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辦?
怎麽辦……
許佳覺得這很難辦。
當然,這倒不是說他被難住了——這世上很少有能難住他的事,至少現在這件不是。
“我有辦法,就是不知道BE集團會怎麽想……”
“有辦法,就說吧。”王南山的臉愈發的紅:“他們那兒,我能解釋!”
“在剛才的視頻裏,BE集團讓我給你們準備一個信物,可以證明你們到過這所科考站的那種。”許佳聲音低沉,語速平緩:“我這兒有那種東西。可以給你們的有很多——BE集團放在南極的裝備、科考站內的貨物,或是一些我暫時用不到的科技產品。”
“那……你的意思是?”
“或許,我可以將自己極晝外出時的指向器送給你。”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會兒。
片刻之後:“無論身在何處,指向器都會指向這所科考站的方向。也就是說,如果用不著倒好——倘若有你們使用它的那天,隻要根據上麵的指向一直往這個方向走。就一定能找到這兒來。”
“可是,不是說南極的磁場早就……”
“這是兩個特質的設備,彼此相吸。一個放在科考站裏,另一個則在我手中。”許佳道:“和磁場的原理略微相近,卻並不完全相同。”
“既然如此……”
“可是。”沒等王南山說完,許佳便再次稍微提高聲音。
他朗聲問道:“你有沒有考慮過,如果我將那東西送給你們——你準備將它交給誰保管?”
“呃?”
王南山一愣:“我自己。”
“如果你們真的遭到了意外,而設備上的指針開始瘋狂旋轉或根本不轉,你該怎麽辦?”
“……瘋狂旋轉?不自然地轉?還有……根本不轉?那豈不是說,我們不在地球?”
“賓果。”許佳讚同地打了個響指:“要是指針向上呢?”
“我們在其他星球?”
“要是指針向下呢?”
“那……那就是科考站埋在了冰底下?”王南山又答了出來,可他的表情卻越來越糊塗了。
“舉一反三,我想說的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輕歎一聲後,許佳繼續說道:“我倒不是要咒你們為科學犧牲。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倘若你們也在南極撞上了上次的超小概率事件——千萬記住,要每天進行記錄。還有,我給你們的儀器從早到晚但凡有什麽變化……一定,都得記在旅行日記裏。”
“哈,哈啊……”王南山頗為困惑地點了點頭。
而後,他抬手撓了撓右胳膊肘窩:“好,我理解。什麽都遇不上自然最好,萬一真碰到什麽意外情況——你放心,在死之前,我一定把該留下來的東西都給國家留下來。”
“我之所以會來南極,也早就有了這個覺悟。”說話時,許佳將欣賞的視線投向了王南山。
越看,他便越覺得這個漢子很壯。他的臉型非常像老外,可眉目間卻能瞧出那種屬於中國人的浩然正氣——當然,這也可能隻是許佳的錯覺。
“其實,我一開始差點以為你是外國人。”他假裝漫不經心的說道。
“老外?哦,哈哈哈……”
王南山一愣,繼而放聲大笑:“哈,對啊,我才想起來。你第一眼看到我一直到現在,好像還沒問過我這長相呐!”
“如果我現在問,老哥你方便回答嗎?”
“方便,方便——唉,這能有什麽不方便的啊。”
一邊笑,王南山一邊嚐試著活動了一下右側肩膀:“我母親那邊是維吾爾族,我長相隨我媽。”
而後,他又道:“從小到大,因為這張臉我受了不少委屈。小時候,我又瘦又小,結果總有些熊孩子拉幫結夥地過來欺負我,有些特別損的還拿石頭砸我,罵我是洋鬼子、臭雜種。後來等我變高了,也變壯了…這樣的聲音,才漸漸地變少了。可我始終知道,人們隻是變成熟了,有些話、有些事他們隻是在心裏想,嘴上卻不說……”
“您說的那些人,他們也都五十多了吧?”
“五十多!沒錯。”王南山稍微提高了音量。
他大笑道:“當初的那些熊孩子我每個都記得。時至今日,有一些已經死了,剩下的則沒有一個比我混得更好——要麽說,人生可從來不是短跑。它甚至不是長跑,而是一場耐力與運氣、實力並重的馬拉鬆……隻有綜合來看跑得最遠的人才是勝利者。現在看來……唉,是不是我贏也說不準啊。”
當初的那些人,都記得。
許佳並沒問是怎麽個記法。但單從這句話看,他覺著王南山或許不像他外表這麽大度。
“其實,小夥子你應該也知道我的。”王南山大咧咧說道:“你來這兒的時候是兩年多前。我登頂南極,至少已經十年了,當時,我們團是全世界唯一一個短時間內連續從南北坡各登頂一次的民間團體。當初新聞還大報特報的……怎麽樣,有印象了嗎?”
“十年前,我應該還在上初高中。”
許佳將話說得很低調。
他沒好意思直接對王南山說你們所謂的“短時間內連續從南北坡各登頂一次的民間團體”的名號根本沒人在乎。相比起惹人不悅,他選擇了較為溫和的答複形式:“那時候隻知道學習,每天都挺忙的。就算有什麽新聞,也看不到。”
“哦,對。初中,高中學生的確累,我閨女上高中的時候,也是每天家裏、學校輪班倒,比我們那些成年人都累。”
“可不是嘛。”
現在,許佳隻想盡快結束當前的話題。
“都多少年了,學生始終減不了負。我記得從我那個時候就總嚷嚷著要減負、減負,還說要快樂學習什麽的——當時總感覺為什麽總得學那麽多習,煩的要死。後來才算是知道……什麽初中畢業後來當老板,什麽小學沒念完最後也能開大公司,全是假的!”
可是,王南山卻明顯是越說越激動。
他操著一口流利的北方普通話,聲音也明顯更偏向於他們那個年代的強硬與率直:“什麽叫不養兒不知父母恩?我直到當上父母,才明白卡著孩子、逼著孩子硬讓他們學習是對的。現在這年代,每個人都人擠人的,你要是不拚命往上爬,準叫別人給你一腳踩下來不可!再說,現在好的學校學生越招越少,還搞那什麽……補缺填口。孩子我跟你說,那全是騙鬼的!隻有好好念書,逼著娃兒念完高中念大學、念完大學讀研才是正軌。”
“可我就是大學生。”許佳翻了個白眼:“我不是研究生。”
“不是研究生?!”
王南山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他盯著許佳,就好像這個站在他眼前的並非人類。
“我還以為你是國家特別培訓的研究員,至少是個連跨幾級的天才博士後……你說,你連研究生都不是?”
“現在這時代。”許佳朗聲道:“研究生不見得比大學生更有能力。”
“不不不……可是,你的資曆。”王南山脖子前傾,嘴唇前挺。他輕輕地拍著手掌:“就算過了這麽些年,這一係列的東西也該也沒變吧?我們那時候,一個碩士至少能比大學生多掙一千塊錢。再說,你學曆越高,將來的機會不是也越多嗎?”
“我在大學已經學完了所有需要的知識。”許佳回道:“至少,應對這裏的工作絕對是綽綽有餘。”
“但是,BE集團招人的時候為什麽不……”
“我是國內最優秀的。”許佳稍微仰起頭來:“沒有之一。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在學校裏浪費時間。”
“……”
王南山聽著他的話,就好像聽到了一件極為不可思議、極其難以置信的怪事。
“我給你算這麽一筆賬。”許佳掰著手指,小聲道:“從南極回去之後,我會成為國民英雄。屆時,我可以選擇繼續深造或從事其它職業,這樣無論怎麽選都是穩賺的——更何況,我現在的知識儲備量已經相當於院士了。就算不要那幾張證,也是無所謂的。”
“這麽說,你準備從南極回去之後再考研嘍?”
可是,王南山卻好像沒在聽他說話。
這個男人隻是在深思片刻後,露出一個頗為燦爛的笑容:“難怪……確實是。在南極呆三年,回去以後又有名聲,又有時間,再繼續深造將來肯定能找到一個更好的工作。”
“可不是。我就是這麽想的。”許佳意識到,自己對王南山說的好像有點兒多了。
與其浪費時間和精力向他解釋“我該有的知識卻一樣沒少,隻是懶得拿證”到還不如就這樣將事情糊弄過去——讓他以為自己想的是在南極呆滿三年後回去熬所謂的“資曆”,拚所謂的“資格”,這反倒簡單得多。
人的一生應該有更高遠的追求——為祖國而奉獻,為愛情而沉醉,為人類而犧牲。但任何偉大的理想終究還是要麵對現實……
想到這兒,他又念起了劉穎。
為了理想,為了追求,為了祖國……她已經被,犧牲掉了嗎?
不知道。
他不知道,也不敢繼續深想。
隻要稍微將時間放在劉穎身上,隻要稍微對發生在他們兩個之間的這一係列事想上一會兒,他便會沒來由地生出一種“我應該為了愛情放棄愛國”的邪念。就像是張愛玲筆下那本用來形容兩個女人的紅玫瑰與白玫瑰……他得到了理想這株紅玫瑰,便不得不將劉穎這朵脆弱的白玫瑰給…拋出了,門外。
“……”
許佳垂眸,深思,繼而苦笑。
他的視線仍盯著地板,可他的心卻早已奔向了窗外那無邊無際、深邃漆黑的黑暗。
劉穎啊劉穎。
你究竟,去了哪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