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槍……”
李子明屁股一抬,試圖站起,卻腿一軟,重又癱坐到了椅子上。“這個槍是假的吧?”
“!”聞言,許佳一看。竟不自覺打了個冷顫。
他忙喝道:“放下!”
“……”
李子明卻隻張張嘴唇,臉陰沉著,半個字也沒應。
“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再喝一聲後,許佳直奔李子明而去。
然而,就在他才闖出兩步的時當,李子明卻已將槍口抬起並對準了他的胸膛。
“……!”
許佳登時止步。
“我想……”李子明狠狠閉上右眼,左邊的眼睛,卻緊盯著許佳的臉。
他用力嘰咕著眼睛,過會兒,背弓低,壓著嗓子道一聲:“我想,稍微正式的和你講幾句話……”
“……”許佳的臉色陰晴不定。
現在,李子明尚未打開槍的保險;就許佳而言,倘若能再快一步衝上前去,或許還有機會將鐳射步槍奪回……
哢——
可是,下一瞬。李子明“嚓”地撥開了保險。
宛如直麵絞刑架的刑囚,許佳直直地站定身子,卻隻覺膝蓋酸疼、兩腿發軟。那在白色燈光照耀間閃爍著詭異光澤的槍口,正黑洞洞地直指他的胸膛——隻需李子明輕輕扣動扳機,他整個人,就會如當初的孫吾一般命隕當場……
“為什麽?”許佳勉強咽了下口水。
但這唾液卻是粘痰。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就連呼吸聲,也變得不正常了……
“我不想。”李子明卻隻是說:“我其實根本不想的。”
他稍別開槍口,扣動扳機,於是淡紅色的激光束便“噌”射向了地板。而在科考站特製的合金材質的吸收下,地板間隻閃爍開幾點微弱的亮色,便很快連著那光一並消沒不見了……
“它怎麽是真槍?”
但是,在開槍後,重又揚起恐懼而求救似目光的卻並非許佳。而是李子明。
他小聲責問:
“這怎會是真槍?它不對。不對……你哪可能讓我拿到真槍?這,假的吧?”
他嘴唇在抖:“你能讓我拿到的,肯定是假的吧?”
“李子明,你聽我說……”
許佳又憎又畏。
以兩人眼下的距離論,倘若自己不顧一切試圖衝上前去奪槍——將麵對的結局,必將是死路一條。
所以,他隻得說: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從沒想過要害你,你的命都是我救的——聽我一句勸。你這會兒隻是太慌了,把槍放下……快,把槍放下。”
“它為什麽是真的?”
可李子明卻好似對許佳的聲音渾然不覺。
他僅是枯兀地搖著頭,聲音發愣:“它不可能是真的。”
這時,李子明再次試圖站起。但虛弱的嚐試後,卻依舊是徒勞。
他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背向後壓。他的眼緊盯著許佳的動作,好似在警惕,可那目光卻罕見的空洞無比,相比起作惡,反倒更像是……徹底失去了繼續思考的餘裕與勇氣。
“為什麽是真的?”他自言自語著說:“為什麽?”
而後,李子明張開嘴,哈、哈地重重喘了幾口氣。
“這不是真的。”
他將槍口再次緩緩對準許佳。
而他的手指,卻近乎怯懦的遠遠偏開了扳機。
“你告訴我。”
他小聲說著。
然而,卻隻是一句。一句話後,李子明的喘息聲愈發粗重,從他的額上開始滲下肉眼可見的汗水,然則,這個男人所持鐳射步槍的槍口,卻始終沒有從許佳身上移開。
忽然,他深吸一口氣。淚水垂下,卻僅少許:
“你告訴我。”他又重複了一遍。
他低聲咒罵:
“你告訴我,你現在必須告訴我這一切事。我受不了了,我不會再這樣受捉弄、被操控下去了。我他媽永遠不會!(壓著哭腔)永遠不會再讓你們想讓它發生在我身上的事發生。我發誓。X你X的,我一定會這麽做,你要是再敢和他們一起糊弄我……要是你再敢拿我當傻子、當他嗎的試驗品,我一定崩了你。”
他嗬斥著。
聲音漸趨洪亮,雖貌似暴躁,可卻也顯得膽怯至極。
“你做不到的。你們所有人都別想辦到。想捉弄我?想搞我?別做夢了。誰都別想!”
最後,他拉高聲調厲聲叱罵:“永遠別想!!”
……
然而,伴隨著李子明的怒吼聲,他的身體卻越抖越厲害了。
許佳開口欲要解釋,可他剛要前進,對方便機警的將手指拖向了扳機。
於是許佳隻能保持不動。
“你給我退後。”
李子明道:“退後!!”
許佳直視向他,兩手半舉著,腳步則開始後移。
“再後退!!!”
李子明猛地起身,從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炸裂般的嚎叫:“再給我退!!退——!!!”
……許佳隻得從命。
而李子明則搖晃了幾次。似是想站穩,腿卻完全不聽使喚。他也退了半步,身體撞在金屬桌的邊上,腿好像要軟,而當這所謂的“似是”的感覺真正到來時,他也就真的腿一軟,身體往椅子的方向斜,再勉強穩住,這才好不容易坐倒到了椅子上。
這個男人大口喘息道:
“你休想騙我。”
他邊喘邊說:“永遠、永遠、永遠都別想再拿我做實驗!我是人!是人——!人——!!”
“……”
許佳恐懼地站著,他的後背已被冷汗沁透。
然而,他卻無畏的瞪著李子明。
哪怕那槍口隨時可能噴射出致命的能夠將自己直接洞穿的光束,他也仍定定地看著:
“我。”
他張張嘴,咽了下痰。這才勉強穩住聲調,以已變得沙啞的聲音緩慢道:
“我許佳,從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我許佳,從來沒有過拿你做實驗的想法。我發誓。”
深吸一口氣後:“你可以殺了我。我的命現在就在你手裏。你現在就能開槍,你現在就能殺了我——但我卻從沒做錯任何事。我救過你,當你整個人裹在冰裏凍得快死的時候,是我救了你!當你情況慢慢好轉卻往外失禁,往外噴屎噴尿的時候。也是我在幫你。”
初時,是怕。
而後,是畏。
其次,是怒。
至於現在?
仍徘徊在許佳心中的,竟隻是一片寂寥、空虛的絕望……
但這絕望,卻絕非源自對死亡的恐懼。
“我從來沒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我對不起劉穎,盡管她也有欺騙我、對不住我的地方,但我知道自己對不起她;我也對不起蔡安娜,她是個腦袋不正常的瘋女人,我卻和她上床,我知道自己同樣對不住她。”
許佳的喉嚨在顫。
他倔強而含怒的揚起頸子:
“可是我,唯獨沒有對不起過你。”
他將拇指指指自己:“你欠我的。”
他道:“這裏發生的所有事,都不是我欠你的。我從未虧欠過你,都是你欠我的,是你應該償還我對你的幫助,是你該感恩我對你的救助——現在,這就是你給我的報答?我費勁千辛萬苦救下你;我無論如何都願意相信你。而現在——你現在竟到了要償還我的時候了嗎?”
“不。”
李子明憤怒地狠狠搖頭:“不!不!”
“不——!”
他叫得聲嘶力竭:“是你——!你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嗎?你當我是個傻子嗎?!”
他罵:“不是!絕對不是!!我不會受騙,誰做什麽都他媽別想瞞過我。你們休想像過去一樣接著搞我!!誰都別想!”
陡然,他再次起身。
而這一次,他動作極為迅猛,站直身體後,也因憤怒而立的極穩。
“你們!BE集團!哈哈,將軍。這一次是將軍了!!你休想再弄我了。你們覺得自己是誰?啊?!我說,你們他媽的都以為自己是誰!你們憑什麽敢如此玩我?你們憑什麽!憑什麽?!!”
李子明吼的暢快淋漓,情緒卻宣泄得束手束腳。
他並不相信他自己。
正如他現在同樣不願相信包括許佳在內的任何人一樣——他不信自己的判斷。
……
而他這憤怒的罵聲,在許佳聽來,也隻透露出了一種,難以理喻到臻至極致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