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南山表示自己不需要壓縮食品,他隻想要一些冷凍的瓜果、肉食供同伴們解悶。
許佳問他要多少,對方回答:“五十公斤。”
看許佳似乎很為難的樣子,他又忙解釋說接下來的路還很遠,這一路上唯一能提供這類補給的隻有此處,他們也隻被允許在此停留——絕不是想拿冤大頭才故意這麽做的。這個男人還表示說他在國內是一家私營企業的小老板,隻要許佳願意提供這麽多食物,他願意在回國後向其支付價值不菲的酬勞。
“……”
五十公斤。
現在的徒步旅行者實在夠彪。一次就敢向科考站索要五十公斤的補給,厲害。
在許佳的印象中,食品倉庫還有非常、非常、非常多的食物補給。
唯一比較難辦的是這人不需要壓縮食品和流狀營養膏。肉食之類在這兒還算充足,蔬菜瓜果的話……嘖,也不知這邊的蔬菜大棚一共攢下了多少東西。不過,算上他每天都一定得吃素菜的習慣——許佳覺得,幾十公斤的蔬菜可能會很難湊。
三公斤牛肉,六公斤豬肉,再加上四公斤羊肉,十七公斤的雞鴨肉。
接下來,凍柿子、馬鈴薯罐頭、豆子罐頭……這些雜七雜八的素食算在一起,也勉強湊夠了二十公斤。
嗯……
想來想去,許佳畢竟不願被看作是小氣的科學家。在科考站的所有食物補給中,他最討厭的就是豆子罐頭——因而,他便又額外往裏麵加了五公斤的豆子罐頭。反正也不知這次的“龍魂團”總共多少人,這麽多的豆子,就讓他們吃去吧!
收拾好所有東西,又將這些食物打成六個包裹後,許佳累了個半死。
“劉穎,別懶了!過來幫我的忙!”
一邊將裝著牛肉和羊肉的袋口紮緊,許佳一邊命令劉穎……
命令,劉穎?
他驀地怔住。
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手腕也驀地呆住。
嘶——
他輕抽了一下鼻子。
深深呼吸後,許佳勉強令自己的臉上泛開了笑容——門廳裏還有客人等著。不管怎麽說……
不管怎麽說,他都不能……
肩膀繃得緊緊的,他期待著那個熟悉的聲音——那個好像是鴨子被掐住脖子,勉強發出“嘎嘎”叫聲的難聽的女人聲音。那個聲音難聽,卻好像永遠都不知道這件事的女人——那個,本該屬於他,本該永遠屬於他的女人……
但他終究等不來她。
隻能將食品倉庫裏的雞胸脯和雞腿肉一塊塊、一塊塊地塞進袋子。
倉庫裏很冷。溫度大概維持在零下七、八度的樣子,兩台烹飪機器人正在往剛運進來的蔬菜上噴水,這些蔬菜都是許佳親手種出來的,而要是劉穎還在……
越想,他越後悔。
我為什麽要趕走她?
我為什麽不多問幾句?
她手上有鑰匙,難道就是她一定是間諜的……
想到這兒,許佳打了個冷顫。
沒錯。
一定。
無論如何,科考站內的鑰匙都不該被除他外的第二個人擁有。
她那把鑰匙,已經被他搶了過來。現在就放在自己的房間裏——那是一柄與自己這把銀白色萬能鑰匙全然不同的鑰匙。它有固定的鎖型、舊時代的形狀,並非隻要將鑰匙對準鎖孔便可通過磁場迅速開鎖的新款式——兩相對比,許佳甚至產生出了一種她才是這間科考站的真正主人,而自己才是間諜的錯覺……
但是,那怎麽可能?
她從沒在這兒待過。
而BE集團——BE集團的人,哪可能傻到將兩座科考站的鑰匙設計成完全相同的鎖型?
再退一步,即便BE集團真蠢到沒邊——可劉穎是怎麽知道的?還有,她作為科研工作者,作為一個她自稱的和我的職責相似的科研工作者。從她說出“殺死那老鼠”“丟掉鼠毛”的那刻起便已經出局了。對這種即便不是賣國賊,也正行使著賣國賊行徑的女人,哪怕許佳當場槍斃她,也……
哈,哈啊……
呼吸漸漸急促。
他的胸口,不知怎的越來越悶。
不想這件事了。
別再想這件事了。
盡管心裏知道這件事永遠也過不去——但在有正事要做的現在,許佳卻知道自己必須暫時忘記劉穎。
憂愁?煩悶?後悔?自責?
等王南山離開後,你有的是時間這麽做。
但現在,你不是為你一個人,更不是為了你和劉穎的那點兒屁事兒而活。你必須為了國家、為了人民而活……嗬,愚蠢的政治正確。
國家?
人民?
民族?
待在這兒的兩年間,許佳對這些事越來越迷茫、越來越猶疑。
他開始思考——國家的存在是否真的有意義?人民與我無關,我為什麽要為人民奉獻?民族不過是一大群人的集合,不過是一個想象的共同體,我為什麽要相信所謂的“中華民族”總有一天將屹立於世界民族之巔?更何況,即便它真的變成現實,可那對我又有什麽好處?
越想,意識和思想便越虛妄。就好像人活在這世上,人為了什麽而奮鬥、而努力這種事也沒有意義的。
親情?那有什麽意義?有什麽價值?
友情?那有什麽意義?有什麽價值?
……
可是,人終究不是一隻禽獸。
人終究會思考,會笑,會哭,會煩悶,會大言不慚,會大聲歡笑,會自以為是,會為了某些虛無縹緲的理想和信念甘願去死,會……不惜一切的燃燒自己。
可笑啊。
在將袋子一隻隻走廊拖往門廳時,許佳想:“真是可笑啊……”
他終究也是世俗這張羅網中的一份子。
他終究拋棄不了親情,友情,終究拋棄不了所謂愛國、所謂民族的桎梏。就連高中的時候也是如此——明知道入侵中國政府數據庫或許能得到更多,明知道衝擊五角大樓數據庫有更高的風險,他也還是選擇了一條更艱險、收益也更小的道路。為什麽?(笑)
無非是希望美國人丟臉,勝過希望中國人自己丟臉罷了。
“愚蠢而狹隘的民族主義的思想。”
一邊低聲嘲笑自己,許佳一邊將裝有牛羊肉的第一個袋子拎進了門廳。
“啊,你好……”
王南山沒坐。
他隻是站在窗口,倚著桌子,垂眸盯著地麵發呆。
“這裏麵是牛羊肉。”
許佳鬆開由合成橡膠製成的編織袋,他用力搓了搓被橡膠袋抻得有點兒疼的手掌:“你帶了幾隻雪橇犬?”
“六條。”
隨口答一句後,王南山笑道:“我們團總共六十六條。”
“好啊,六六大順。”
“其實我也不想帶這麽多。可你看,當年‘龍魂團’出事兒的時候,不是說他們除了狗骨頭,連人骨頭都啃肉吸髓了嗎?”王南山眉毛揚起,他眼中閃爍著自信與調侃的光澤:“新聞上沒說帶了多少條狗。可我當初就想,要是雪橇狗帶得多,肯定怎麽都達不到吃人的地步。”
“是啊,我還記得。”
許佳靠在門邊,略微想了下自己高中時搜集到的那些報道和新聞資料。
想著想著,他突然撲哧一笑:
“當年BBC的報道還挺有意思的。他們頭版頭條,好像還找了一批人在街上貼口號,罵咱們中國人過了這麽些年還吃狗肉,是不可救藥的野蠻人。”
“聽他們放屁去吧!”
王南山罵道:“人都死沒了,還管狗呐?”
“是啊、(笑)是啊,哈哈……”許佳笑出了聲。
樂了好一會兒,他才總算從高中那年看到這類報道時感受到的詫異與嘲笑的感情中拔出自己的意識。
“這一回,你們帶了六十六條,那肯定夠。王……隊長?”
“對,我是這次旅行團的隊長。”說話間,王南山憨厚笑道:“之前不是才介紹過嗎?”
“哈哈…其實,王隊長。我就是覺得,六十六條……難不成,你們這次來了很多人嗎?”
“不多。”
王南山道:“算上我,一共十個。上次‘龍魂團’來了多少人,我們就來了多少——可和他們那次不一樣的是,我們既沒有帶攝像機,也沒有向公眾大肆宣傳這件事。過來的時候,每個人都簽了生死協定,就算真碰上了什麽意外,我們也絕不給國家添堵。”
“唉……”許佳神色複雜的笑了笑。
他說:“生死協定這玩意兒,在我看來隻是用來堅定信念的。”停頓一下後,他再次小聲道:“真出了事,國家不可能不管的。”
“嘿…其實我也這麽想。可嘴上不能這麽說啊。”王南山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他這模樣,頗有幾分“以詭黠言辭騙過老板的打工仔”的神韻。
“我們帶了這麽多吃的,現在還從你這兒拿了一堆補給。就算再出點兒別的意外,不是還有那麽多拉貨的狗嘛?再說,這次的隊員裏光登頂過珠峰的就有六個,和上次的龍魂團完全不同——我們絕不可能有問題的。”
“你感覺你們的食物……”
許佳心底略有一絲擔憂。
但他畢竟不好將自己看過上次龍魂團隊長及副隊長日記的事說出來。於是,便佯裝不經意地問道:“是不是太多了?聽你剛才的意思,這麽多吃的,該不會至少能堅持一整年吧?”
“一年?一年肯定夠。其實我現在也覺得自己挺雞賊的。這麽些吃的,還總卡著大家夥兒不讓多吃、不準多用……其實我們就算多揮霍一些也無所謂的。當年的龍魂團從失蹤到被找見也才一個半月,我們就算也碰上他們那時的意外,也絕不可能出問題。”
“是啊……”
許佳依舊裝作滿不在乎。
可是,他實際上卻特別在乎:“能省就省。救援來得快也就罷了,萬一來得慢點兒……最慢的時候,誰知道能有多慢?”
說到這兒,他再次道:
“不過,你們還真夠厲害的。外麵伸手不見五指,竟然還敢在這種時候一直走。”
“一直走?不不不,哈哈……”
男人咧嘴笑道:“我們這會兒可不敢一直走。”
而後,他強調道:“走倒是會走。既然知道南極風沒以前那麽猛,借著強光、找準方向每天往前蹭個十公裏左右,還是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