,李子明似是從空氣中嗅到了鮮血的腥氣,又或是,從這酒中?
就著瓶底,他竭力凝視向倒映出的自己。很窄的一張臉,挺秀氣的眉毛,精明卻恐懼著的眼神,還有……
嘴是嘴,唇是唇,鼻是鼻,額是額,眼是眼,耳是耳。
可卻不是我。
“我……”
他胡亂摩挲著臉,再稍鬆手,再緊握住瓶子。他努力想將自己剛才看到的一切忘卻,可越想忘記,就越忘不掉——漸漸,那隻停留了幾眼的本該是他並不認得的任何一人的那張略顯蒼白、英俊的臉,就變成了他自己的臉。可是,可倘若如此——那現在的這個被我以為一直是我的我,他究竟是誰?
“我是誰?”
他問。
“我是誰——!!?”
他立時起身,尖聲嚎問。可他的聲音,卻傳不進任何人的耳……
再然後,劇烈的恐懼與憤怒與發泄後,便是徒勞和漠然。
隻揮舞了幾次酒瓶,便再無氣力。李子明隻是頹頹然坐下,不吭聲,指尖也在桌上慢慢地劃,而他的聲調…也愈發蒼白:
“我是誰。”他道:“這不重要。”
他抵在桌上,立起雙臂,兩手抓緊了自己的頭發:
“這不重要。”
“不重要!”
“真正的關鍵是,我得讓許佳信我,我得讓他知道我沒威脅,我得把戲繼續演下去,我得假裝幫他!我得表現的什麽事兒也沒有,我得讓一切顯得正常……啊、啊,啊對,我得讓一切都再次正常起來。正常起來。再次正常起來……(咬牙切齒)我他媽必須得這麽做,我還是得像從前,我還該像先前那樣,我得是個什麽麻煩都不惹的X他媽的雜種,我得……”
他緩向前伸手,試圖抓回酒瓶,卻脫了手。
再探前,再抓,他將酒瓶勾回到手裏,手腕和手腕邊的衣服,卻沾了酒。這一切都本該是純粹的酒味。可灌進李子明鼻孔的,卻盡是朽臭腥臊至極的腐臭味!是血,有某種東西……是那隻怪物!它就在某個地方低吟、詛咒、嚎叫!!
倏——!
哐!砰啷!
瓶子被猛摔向斜對側的角落,連著最後一點酒水灑遍地毯。它未破,未碎,可是李子明……
“我得……”
李子明愴愴起立,卻不能繼續開口。眼睛隻往身後的門看,瞪了一會兒,卻仍不知一切。
許久,他才道:
“我得,我必須,是啊。啊。我隻能這麽做……”
他壓著手,自下巴一直抵著滑向額頭,他身體熱得發燙,但曆經過發泄與憎恨後,李子明此刻的精神,卻似死滯的水潭般平靜。
他緩步外走,折過身,也不搖晃,隻是漸漸,又將笑容壓上了臉頰。
“我隻能這麽做。”
他隻是說:
“我得……對,我得這樣。我隻能這麽做了,要不然…要不然的話……”
可是,你能如何?
當思想再次落實到問題上時,留給他的,卻仍隻是一片淒慘的空白。
……白得,似外麵那該死的一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