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裝著的,洗澡池裏滿著的,鍋中沸騰的,窗外隨風旋湧的,一切凍結了的。乃至於嘴裏浮浮的,眼中溢出的……
他浸在水裏。不是他的身體,而是心髒。
卻也不是心髒,而是靈魂。
本該輕如蟬翼的靈魂,卻並未飄**在水中,而似是掛上了兩瓣沉甸甸的石頭,向下墜,就這麽一門心思的,向下墜……
越往深水墜落,曾經清晰的便越混沌。
哈……
水真是一種神奇的物質。
它是神奇的,使他的全部都消失,再幻滅了之後的,那視線所眺望盡頭最高處的一抹亮色。可很快,一切就都逝去了。李子明仍聽得到自己輕緩,可透入耳中卻似驚雷般轟鳴的腳步聲。他愈發覺察到自己是在冰麵上行走——正巧位於零攝氏度的,冰夾雜著水,似稀粥一般的冰麵……
沉下去。
墜下去……
一旦沉沒,就再也爬不回來了。他不肯思考——唯有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閃念,仍驅使著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向前……
可這方向,當真是前方嗎?
呲啦——
進了門廳,卻尋不到許佳。
折返,繼續搜找。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亦不曉身在何時;所有能看到的東西,都像是快看不見了。他唯有行走,也隻得前進——哪怕此刻所選擇的方向、追求的未來均是錯的,也好過繼續如從前般自欺欺人……嗬,可是方向?未來?
他膝蓋是軟的。
就連邁步時,也意識不到自己在行走。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存活。隻是,眼中那一抹夾帶著一抹的碎冰和冷水,似越聚越密了……
“許佳。”
李子明枯兀地瞪大雙眼,他像隻被老鷹發現在野草地裏的狡兔。因其狡黠,才恰巧意識到了命運正朝自己的方向闊步奔來。
“咳呃……”
他又待說話,嗓子卻先一步變得沙啞。他抬手掩住咽喉,連聲咳嗽,卻始終扼不住那股發泄不出來的絕望。
***
李子明說,他要獨自呆一會兒。
因此,許佳推測對方一定認得那具屍體。可他現在一點兒也不著急。
了結了一件事,那接下來,就該繼續搜尋劉穎了。哪怕許佳早就不報任何期望了——可是,萬一真找到了呢?哪怕最後發現的不是活著的劉穎,而是空****的科考站,甚或是她本人的屍體,許佳也能就此好受許多。至少,他不必再懷疑劉穎是哪個國家派來的間諜了……
間諜……
一回想起當初的種種憂慮,許佳便不自覺苦笑。一開始啊,他心裏麵想的盡是國家的事,現在可好!所有問題交織在一起後,反而錯落繁雜成了一團怎麽都解不開的毛線球!他已不願再想自己還有多少個謎題亟需解開了。那沒用!真的,根本沒用!
“我得找回她。”
將屍體搬運到孫吾那邊,又壯著膽子勉強看了眼孫吾那雖已冷凍,肚皮上卻還胡亂揮擺著黑線的身體後,許佳逃跑似地離開了儲藏庫。被那景象猛地一激,他就又回憶起了孫吾昔日的隱忍、囂張、警惕與謹慎。然後,就在自己自以為很快就能加以報複時。那麽個大活人,竟然就……
死了?
再次確認過了。孫吾的確是死的。連同他身邊那具“新”屍體在內,他們的故事都結束了。
“這要是偵探電影。”
一邊緩步往前踱,許佳一邊用拳頭擂牆。嘴裏還念念有詞:
“這要是偵探電影,就該是暴風雪山莊。”
“這要是暴風雪山莊,就該有一個凶手。”
“兒歌有了。”
“可兒歌卻對不上。”
如此嘀咕著,他高高地揚起頭:
“大兔子敲門。”“劉穎。”
“二兔子瘸!”“哈,哈唉……王南山。”
“三兔子凍僵。”
小聲地說著,許佳一步步往前挪。
而他的臉色,則不知怎的漸變得煞白。
“凍僵。凍……凍僵?”
止步,而後,許佳往後小心地瞥。
那儲藏庫仍處在他的視線範圍之中,可他卻不敢將自己剛剛聯想到的瘋狂想法和裏麵的東西聯係在一起……除非,他也瘋了。
“凍僵的是李子明。壞的是孫吾。瘋子是蔡安娜。”
他一個接一個的壓下手指,腳步卻沒能繼續往前。
過一會兒,許佳又忍不住似的往回瞥了幾眼儲藏庫的門,這才收回視線,抿長嘴巴,眼睛也開始止不住地狠眨。
“瘋子是蔡安娜。”
他說:“就因為這樣,往後沒有誰再來了。兒歌已經被證明是假的了——就算是真的,肯定也在十月份往後的大後邊……媽的!我怎偏糾結這個十月!”
他狠狠地揉了幾下眼睛,身體卻側過來,再轉過來。
他將額頭頂著牆,感覺自己像變成了一頭愚蠢的水牛。
所以說,錯誤的“點”究竟藏在哪兒?
“凍僵的,是……那個。”
他沒說那個是哪個。
可他卻分明知道自己說的“那個”,是哪一個。
“壞的是李子明?這簡直荒謬!瘋子是孫吾。可是……”
許佳垂下頭,眼中閃爍著猶豫。但他卻還是自顧自地說:
“可是,瘋子按說不該是孫吾的。他也沒什麽好瘋的,就是把我關起來,還在後麵被蔡安娜弄死了……就這麽點兒事兒。沒別的。他肯定不是瘋子。至於蔡安娜?她難道有找過誰嗎?肯定沒有過。對。絕對不是……”
許佳瞪大了雙眼。
他心說:難道不是這樣嗎?
蔡安娜理應是從沒找過誰的。畢竟,她是個挺好的瘋子。挺好……雖然很麻煩,也惹了不少麻煩事,但她來這兒之後,卻從沒找過誰。再說了!將所謂的尋找和蔡安娜認定我是什麽狗屁的“寧安”聯係在一起,簡直貽笑大方!現在最重要的可不是繼續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光是BE集團有沒有陰謀,外麵的世界有沒有變,我們的時間有沒有變以及李子明隱瞞了什麽、蔡安娜有多少問題再加上劉穎究竟在哪兒的這些事已經夠讓我煩心的了。根本沒必要……
“是啊。”於是,他自言自語道:“根本就沒必要。”
走出幾步,停下,再輾轉一圈。許佳愈發體會到了自己是個多疑的蠢材的事實。盡管是天才,但也是蠢材!知道嗎?這世上絕大多數的聰明人,肯定都是被他們自己給聰明死的。你以為自己很聰明?嗬……可其實,你的這些個小聰明,有時說不定還不如簡單粗暴的手段要來得更好些。
想著,故而,他往前走。可伴隨著前邊走廊盡頭處自動門的一聲輕響,他猛抬頭,卻冷不丁瞧見了李子明正盯著一隻吱噶叫著的大白老鼠失神!我的天!
許佳登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乖乖!
我怎麽就忘了這個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