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南山走了,所有人都相信他回來的時候會帶來好消息。……孫吾也是。
狹小的帳篷裏,大家圍著與能源爐相接的電熱爐坐成一圈。孫吾確信自己幹了最多的活兒。在王南山離開的時候,他深信自己是這些人中唯一能挑起大梁的存在——其他人,要麽是隻知道拍王南山馬屁的天生的馬屁精,要麽就是對這次南極旅行抱著和過去一樣的心態的弱雞……他們都不靠譜。唯有他孫吾——唯有他,才能在眼下這緊要關頭為人們提供指導。
“都歇一會兒吧。”
坐在最醒目的位置,他開始回憶王南山在類似情況時會說一些怎樣的話、做一些怎樣的事。
“放心吧,咱們一定能活著回到中國的。”說過這句話後,孫吾拉開剛才從雪橇車上卸下來的袋子,他從裏麵取出了……
嗯?
驀地,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可能太消極了:“我開玩笑的。”
孫吾咧開嘴,露出雪白的牙齒:“當然,還是這個理。你們都不用擔心那些有的沒的,就算出了事,我和老王也肯定能把它全解決掉。”
如此說著,他嘶地抽了一下鼻子。
從黑色的袋子裏,他取出了一隻塑料盛裝的流狀食品袋,又往前一探身,將這袋子順手放到了大家圍著坐的電熱爐上。
“能吃點兒,就都吃點兒吧。”
他掃視眾人一圈:“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啊,都愣著做什麽。”
“哦、哦。”
“孫哥,來,也給我一袋。”
“拿去。”孫吾順手又撿出一袋流食來,丟給了那說話的年輕人。
這小夥子叫劉勳,二十四歲,曾和他們一起去過埃及。不算是新人,卻還算是個年輕人。平時說話也挺沒準頭的,當然,這倒不是說這小子像那個李子明似的愛說大話還很臭屁。劉勳吧,他人其實還不錯,看著蠻有前途的,但總感覺要是將什麽事交給他做肯定會出錯,嗯……
總之,就是既年輕、又幼稚。
“……”
孫吾的嘴角歪了一下,他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孫哥,也給我一個吧。”
另外說話的這個距他有三人距離的坐在斜對麵的家夥,就是那個李子明。
李子明。哼,名字聽著像幾十年前電視裏播的弱智廣告一樣,正常人哪有叫這種名字的?真是蠢透了。
當然,孫吾不可能將厭惡之情寫在臉上。大家都是隊友,是將來誰掉進雪窟窿要求其他人上來拉一把,而不是往下踹一腳的同伴——孫吾自問是個既老實又不好惹的善人。所以,隻要李子明不自己挑事,他便不會將自己這一看他就不順眼的感情表露在外……
“好好吃,吃飽了我給你們講故事。”
說這話的時候,孫吾笑了。
“孫哥,你之前說的那個事是真的嗎?”又有人問他問題。
“哪個?”
“最近我總聽你說,外麵好像在打仗?”這次,問話的是劉勳。
他端坐在電熱爐不遠處,旁邊是幾個湊在一起的姑娘。那邊嘰嘰喳喳地聊著某個流量明星的緋聞,身邊另一側則是怔怔坐在原地發呆的一個隊員,沒人能聊,這也難怪他會選擇問這樣的問題。
“啊,嗯……差不多吧。”
孫吾移開視線。過一會兒,他又從袋子裏伸過手去,現在偷偷帶來的香煙上停了一停,而後,便摸索著將手挪向了袋子中的其他位置。
“反正,是在打仗。”
這般說著,他掏出袋酒來。撕開袋子邊上的密封口,又解開折線狀的裏層密封口,這才小灌一口:“咱們國家和那什麽……就是,一個小國。反正又是邊境衝突,不算大事。”
“可我聽你說是世界大戰……”
“嘿,你還真沒聽錯。”孫吾笑了。
他將酒的裏層密封口扣上,又將之撂上了電熱爐:“不過,我這人嘛……你們應該也知道的。反正就是誇大其詞了。”
“戰爭?外麵真的有戰爭?”李子明眯起眼睛,表示不信:“其他國家,像是中東或歐洲爆發衝突這我信。可咱們國家……孫哥,你是不是記錯了?”
“哈哈……”
這小子真TM惹人嫌。
這貨就喜歡跟在王南山屁股後麵。就好像對他而言,王南山放的屁都是香的!
反觀他對別的同伴——要麽是像這樣對別人說的話加以質疑;要麽是對人冷嘲熱諷;要麽是總想著拉幫結夥孤立別人;要麽就是想方設法的和隊裏的小姑娘們套近乎,仿佛就他自己長了個金貴的下水,可其實他隻是個哪看哪惹人嫌的吊毛。
孫吾似笑非笑,他側著頭,輕撓了撓自己的臉頰:“話可不能這麽說。我記性還算好,至少這種事不可能記錯。”
“孫哥,咱們國家和哪個國家起衝突啦?”像個傻子似的還在追問的,依舊是劉勳。
“哈哈,這個你就別問的這麽細了。”孫吾隨口笑著敷衍了一句。
他的視線,始終聚在那個李子明的身上。
他道:“總之就是,邊境上稍微出了點兒小麻煩。我嚇唬王南山,故意跟他說要打世界大戰啦,你怕不怕——結果你們當然都知道了。他不怕,在阿富汗丟過一隻腳的男人,怎麽可能害怕這種流言。”
“是啊,王哥他確實厲害。”
“其實不止你們,就連我都是看王南山才加入這邊的。要不然,好好呆在國內吹著大空調、開著大暖爐,嫌冷嫌熱大不了兩個一起打開的生活——嘖嘖,那多美啊。不是因為他王南山,誰會來這種鬼地方啊。”
“這麽說。”話音剛落,李子明便假裝思索地強行接過了話茬:“孫哥,你其實不想來南極?”
“……倒也不是。”
孫吾確實不想來南極這破地方。
但是,他偏不這麽說:“就像他王南山說的那樣。在極夜時征服南極,嗬……這不是挺好的麽。”
“孫哥,有什麽想說的,你完全可以在這兒說出來。”李子明盯著他的眼睛:“大家都不是外人。”
“……”
這小子的目光非常具有進攻性。
被他盯著,孫吾總感覺渾身不自在。就好像自己正在被算計或已經中了對方的圈套——這小子就像是在故意激怒自己。孫吾在心底勸說自己千萬別中了對方的圈套,於是,他道:“是啊,我沒拿你們當外人。老王他也是。”
“可是,我覺得孫哥你好像對王隊長這次的決定非常不滿。”李子明右手按在腿上,他身子前傾,眼睛卻沒有看向孫吾,而隻是一味地盯著電熱爐頂上那一層被燒紅了的可拆卸式合金網:“心裏邊不高興的話,說出來大家一起研究。也是有好處的。”
“哈哈,哈哈哈……唉。是啊,有好處……”孫吾氣急。
現在,他隻想抓住李子明的腦袋,將對方那張還算不錯的臉往合金網上按。
“對嘛,孫哥,說說嘛。”
“哈哈……”
帳篷裏的小夥子和小姑娘們都起了哄。
孫吾不知道這幫人是年輕還是個別人在針對自己,他覺著很不自在。可是,當將視線盯向合金網上那袋漸趨溫熱了的酒水時,他卻沒來由地生出一股子不太對勁兒的怒氣——就好像他真的產生了怒氣。而且,不是對似乎想挑事的李子明,而是……王南山。
“行啊。”
他咧嘴笑著,笑容卻頗為難看。
孫吾將已經微溫的酒袋從合金網上拿下,又再次撕開了裏層密封口。
他灌下一口酒去:
“既然都是朋友,那我就和你們,(扭頭,咧嘴笑。最終歎息)唉……隨便聊聊。”
帳篷之外,仿佛再聽不到風聲。
而帳篷之中——炙熱而不詳的亮紅色的光,卻在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