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月月和爸的第一次見麵就這樣不歡而散,但我相信爸終究還是疼惜自己的親外孫女的。隻要有時間,每周末我都帶月月回家來看爸。家裏的鎖錄了我的指紋,我試了一下,隻聽得“嘀”的一聲,門開了。看來爸並沒把我的指紋刪掉,對於這件事,他原本沒那麽決絕的。
月月還小,不懂什麽人事,我還是不厭其煩地指著爸對懷裏的小不點兒說:“月月看,這是姥爺,姥爺就是媽媽的爸爸。姥爺最喜歡月月了。”
爸看了我一眼,隨後自顧自地寫他的書法。
“今天吃什麽呀?”我沒話找話。
爸沒理我,他可能一點也不想看見我這個在倫理上大逆不道的女兒。
我看了看廚房,什麽都沒有。爸自己在家的時候就是喜歡湊合,從來不正經做飯,扒拉兩口就算是頓飯了。其實這些東西AI助理完全可以代勞,不過爸的原話是“我不需要這玩意兒”。我聽說人家有的從21世紀來的冬眠人用AI助理都用得風生水起,我爸可一點兒都不像個生在22世紀末的人,倒像是生在19世紀末。
“我做飯吧,”我挽起袖子,訂了些食材,“今天做個冬瓜排骨湯吧,你愛吃的,我哺乳期也適合吃。”我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不怎麽會做飯,但是智能廚房的程序全都是設定好的,冬瓜排骨湯的菜譜自然在房子剛裝修好的時候就被我錄入進去了,我隻需要把食材分門別類放在指定的位置,等上相應的時間即可。一個多小時後,一桌子精致的菜肴出鍋了。我端著托盤來到客廳,喊了一聲:“爸,吃飯了。”
爸跟我四目相對,一時間,氣氛竟又有些尷尬。爸還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而所衝著的方向,正是嬰兒椅上的月月。月月剛來了興致,揮舞著小手和小腳,像一隻急於接觸這世界的小獸。但這時候,爸把後腦勺留給了月月。
我有點想笑,但忍住了,在這種嚴肅的氣氛下,不太適合笑。
我就知道,像爸這樣傳統的人,一定過不了“血濃於水”這關的。
吃飯的時候,月月特別懂事,不哭也不鬧,仿佛是把這安靜留給媽媽和姥爺,讓他們說說大人的話。可惜,爸一句話也沒對我說。
吃完飯後,我收拾了碗筷放在洗碗機裏。時間差不多了,果然,月月抗議的哭聲如約而至——她餓了。我坐在沙發上,抱起月月,背過身去,撩起衣服喂奶——今天來得匆忙,忘記帶吸奶器了,隻能自己喂了。
月月用力地吮吸著,我也感受著這人類本能中最原始的力量。很疼,但那種疼痛似乎一瞬間就把我和月月連在一起了,好像一種無聲的交流,是一股電流,直接從月月的身體裏,傳到我的身體裏,我渾身一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一瞬,我似乎有點理解爸。尋著自己的根呀,或許就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文明讓我們學會克製自己的本能,可爸隻是還沒做好跳離地麵的準備。
月月吃完了,閉上眼睛,滿足地吧嗒吧嗒嘴,活像一隻小奶貓。我放下衣服,在月月額頭上吻了一下。
“你自己在家,別吃太鹹。”
這屋裏沒旁人了,是爸的聲音。我猛地回過頭去,又跟爸四目相對了。爸又說:“你哺乳期,自己在家做飯,別吃太鹹。”說罷,他就背著手回房間去了。
月月都快五個月了,我帶著月月來了十幾次,爸終於跟我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