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父親是薛定諤。不是那個死了兩個多世紀的薛定諤,是我們所長。他就是他爸的非婚合法生子,他爸姓薛,非得給他取個這麽奇葩的名字,沒想到一語成讖,他還真在量子物理方麵有了極大的建樹。他是我的學長兼同門大師兄,讀博的時候我們曾在一起過三年,有過很多次高質量的**,但後來我們不希望家庭的瑣事成為科研的牽絆,就分開了,但仍然是好友。

這個**是他五年前冷凍的,那時候他處在**質量最高的年齡。他知道我想要個孩子,他說**是給我留的。真是個浪漫的禮物。盡管後來爸是那樣的態度,我還是很感謝定諤。

但我確實沒想到爸是這樣的態度。

其實我也是有隱憂的,怕爸不接受我的這種行為,就沒告訴他。受孕成功後,大約孕期三月的時候,我騙他說要出差一年,就沒再回過家,直到在市婦幼醫院順產下六斤八兩的女兒。

我抱著女兒,帶著她的出生證明回到家裏。爸沒聽見我開門,我走到他身後的時候他正全神貫注地研究著他的新作品,時不時編錯一個地方,就耐心地拆掉,從頭再來。其實他完全可以將編錯的地方剪去,再單獨編正確的,把線接上即可,以他的技術完全可以把線頭藏得天衣無縫,但他就是這麽精益求精。我定睛看去,那正是他早前跟我提過的一個想法“百鳥朝鳳”,這裏麵用到了二十多個基本結,數十種組合,編出來的結體麵積超過一平方米,他一直都沒想好怎麽編,現在眼看著是編了一小半了。我雖不會,耳濡目染這麽多年也多少懂點皮毛,如果這個作品能完成,真是個中國結界的創舉!我真替爸高興。

女兒的哭聲打破了寧靜,爸的手一抖,停了下來,轉過身,我們四目相對。一時間,氣氛竟有些尷尬。

我早前想好的台詞一句也說不出來,隻能並不漂亮地說了一句:“爸,這是……你的外孫女。”說罷,我將出生證明放在桌上,用無名指輕往前推了幾厘米。

爸沉默了許久,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女兒似乎被這氣氛嚇到了,突然大哭起來。那一瞬,我見爸的眼裏閃過一絲憐愛,才想開口說幾句緩和氣氛的話,就見他眼中隻剩下冷肅。他抄起剪刀,一刀朝手中的作品剪下去,作品碎作兩半,斷出十幾個線頭,再高超的接線技術怕也無力回天。女兒似是被這氣氛感染,連哭聲都止住了。

“這來曆不明的孩子,不是我的外孫女。”爸甩下一句,背著手起身,到陽台去了。

“爸……”我抱著女兒追上去,“我是你的女兒,我有你一半基因,她是我的女兒,有我一半基因,也有你四分之一的基因,她是你外孫女啊。你看這眼睛,跟你……”

“你走吧。”爸打斷了我,指了指門口。

“爸……”我看著窗戶,略有些不安。

爸都沒看我一眼,卻仿佛洞悉了我的想法,隻說:“你放心吧,不就是養了個不肖的閨女麽,我還不至於跳下去。但是,你不走,我現在就跳。”

剩下的話如鯁在喉,我卻沒機會再說了。我紅了眼眶,硬將淚水咽下去,抱著女兒轉身走了。走到門口,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爸,她還沒有名字,你能給她起個名字嗎?”

爸沒吭聲。

我搖了搖頭,隻得推門走了。在車上,我眼前還閃現著爸剪掉的“百鳥朝鳳”。當初孟母斷機杼是為了警示孟子不可荒廢學業,如今爸斷了作品,恐怕是想跟我斷絕關係了,至少,是跟女兒斷絕關係。

對於爸來說,我沿著時代的浪潮走得太遠了。爸連北京都不願意離開,台北就是國內他去過最遠的地方了;可我已經考慮在柯伊伯帶的居住型太空城買房了。唉,希望女兒別離姥爺那麽遠吧。到……月球就夠了。

“女士,小朋友的名字想好了嗎?”

我的思緒被AI的提醒拉了回來,遂回答:“想好了,叫歆月。”

屏幕上顯示了三個字並伴有語音提示:“楊天宇女士,請問是否確認您女兒的姓名為:楊新月?”

“不是,”我回答,“是‘歆羨’的‘歆’。”

屏幕上再次顯示三個字,“楊天宇女士,請問是否確認您女兒的姓名為:楊歆月?”

“是。”我出聲確認。

AI再次甜美地說:“恭喜楊天宇女士,恭喜楊歆月小朋友。”

從此以後,月月有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