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個月就該過35歲生日了，爸又在我耳邊念叨，說怎麽也是個整五的生日，得好好過一下，到時候做一桌子菜，必須得有我最愛吃的青椒肉絲，就用我單位發的太空青椒炒就行了，還得有媽最愛吃的蒜蓉娃娃菜，還得喝點小酒。

自從媽去世以後，爸多少變得有些沉默寡言，除了念叨我的事的時候。

爸還說了，今年我過生日，要給我編個“蝶海”讓我掛到辦公室去，我心裏高興，他的作品少有送人的時候，他說總有人向他討要，如不是真心喜歡，他絕不出手，若要高價收購也是不給的，他隻送給有緣人。

爸從來都對中國傳統文化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執念，現在連紙筆都不好買了，他還硬是堅持練了半輩子書法。媽生前就喜歡中國結，沒事兒總是買點掛在家裏。媽去世以後，爸鬼使神差地就把跟媽拌嘴的時間全都放在了中國結上，沒想到半路出家，才用了三五年就達到了全國頂尖水平，有一回他背著我自己飛到台北去考了什麽中國結講師資格證，可讓我擔心了一陣子。後來還被傳統手工藝協會授予了“非遺傳承人”的稱號。家裏掛著的那些買的中國結十之八九是機器編的次品，早就入不了爸的眼了，但還都留著，因為那些都是媽買的。在傳統手工藝界啊，鮮有人知道什麽“楊天宇研究員”，他們隻知道我是“楊雍禮的閨女”。

我逗他：“爸，你編的怎麽樣了，給我看看唄。”

爸笑著擺了擺手：“還差一點兒了，你就急在這兩天嗎？還跟小時候一樣那麽心急。”

我笑道：“中國結大師要大顯身手了，我可想先睹為快。”——喏，這也是受爸的影響，現在這個時代，我同學、同事平時說話都不怎麽用成語了。

爸搓著手坐下：“你的終身大事要是能有這麽心急就好嘍。”

我沒接話。都23世紀了，爸還是21世紀前的老古董思想，覺得什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在我看來，人活一世快活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沒遇到適合的伴侶，何必被婚姻所羈絆？

爸停頓了一下，似在等我的回應，見我沉默，遂繼續說：“也老大不小了，結了婚也該要個孩子，年齡再大就該力不從心了。到時候我也能含飴弄孫嘍。再說，我閨女這麽漂亮，又是物理學界的中流砥柱，這麽好的基因不傳承下去，不是可惜了？”

我笑而不語，最後一句怕是爸能開的最大的玩笑了。

我也喜歡孩子，但我想給孩子最優秀的基因，那完全可以通過**庫實現，非得結什麽婚呢？我跟爸說過這個想法，爸說成長在單親家庭對孩子不好，我說我不就是單親家庭麽，你照樣把我培養成個物理學家，爸就不再接話了。他一生都是個嚴謹的人，我就給他擺數據，你看全世界現在單身家庭（父/母與非婚合法生子，父親/母親通過購買卵細胞/**，代孕/孕育的孩子，孩子在法律上隻有父親/母親）占了全世界所有家庭的43%，都快到一半了，它跟一般意義上的單親家庭是不一樣的，也能夠提供給孩子健康的成長環境，那我也非婚合法生子不就得了。爸還是沒接話，他可能生氣了，我就沒再提這檔子事了。

可我總抱有一絲僥幸，覺得爸那麽喜歡小孩，等到看見他親外孫女，心必會化了，還顧得上我和孩子屬於什麽“單身家庭”還是“核心家庭”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