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風沒有從前那麽大,起風的時候也有六七級吧?”

許佳靠在牆邊。嘴上說著這支時隔二十年又組建的龍魂團,心裏卻回想起了劉穎從前說過的二十公裏。

如果我能找到劉穎的科考站。他想:一天時間應該也能走到。

“我們沒有測風速的設備。什麽時候多大風,隻能跟著自己的感覺走。”說話時,王南山撓了撓後頸:“外麵有時候很冷,有時候又好像升溫了,可過一會兒又好像變冷了。總之就是特別奇怪,冷的時候讓人覺著‘不愧是南極啊’,熱的時候又開始害怕是不是冷過頭快把自己凍死了——哈哈,這一路上最煩人的就是這個。”

“你們有登頂過珠峰的隊員,這些應該沒什麽吧?”

“珠峰?珠峰好歹不邪門。說冷,就一直冷,不管怎麽都不會暖和,反倒是現在的南極……”

垂著眸子,王南山似乎在冷笑。

可當許佳仔細看去時,他卻分明是一副憂慮的表情。

“你著急嗎?”許佳問:“著急的話,我現在就把剩下的補給也拎過來。”

“啊?啊。不急。唉,我能有什麽好急的。”王南山一訝,繼而笑道:“來這兒之前,我也聽BE集團的人說了。他們說你在南極兩年多了,隻要你不嫌煩,我可以在這兒陪你聊上個三天三夜——當然,飯得管夠。”

“夠。”許佳也笑了:“肯定夠。”

“我有時候總覺著你們這些搞科研的確實厲害,不服不行。要是換了我,別說是兩年,讓我自己在哪兒待兩個月可能就瘋了。”

“人類的潛力是無限的。”許佳聳了聳肩:“其實,一個人時間久了……嗯,確實不快活。”

“對吧?哈哈,對吧?”

王南山張嘴大笑著,他輕快地指向許佳:“我就知道!”

“一個人住在這兒,每天研究點兒該研究的,剩下的時間永遠不知道該怎麽打發。”

許佳很喜歡這位熱情的老大哥。

而且,他也寄希望於能通過與人交談來幫助自己盡快忘記劉穎。

“玩兒?沒什麽好玩的。看?沒什麽好看的。隻有窗子外的風,一直在刮……”

“我們應該會比你先回國。”

頓一下後,王南山道:“繼續往前走,天就不是一直黑著的了。最多再花兩、三個月,我們就能不走冰麵、而是斜穿南極大陸替上一屆龍魂團完成穿越南極的壯舉!在那之後,我想我會領著隊員們到全國各地宣傳南極的好。然後,等你也回國後……我請你喝酒。”

許佳眉毛一揚,卻又迅速恢複平靜。

他道:“要是能被允許,我一定找你。”

“你來找我?”王南山頗為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你們都已經穿越南極了,到時候想找你簡直太輕鬆了。”話就是這個話,理就是這個理。

可是,這次的龍魂團當真能從南極平安離開嗎?

許佳覺得……他覺得,會。

在他想來,上次的龍魂團應該隻是湊巧遭遇到了時空錯亂。根據得到的資料,許佳判斷多國搜查團在找到龍魂團的痕跡時,應該正巧是前科考隊員A熬過極夜,極晝開始後的時候。這一點可以從四頂帳篷中的人類殘骸及冷凍時間判斷出來,隻是……

隻是,他們至今仍未找到A的屍體。

或許,A是在這片大陸上走丟了吧?

又或許,A早已死在了某個紊亂的時間線之中?

這一切,不得而知。

但許佳至少能確定一點——那就是時空錯亂這種事不可能總是發生在某一處、某一點。而且,即便這次的龍魂團也遭遇到前次的變故,他們也可憑借充足的補給熬過這漫漫極夜——再說了,現在外麵就是極夜。時間、地點均不對,不管怎麽想,這次的龍魂團都絕不會……

“嘿。”

突然,王南山粗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

那漢子笑道:“你想什麽呐?”

“龍魂團。”

“我們這次?還是二十年間的那次?”

“都有吧……”眨了幾下眼,許佳謹慎斟酌著自己的言辭,以求結合人盡皆知的信息,在不暴露自己其實看過很多極密資料的前提下盡可能的對王南山進行提醒。

……或許,這算是他自己太過敏感了吧。

“‘龍魂團事件’發生的時候,我還小。”他說:“可好歹是來南極工作的——對這起極大影響了南極科考及南極徒步旅行的事件,來這兒之前,我還是做了一些調查的。嘖,該怎麽說……我總覺得這裏麵有貓膩。”

“說來聽聽。”王南山撓了下右眉。

“那次的龍魂團,既然已知事先中斷攝像是為了節目效果。那麽在這之後,他們為什麽沒有恢複拍攝?”

“我聽說,在帳篷外的雪坑裏好像找到了攝影師的骨頭。”

“是,我也聽說了。”許佳加重了語氣:“煮過的,連骨髓都被吸幹了。”

“這說明他們半路遇到了意外,或是沒計算好給養,在補給丟失後供給不足。連狗都吃光了,最後就隻能吃人了。”王南山的表情漸趨凝重。

他右腳半踮著,輕靠在右邊的桌腳旁。

“才一個半月。”許佳輕掐下巴,短而密的胡須略有些紮手:“攝影師是BE集團——前身為BE遊戲公司派去的。BE遊戲公司為了這次的獨播權,可謂是下足了血本,據說有很多片段是未切一刀便放上了網絡平台——可錄像是通過網絡傳播的。這樣想來,應該是BE集團自己做了個加密的信號,而這個信號也隻能由他們自己截獲。”

“太正常了。”王南山響應道:“他們一直是這麽幹的。”

“當時的科技,似乎已經做得出大容量、低能耗且體積極小的電池了。”許佳繼續為他分析道:“你還記得人民網當時刊登的新聞嗎?雖然隻有一句,但那篇報道提到了——救援隊員關閉了攝像機。如此一來,我推測之所以能找到龍魂團就是因為攝像機傳出的信號——可這樣一來便又產生了另一個問題。當年世界各國將搜索圈劃的很大,而且是以南極點為中心展開尋找的……既然如此,他們就不該經過那麽久,才在距南極點僅五十公裏處發現龍魂團的遇難遺址。”

“說得沒錯。”王南山聽得有些入神了。

“既然如此——你難道不覺得,他們很可能是遭遇到了常人一猜就能猜中的變故……像是,落入了時空縫隙之中?”

“時空縫隙?”

“大致上,就是這個意思。”許佳說道:“我不太懂這裏麵的原因,詞用的對不對也不知道。術業有專攻,要是分析錯了還請老哥你別見笑——或許,當時在南極出現了一個時間與空間的口子。龍魂團慢慢往前走,被吸進了這樣的異時空、或者說是平行世界。他們在平行世界中紮營,希望通過攝像機得到國家和BE集團的援助,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在漫長的極夜中,他們逐漸吃光了所有給養,開始殺狗,狗肉也吃光了,便開始抓鬮吃人。”

“嘶……”王南山打了個冷顫。

作為一個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壯漢,他對這種故事本不該怕。

可問題是,現在的一切卻實在是與許佳所說的前龍魂團遭遇到的境況……太像了。

“你是說,他們落進了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不知道身在何處的地方?”他咬著牙:“要真是這樣,多少糧食都不夠!”

“不不不——老哥,你還記得龍魂團被發現時的報道嗎?既然能找到骨頭,既然說鍋子旁邊還有骨頭,這就說明從落入時空縫隙到回來並沒隔太久——而且,既然我們能推測出他們之所以不繼續前進的原因可能是由於極夜。既然如此,咱們就能判斷出他們一定還在南極。”

在這裏,許佳稍微耍了個小手段。

他通過錯誤的推論得出了“當時一定是極夜,他們一定在南極”的結論。目的則是通過給王南山灌輸“極夜”“一定在南極”這兩個概念來幫助他認清形勢。

畢竟,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哦,哦哦。”王南山連聲應和著,他似是對許佳的話深信不疑。

“而如果他們在極夜之中——既然地點是南極,那除非他們所在的平行世界與現實世界有很大偏差。或者說,隻要兩個世界間的差異不算太大,南極點附近就一定還有人類的科考站存在——或許是阿蒙森-斯科特站,或許是貝拉克奧巴馬站,或許是吉爾吉斯斯坦站,又或許是印度咖喱站——總之名字叫什麽都無所謂!重要的是,隻要在南極點有科考站,隻要他們當時能找到科考站——所有成員,就都肯定能活下來。”

“對、對。”王南山聲音急促,麵色漸趨漲紅:“你說的有理!”

旋即,他又急迫問道:“可要是這樣的話,我們這次該怎麽辦呢?”

“哈哈……老哥,你太緊張啦。”

許佳本以為自己是杞人憂天,卻沒成想這個又高又壯的男人竟比自己更敏感。

不過,這倒也可以理解。

對許佳來說,隨口聊八卦、提供幫助或提供救援都不過是事不關己的小事。但對這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而言,舊龍魂團曾遭遇過的一切,都極可能在接下來的旅途中令他和他的同伴們陷入絕境。

正因如此,許佳可以說自己是杞人憂天、是多管閑事,可王南山卻不能。

這個男人必須將一切做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