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這一頓,大家飽飽的。
吃飽了,有些漲。
男主角擔心有誰因過度忍饑挨餓而吃太多,他時刻督促著同伴們,讓他們小心吃、慢點吃、吃少點兒……
飽了。
你飽了,我也飽了。
他飽了,她也飽了。
又活過了一天。
山上有這個好處——運氣好的時候,能捕到很棒的野物。
“我們必須堅持下去。”
他說:“再過一陣子,救援隊肯定會到的。”
激勵的話語中,蘊含著智慧。
智慧的話語中,蘊含著勇氣。
這勇氣與智慧澆在熱鍋中,和肉湯混在一起,氤氳開,就化作了一鍋香噴噴的熱氣。
這熱氣充斥山洞。
迷醉著,迷醉了……
一個人躺在地上。
眼望著洞頂,嘴巴一張一合,小腹略鼓。
他說:“太好了。”
他又說:“咱們又堅持了一天。”
他還說:“肉得省著點吃。”
是。
對。
沒錯。
節省下來的食物,可以維生。
嘶……
有誰在擤鼻子?
聲音很輕。
很弱。
但在這洞外陷入深夜,洞中燃著篝火,除篝火劈啪聲響外誰都沒說話的山洞中。那聲音格外清晰。
“是誰?”男主角問。
他站起來,眼圈很黑,他瞪著眼睛:“剛才是誰?”
他手裏麵攥著刀。
刀身上,還殘留著宰殺野豬時沾著的血。
“是我。”
有誰舉手。
在黑暗中,人們隻隱約看清了她的側臉。
“……”男主角笑了。
嘴巴咧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注意點兒。”
他憨厚笑道:“天氣涼,可別感冒了。”
……
又是一夜。
日複一日,夜複一夜。
但是,每個人都心懷希望,就好像每個人都知道,救援隊就快到了。
夜複一夜,日複一日。
野豬肉很快就吃光了。
但是,人們仍心懷希望,每個人相信,山下的救援隊很快就會把他們從這片雪域中——拽出去。
又得到了野鹿。
那是一頭,非常莽撞的雄鹿。
雖然莽撞,但在來到山洞前時,它很溫順。
溫順地趴在地上,就好像故意想讓每個人看到似的——趴在那兒。
男主角一點一點地接近。
他的臉很髒,長時間沒能剃須,他的胡子已經長出了很多,還很蓬亂。
他逼近那雄鹿。
抱住鹿的頭,安慰著它;安慰著它,又將刀慢慢摸向了這鹿的頸子……
一劃。
鹿或許沒有斷氣,他這刀口太淺了。
可是,雖然沒有斷氣,但這頭鹿卻並未做出掙紮。
男主角甚至不需要回去呼喚自己的同伴——這鹿隻是靜靜地坐在洞口,眼睛盯著他,並不迷離,反而異常的清澈。
……它在看誰?
有一瞬間,男主角甚至感覺這鹿的視線穿透了自己,正在看向自己身後那未知的所在。
但那未知…那未知的,究竟是誰?
不知道。
但是,他已經不會再做錯。
劃下去。
一刀割不斷,就再來一刀。
再來一刀割不斷,就加大力氣,繼續用力地割。
……
血在流。
仿佛已經凝固了的,腥臭的鮮血,弄髒了他本來就已經很髒的衣服。
為什麽?
為什麽不離遠點兒?
為什麽,你非得離得這麽近?為什麽,你不試著站在一邊剁?
“……”
下來了。
雄鹿的頭和身子,終於分開了。
鹿角仿佛一層虛幻的影子,穿透了男主角的身體。可是,男主角本人卻對這一切仿佛沒有感覺。
他擺弄著雄鹿的頭顱,就仿佛這是他辛苦廝殺換回的戰利品。他的手指黑而粗大,指節宛若一根根樹杈上的筋節,主角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後便抱著鹿頭重又走回進了山洞。
風雪依舊,卻早已沒當初那麽疾了。
霜冷的氣息,身體早已感覺不到了。山洞裏很暖和,可這種暖和卻再不像最初那樣猛烈——有誰提議嚐試下山嗎?沒有。至少在此之前一次都再沒有過。他帶著鹿頭,走進來,走過去,挨個叫醒已餓得有些疲憊的朋友們,於是,他們再次歡呼、再度雀躍,有誰端起了放在一旁的鐵鍋,跑到外麵想將地上的雪化掉刷鍋,另一些人則齊聲讚美,讚美著上天、讚美著神靈、讚美著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如來佛祖、齊天大聖……
還有誰提到了上帝。
當鍋刷好,外麵的鹿屍也被慢慢拽回進山洞後,他們再次開始了手上的動作。
剝皮。
剃毛。
抽骨。
拽筋。
將野鹿身上一切可以利用的部分利用起來。
熬一鍋湯。
熬一鍋湯……
熱乎的肉。
熱乎的,肉……
每個人都翹首以盼。
每個人的視線,都被鎖在了那圈寬闊的鐵鍋內。
“快了。”
“再等一會兒。”
“就快好了。”
“吃點兒,這次省著點兒……”
肉。
湯。
很快,很快……
然而,一個聲音卻宛若驚雷。盡管它並不大,卻在瞬間敲破了這歡沁而和諧的氛圍。
“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一聲……
霎時間,火光黯淡。
就好像那燃燒至今的火焰本就不該存在於此似的——火苗輕輕搖曳,漸趨黯淡。微弱的火光依舊普照周遭,卻已不再像最初時那樣,能幫助每個人看清周圍每一個人的臉蛋、表情、模樣、感情、神態、身姿……
男主角沒來由的打了個冷顫。
他瞪向聲音的源頭——在山洞的角落裏,胖小妹蹲坐在黑暗中抱著雙腿,瞳孔折射著經火焰泛濫開來的恐慌的紅光。
“離開?”男主角眉毛稍皺:“為什麽要離開?”
“外麵的雪……”
“沒錯,雪確實小了點兒。可要是咱們一下山雪就突然大了,該怎麽辦?”
“可是,現在就連風都……”
“對,風的確小了。”男主角說著。
張開手臂,聲音懇切:“可是,你不能排除咱們一走出去,風就立刻又狠起來的可能性。”
“不。我的意思是……山洞,咱們真的不能離開嗎?”
“不能離開?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男主角口幹舌燥。
他自己的聲音,在他自己的胸腔中輾轉回響。
“想走的話,大家隨時能走!我們幾個男的都已經出去多少回了?算上剛才,我都記不清楚我們走出多少次了。要不然,那些吃的、那些樹葉、那些蚯蚓、還有再過一會兒就能燒好的鹿肉湯。你以為它們都是哪兒來的?”
不想出去。
不想出去。
不想出去……
恐懼在心中蔓延。
可是,這恐懼的源頭來自何處?
不知道。
不清楚。
不明白。
唯一可以確信的是,在他如此慷慨陳詞的時候,每個人都是沉默的。
人們將視線投向那火,射向那鍋。
鐵鍋中的雪水煮著鹿肉,咕嘟、咕嘟,它一個勁兒的泛著泡沫,發出聲響。
從鹿肉裏煮出來的白色的泡沫湧上水麵,好似給滾燙的熱水鋪上了一層雪一般白的暗霜。溫熱的水蒸氣攪在溫暖的火光中,在胖小妹的身子漸漸往回縮,臉色漸漸恢複正常,表情也似是完全接受了男主角說辭的下一瞬——火光再次“嗡”地充斥了整個山洞,將他們這些歡快而又充滿希望的同伴們的臉映出一汪油膩膩的亮色,顯得格外的……光彩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