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最深邃的恐懼,無限的寒風在冰冷大地上蔓延肆虐,雪粒如刀子般呲呲劃割著他們的帳篷。而在帳篷中,眾人圍爐而談——可話雖如此,但自始至終都在說話的……其實隻有孫吾。

“老王他錯了,絕對錯了。”

他一邊喝酒,一邊埋怨:“自從來了南極,他做什麽都不喜歡和人說了。每一次都是自行其是,這樣不好。”

“可這難道就能說明王隊長他做錯了嗎?”

“……鬼知道。”孫吾又灌了一口酒。

“該做的準備都做了,可太過了。而且,他根本沒考慮好咱們這次要帶這麽多的狗——嘴上說著徒步旅行,可卻帶了這麽多條狗過來。狗的食物該怎麽預備?還不是從拖車上拉的東西裏找。”

說到這兒,他緩一口氣,便繼續埋怨道:“這麽幹就算最後回去了,也還是得被外麵那些新聞媒體和網上的人質疑。所以我說他這麽搞簡直毫無道理可言。”

說到這兒,孫吾惡狠狠的撓了幾把頭發。

自從來到南極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機會洗頭了。

同行的幾個姑娘也是,有留著短發的,也有留長發的——這幫人腦袋都很臭,無一例外。

“而且,我早就說咱們不該在極夜時來、不該在極夜時來。老子說了差不多有幾十遍——可你們看,他聽過嗎?”

說到這兒,孫吾逐漸激動起來。

他身子前傾,豎起食指:“你們好好回想一下,這一路上有過好事嗎?是不是一件都沒有?外麵那麽黑,走在冰上都得提心吊膽的,生怕一個不注意就全隊玩完兒。為了這,我可是耗盡了心力,但王南山……唉,老王,王隊長。可是他卻……”

“孫哥,話不能這麽說吧。”又是李子明。

孫吾討厭他這陰陽怪氣的語調。

可是,他卻隻能繼續聽這廢物說話。畢竟,大家是隊友。

“如果不是王隊長,咱們根本不會想到要來南極。再說了,既然王隊長決定要在這樣的天氣下走,就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就像你過去說的那樣。從前你們也有過麻煩,但最後不全都化險為夷了嗎?”

“化險為夷,哼……”孫吾冷哼了一聲。

他移開視線,嘴角輕撇,聲音也顯得頗為鄙夷:“你難道沒看過他的腿?”

說過這句,他略微加重了語氣:“就是因為他太愛冒險才得到了這麽個結果。有時候我總在想,如果從前沒有我們幾個老夥伴一起在旁邊照看著,像他這種性格,興許早就在旅行途中……”

“誒,孫哥。我知道你們,可除了你以外的老人呢?”

問話的是一個他不怎麽熟的女孩:“我們這兒的幾個都是爬珠峰的時候認識的,算是最後加入的。那麽其他人呢?”

“有回家結婚的,有老婆出軌回去離婚的,有老公受不了流言蜚語和妻子鬧上法庭的,還有覺得走了這一路功德圓滿就兩口子回家過小日子的。”

回想起昔日種種,孫吾唏噓不已。

他揉了揉臉頰,就好像自己仍處在二十多歲心神最疲憊卻也最幸福的那幾年。那時,他風華正茂。

“那孫哥你怎麽還在這兒?”李子明突然問:“你放心不下王隊長嗎?”

“嗬……,唉啊……”孫吾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放心不下王南山,還是放心不下這些被王南山稀裏糊塗帶上南極的小家夥們……

“反正,不是就這麽點事兒麽。我不放心,我什麽都不放心。如果不是被千叮嚀萬囑咐,讓咱們離開南極前千萬別和外麵聯係,我早就該用那個黑色的小玩意兒和BE集團取得通話了!唉……”

他心裏始終很慌。

下一步究竟該怎麽做呢?

剛才那六十多條狗一起哀嚎的聲音,仿佛變成了什麽張牙舞爪的夢魘。夾雜著鬼哭神嚎,在他心底不停地輾轉回響。

“總之,有一點你們倒能放心。”他又喝一口酒:“老王拚了命也會把咱們帶出去的。”

他這麽說。可問題是,他自己相信嗎?

王南山剛走的時候,孫吾確實相信。畢竟,王南山是個真正的男人,可問題是有些事是連真正的男人都解決不了的。例如這黑暗、這寒冷,還有外麵的世界大戰以及……可能即將到來的災難與死亡。

狗這種畜生能感知到死亡和災難的氣味。既然如此……

不。

不不不。

別再想了。

孫吾拿起酒袋,往自己嘴裏狠狠灌下最後一口。清澈而辛辣的酒水灑在腹中,熏得他稍有些暈——這一瞬,他突然想睡一覺了。反正大家現在躲在帳篷裏,反正王南山還得過一段時間才能回來……要不,就休息一會兒吧。

太累了。

確實,有點兒太疲了……

他閉上了雙眼。

身體斜靠在用來裝支撐帳篷內側的架子上,他保持體位,盡可能不令自己的重量完全壓在上麵。而後,便沉沉地舒了一口氣……

……

也不知過了多久。

突然,一陣劇烈的震顫到來。孫吾被晃醒,先是迷茫,繼而他心中猛地鑽出來個不詳的念頭:地震?

“啊呀——!!”

他低吼一聲,趕忙從地上爬起。卻見其他人都挺害怕地瞧著周遭,而這陣子震顫則根本不像所謂的地震——它就像是一陣風。本就該屬於南極,卻不應在現如今的南極再次出現的極地風暴。整個帳篷嘩啦啦的響,那些防寒布與支撐架嗡嗡隆隆地晃——孫吾急壞了,但他深知自己不能慌。於是,他便猛抓住身體兩側的支撐架,又大吼一聲:“都別出去!!”

他高聲道:“是風暴!現在出去就是死!”

“趕快,都按緊支撐架!別讓帳篷飛出去,哪怕倒了也別讓它飛出去!!”

人們麵麵相覷,在經曆短暫的恐慌與驚詫後,他們紛紛學著孫吾抓緊、按緊了內側的支撐架——至於外麵的?現在,沒誰能管外麵的。他們隻期望……

嗡——!

嗡隆隆隆——!

驟地,一陣狂風自外侵襲而過。

人們聚在帳篷中,看不到外麵的景象。但這帳篷卻晃得厲害,好似整個兒被什麽怪獸抓住,又在順著頂上往上抓、往上掀,就快抓不住了…這感覺,就像是……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孫吾已經拚盡了全力。

他竭盡力氣,甚至將自己的身體完全壓在了支撐架底部的內側釘(ding四聲)板上。這又是王南山的主意,他當初就說害怕帳篷會被風吹走——可問題是,最後由他拍板訂購的這些帳篷,怎麽總感覺好像挺不過這一會兒啊?!可要是真的挺不過去,那大家豈不是都會死……!!

呼,呼呼刷刷!!

孫吾緊抓著支撐架,身體壓著內側釘板。他將身體縮成一個團,心裏卻在想自己這輩子見識的已經夠多了,哪怕現在死也無所謂,隻是可惜了這些還沒看過花花世界的年輕人……

還有,王南山。

他若是走在雪原上,現在肯定已經被風卷走,徹底死掉了吧?

就快……

就快,堅持不下去了。

孫吾牙齒咬得極緊,他狠命壓住迪內側釘板,喉嚨中也擠出了一絲猙獰的低吼聲。

不行了。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

就要堅持不……

不行,馬上就快……

已經感覺到了。

底下的冰和冰下麵的自動固定器都在鬆動,想來,再過個幾十秒,它們一定會破冰而出。

孫吾已經放棄了。

哈哈……

我這輩子,夠本兒……

哐啷!

然而,就在他陷入絕望並對一切開始釋然的刹那,風突然停了。

不是逐漸轉小,而是——猛地終止。

還在晃動的帳篷突然墜回了原處,拍回地上,發出了砰的一聲悶響。孫吾被震得有些暈,他環身瞥了眼帳篷內部,沒什麽東西是被打翻的,而且,也沒什麽東西被完全掀開了——大家都如他一般保持著緊壓著帳篷的姿勢,可問題是……

風,怎麽會停的?

孫吾瞪大眼睛,迷茫地掃視周遭。他咽了下口水,又在謹慎離開內側釘板後,彎著腰小心走回原處,再在猶豫一瞬後掃視全場並對眾人低聲道:“你們先別動,我出去看看情況。”

這不對勁兒。

盡管孫吾對南極了解頗少,但他總知道極地風暴有多厲害。他知道那玩意兒不可能隻有一陣兒,他知道……

非常小心地,他穿上了從剛才起便一直胡亂撂在身旁的防寒服。

孫吾喘了口粗氣,又擠弄了幾下眼睛。這才壯著膽子,小心繞過,又讓他人側身為他讓路,這才勉強走到了靠近劉勳的帳篷口。

“我出去看看,你們千萬別亂動。”

這般說過後,他扯開拉鏈,緩慢挪出身子,再按開了連著防寒服一起拿出來的手電筒。

“唔……”

甫一見到黑暗,孫吾隻感到眼睛極不適應。看所有的東西,都是黑的……但身體感受到的風的流速,卻著實平緩得令人害怕。

“嘶、嘶……啐。”

他往旁邊啐了一口,將最後一隻腳從帳篷裏拽出。這才囑咐裏麵的劉勳將帳篷口再次拉好。

“什麽鬼東西?”他眯著眼,皺著眉,小心邁步前移,試圖從這黑暗中找出剛才那陣狂風的源頭。

身在極暗之中,黑暗的更深處,是更加深遠到宛若深淵的墨色。

孫吾小心瞥向周遭,他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這黑暗。於是,他開始把手電筒往四周晃,想盡可能找出有什麽不對勁兒的地方——而當手電筒轉到他們為狗搭建的臨時帳篷那邊時,孫吾瞧見了——那些條狗縮在角落裏,就像是已經絕望了的瞅著他……就那麽恐懼地盯著,仿佛孫吾是能將它們全部殺死的惡魔。可是,憑什麽?

孫吾的眉頭越皺越緊,順著狗兒們的視線,他扭頭瞥去。

啊……

這一瞬,借著手電筒的亮光——他看到了。

在帳篷上,就在他們那兒的帳篷頂!就在大家的頭頂!那、那是一隻,一隻,一隻……呼啊,哈啊……什、什麽東西?

好像長著角,身體是黑的,像是蜥蜴一般的東西,這個有四條腿的蜥蜴一般的怪物……

什麽玩意兒?所以說這究竟是什麽啊?!!

驚懼之餘,孫吾頓時嚇得癱軟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