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結論到……邪魔不在神人之中,為他們的報告人或傳言者;他們不將我們的祈禱奉獻給天主,亦不將天主的恩寵帶給我們;他們隻想害人,沒有任何公義,卻驕傲自大,侮辱他人,善於欺人……
——聖奧古斯丁,《天主之城》,第八章,第22節[1]
異教將現,正如基督預言;但舊日之物是否消失,我們仍未可知。
——托馬斯·布朗,《醫者的信仰》,第一章,第8節(1642)
[1]《天主之城》:這裏選用了吳宗文牧師的譯本。
她打算開著她的雷鳥去阿爾伯克基接剛剛下機的維戈,親自把他帶回阿爾戈斯項目組。蘇聯代表團的其他成員搭天文台的汽車就好。大清早開車風馳電掣,也許還能見到野兔儀仗隊的感覺一定很爽,而且在回程的路上,還可以和維戈私下裏好好談談——她早就想這麽做了。
但是總務管理局新派來的安保人員不同意。媒體的曝光和總統的演講,讓這片荒僻的沙漠從兩周前的新聞發布會開始就迎來了人潮。“可能會發生暴力事件。”安保人員對艾莉說。她想出行隻能坐政府專車,而且還得有保鏢護送。現在,他們的小車隊正朝著阿爾伯克基開去,那麽不緊不慢,她甚至右腳輕點,踩了踩幻想出來的油門。
能再次和維戈碰麵讓艾莉很開心。三年前,他們在莫斯科初會,當時蘇聯政府禁止他訪問自由世界。主要是因為過去幾十年裏,蘇聯的境外旅行授權跟著政策變化時緊時鬆,而三年前恰好卡得比較嚴。但維戈的品性是他不招政府待見的另一個原因。因為不滿政府,他參加過好幾次相對溫和的政治抗議,但維戈在科學代表團裏地位無可替代,蘇聯政府到最後還是常常被迫放他出國門。維戈得到了世界各地的邀請,人人都希望他去開講座,參加研討會、座談會、正式會議或者聯合研究小組。作為蘇聯科學院的正式成員,他比大多數同僚更獨立自主一些。當然,因為總在蘇聯政府底線附近試探,他的位置一直岌岌可危。
維戈全名瓦西裏·格裏格羅維奇·盧那察爾斯基,維戈是他姓名的縮寫。這個世界知名的物理學家和蘇聯政府起伏不定的關係讓艾莉和其他西方人士倍感困惑。他是阿納托利·瓦西裏耶維奇·盧那察爾斯基的遠親,後者是高爾基、列寧和托洛茨基的老布爾什維克同事。老盧那察爾斯基當過蘇聯國民教育人民委員會委員,後來被派到西班牙當大使,1933年去世。維戈的媽媽是個猶太人。據說維戈本人參加過核武器的製造,不過他當時太年輕,蘇聯第一顆核彈研製成功的功勞簿上,他隻能被一筆帶過。
他的研究所人員配備齊全,設備精良,科研成果驚人,而且罕見地沒遭到克格勃的幹擾。雖然出國許可時有時無,他還是成了許多主要國際科研會議的常客,比如高能物理方麵的羅切斯特研討會,討論相對論天體物理學的得克薩斯會議,還有不那麽正式、但偶爾引發不少關注、有助於緩解國際緊張局勢的帕格沃什會議。
60年代,維戈造訪過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發現印著粗俗政治口號的廉價徽章到處都是,他顯得特別開心。“你隻要一眼就能看出人們最關心什麽。”艾莉記得他似乎是這麽說的。徽章在蘇聯同樣很常見,也常常被人買賣,但上麵印的內容不是“基輔迪納摩”足球隊,就是“月球”係列的某個航天器——畢竟月球2號是第一個落在地球衛星上的人造物體。由於伯克利的徽章的迥異風格,維戈一口氣買了幾十個。他對其中的一枚特別青睞。它巴掌大小,上麵寫著“為**祈禱”。甚至在出席科學會議時,他也別著那徽章。有人問維戈這麽做的理由,他回答說:“在你的國家,這徽章隻能從一個方麵冒犯別人的方式,但在我的國家,它能從兩個不同的方麵惹惱人。”要是別人繼續追問,他就會說到他的親戚老盧那察爾斯基寫過本書,討論的是宗教在社會主義社會裏的作用。也是從那個時候起,他的英語水平突飛猛進——遠遠好過艾莉的俄語水平,可惜的是,他也不怎麽別那枚挑釁意味十足的徽章了。
艾莉和維戈兩人討論過他們國家各自政體的優缺點。艾莉說,她可以去白宮門口遊行抗議美國參加越戰。維戈打趣說,他也可以去克裏姆林宮門口遊行,抗議美國參加越戰。
在紐約召開的一次科學會議休息期間,艾莉陪著另一個蘇聯科學家去了斯塔頓島渡口。看到裝滿垃圾、臭氣熏天的駁船,還有自由女神像前叫聲刺耳、動作愚笨的海鷗,那人掏出相機連著拍了好多照片,似乎引以為樂。維戈見識過同樣的場麵,但他從來不會對艾莉提起。坐大巴從豪華海濱酒店到阿雷西博天文台的路上,他也不像他的好些同事,盯著波多黎各窮人的破舊棚屋和鐵皮屋頂一頓猛拍。這些照片是不是要交給誰?艾莉不禁好奇。她猜克格勃有個巨大的檔案館,裏麵記滿了資本主義社會各種不公正、不平等。當蘇聯人民不滿於他們的社會時,也許看看美國不完美的那一麵,能讓他們的心情得到一些緩和?
蘇聯有許多傑出的科學家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幾十年來不能離開東歐一步。比方說康斯坦丁諾夫,他直到60年代才第一次到了西方。華沙的一次國際會議上——當時桌上放著十多個阿塞拜疆產的白蘭地空瓶,毫無疑問,它們已經完成了使命——有人問康斯坦丁諾夫為什麽,他回答說:“那幫狗娘養的知道,放我出去,我就再也不會回來了。”話雖然這麽說,60年代末70年代初,兩國科學界關係解凍那會兒,蘇聯政府還是有幾次把他放出了國門,而他最後都回去了。不過,現在他又遭到了禁足。在他寄給西方同事的那些新年賀卡上,康斯坦丁諾夫總是孤苦伶仃地盤著腿,垂著腦袋,坐在一個史瓦西方程算出來的黑洞上。後來別人去莫斯科采訪他,他拿物理學打比喻,暗示自己對蘇聯而言過於重要,永遠沒法再離開了。
維戈說,按照蘇聯的官方宣傳,1956年的匈牙利革命是一幫潛伏的法西斯分子在鬧事,1968的布拉格之春則因為那裏的領導層其實是一群反社會主義分子,並非人民的代表。但他也會補充說,如果那些話隻是宣傳論調,如果真相是民眾揭竿而起卻遭到鎮壓,那麽蘇聯就確實錯了。至於阿富汗戰爭,他連官方的說辭都沒有套用。關上辦公室大門後,他一定要艾莉看看他的短波收音機。隻見收音機的調頻上貼著幾個標簽,上麵用西裏爾字母整齊地拚寫出了倫敦、巴黎和華盛頓幾個詞。維戈告訴她,他能自由地收聽所有國家的宣傳論調。
有段時間,蘇聯對“黃禍”的宣傳鋪天蓋地,維戈和他的同事們也受到了影響。“想象一下,無數中國士兵肩並著肩,站在中蘇邊境打算發起入侵。”站在研究所主任辦公室外的茶具旁,一個蘇聯科學家對艾莉說,“按照中國目前的人口出生率,他們要多久才能完全穿越國境?”他的答案十分黑色幽默,“無窮無盡。”
威廉·魯道夫·赫斯特[1]也許會喜歡這些論調,但維戈不會。他爭辯說,在邊境屯紮那麽多的士兵,會自動降低中國的人口出生率,所以他們的結論不對。維戈稱這種段子為濫用數學模型,但很少有人明白他的用意。艾莉知道,即使在中蘇關係最緊張的那段時間,他也堅定地反對地域歧視和種族主義。
艾莉喜歡俄式茶炊具,也理解俄羅斯人為什麽熱愛它們。在她看來,俄羅斯人發射成功、運行良好的無人月球車“月球步行者”長得就像裝了鋼絲輪子的浴缸,有點茶炊具的影子在裏麵。維戈曾在一個六月的清晨帶艾莉去莫斯科郊外的大公園看展,月球步行者的模型也出現在場。那棟以塔吉克自治共和國[2]特產和風貌為主題的建築外邊,有個巨大的展廳,裏麵有各種蘇聯航天器的等比例模型:斯普特尼克1號,第一顆進入軌道的人造衛星;斯普特尼克2號,小狗萊卡被塞上那顆衛星,死在了宇宙中;月球2號,第一個在其他天體上著陸的航天器;月球3號,它拍攝了第一張月球背麵照;金星7號,第一顆成功登陸另一顆行星的航天器;還有東方1號,史上首個載人航天器,宇航員尤裏·A.加加林搭著它,成了第一個進入太空的人類。展廳外,孩子們把東方號的火箭助推器尾翼當成了滑梯,他們笑著,鬧著,漂亮的金色卷發和紅領巾隨風拂動。孩子們從空中滑向大地,俄語裏“大地”被讀作“澤姆利亞”。蘇聯在北冰洋最大的島嶼,念作“諾威雅澤姆利亞”,意思是新的大地,也就是新地島。1961年,蘇聯人在那裏放了顆5800萬噸當量的核彈,是人類迄今為止引爆過的最大核彈。但那個春日,給艾莉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那些賣冰淇淋的莫斯科小販、外出郊遊的家庭,還有一個牙齒掉光的老人。老人對艾莉和維戈露著微笑,顯然把他們當成了一對戀人。這片古老的土地,在那一刻顯得如此美好。
艾莉訪俄期間也不是天天都得跑莫斯科或列寧格勒,維戈常常會在她空閑時安排晚上的活動。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拿到票的,他們一行七八人去了好幾次莫斯科大劇院和基洛夫芭蕾舞團。艾莉向東道主們道謝,沒想到他們反過來謝謝她——要不是陪同國外友人,他們是沒機會欣賞那些高雅藝術的。同伴說這番話時,維戈在一旁隻是笑。他從沒帶妻子一起出來過。她是個醫生,忙著治病,維戈這麽對艾莉解釋。艾莉問維戈,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什麽,是不是爸媽本來想移民美國,但終究未能成行。“我隻有一個遺憾,”他的嗓音聽起來有些嘶啞,“我女兒嫁給了保加利亞人。”
有天,維戈在莫斯科一家高加索餐廳安排了晚宴。晚宴的主持人——當地人稱之為“塔瑪達”——名叫哈拉茲,是祝酒藝術的大師,但艾莉的俄語太爛,隻能讓維戈把大多數祝酒詞再翻譯一遍。他看著她說:“我們把不敬酒,隻知道自己悶頭喝的家夥叫酒蒙子。”這是給那天的晚宴的基調。尋常的開場白過後,哈拉茲用“願和平降臨在每個星球”收尾。維戈告訴她,代表“星球”的詞叫“米爾”,它還有世界、和平和古代的一種農民自治社區的意思。接著兩人開始討論起,如果世界上所有政體都沒有村莊大,小國寡民的地球是否會更和平。
“每個星球都是一個世界。”維戈舉起他的酒杯。
“而每個星球都是一個村莊。”艾莉回敬道。
這樣喧囂的晚宴上,白蘭地和伏特加的空瓶總會越來越多,但始終沒有人完全醉倒。等到淩晨一兩點,一行人會鬧哄哄地走出餐廳,徒勞地試圖攔車回家。好幾次維戈不得不步行五六公裏送她回賓館。談起政治時,維戈敏感、和善、寬容,但在科學方麵卻總表現得咄咄逼人。據同事們所說,他是個風流成性的浪**子。然而他對艾莉從未逾矩,連個晚安吻都沒有。雖說艾莉對他並不感冒,但可這還是有些傷人。
蘇聯科學界的女性為數不少,論比例甚至比美國還高。但她們地位低下,從來無法占據高位。至於蘇聯的男科學家,和他們的美國同行差不多,拒絕承認世界上存在既漂亮又懂科學的女性。一些人會打斷艾莉的講話,或者充耳不聞。每當這些時候,維戈都會側過身,用比平時更大的聲音問:“你能再說一遍嗎,艾羅維博士?我沒有完全聽清。”
那場酒宴上,維戈又說了這句話,於是其他人安靜了下來聽她繼續講探測器對W-3星雲裏的砷化镓以及乙醇的分析結果。那片星雲的乙醇含量高達200標準酒度,就算地球上每個人都是酒鬼,而且壽命有太陽係那麽長也喝不光。“塔瑪達”很欣賞這句話。在隨後的祝酒詞裏,人們開始聊起外星人是不是也能體會到乙醇的魔力?酗酒鬧事會不會是全宇宙都麵臨的麻煩?以及其他星球的晚宴主持人祝起酒來,能否媲美特羅菲姆·謝爾蓋耶維奇·哈拉茲?
抵達阿爾伯克基機場,他們發現從紐約起飛、載著蘇聯代表團的商業航班奇跡般地早落地了半個鍾頭。艾莉在紀念品店找到了正忙著在小紀念品上討價還價的維戈。他的眼角餘光一定看見了艾莉,所以臉都不轉,隻是豎起一根手指說:“稍等下,艾羅維,19塊95分?”他對著顯然失了興致的售貨員繼續說,“昨天我在紐約看到一模一樣的,隻要17塊5。”艾莉湊近一步,看到維戈麵前攤著一副3D撲克牌,牌麵上的男女赤身**。老一輩人看到這個可能會震驚不已,但在他們這一代,這東西也就是不方便在大庭廣眾下玩罷了。隻見維戈興致勃勃地把牌一張張攤開,與此同時,售貨員則無精打采地想把它們收攏起來。“對不起,先生,價格不是我訂的。我隻是負責銷售而已。”售貨員無奈地抱怨道。
“這就是計劃經濟的缺陷。”維戈對艾莉說著,掏出一張二十美元的紙幣遞給售貨員。“在完全自由的經濟係統裏,買下這副牌可能隻要15美元,甚至12塊95分。別這樣看我,艾莉。我不是買來自己玩的。加上兩張王,這裏一共有44張牌,每一張都是我研究所員工的好禮物。”
艾莉笑著挽起他的手,“真高興見到你,維戈。”
“我才是真的高興,親愛的。”
去索科羅的路上,兩人默契地寒暄玩笑著。瓦萊裏安和司機——是個新招的保鏢——坐前排。瓦萊裏安並不健談,所以他隻是靠在椅背上,安靜地聽後排兩人交談。他們提到蘇聯的關注點,即“舊羊皮紙的第三層”,那些複雜、精妙,迄今未能破譯的信息。雖然不情不願,美國政府還是承認這事少不了蘇聯人的協助。來自織女星的信號非常強烈,尋常的射電望遠鏡就能接收。而幾年以前,蘇聯就小心翼翼地在歐亞大陸不同地點建起一係列小型的望遠鏡,鋪設開來占地整整9000平方公裏。最近,蘇聯還在撒馬爾罕附近完成了一個大型射電天文台的建設。此外,他們的遠洋衛星跟蹤船一直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上逡巡。
蘇聯人分享的數據裏有不少冗餘。這是因為日本、中國、印度和伊拉克也錄下了那些電波。實際上,世界上每個稍微成規模的射電天文台都在聆聽它們頭頂星空中的織女星電波。英國、法國、荷蘭、瑞典、德國、捷克斯洛伐克、加拿大、委內瑞拉和澳大利亞的天文學家們密切注視著升起又落下的織女星,錄下了許多零碎的電波。有些天文台即使檢測設備精度不夠,連單個波形都無法辨認,也錄下模糊的音頻,投身到這項事業中。正如艾莉對凱茲所說,因為地球不停轉動,每個國家都分到了拚圖的一些碎片。所有國家都想從電波裏分析出點東西,但那實在太難,沒人說得出那些信息到底是文字符號還是圖像。
現在大家還沒有開始把精力放在解密電波上,這完全可以理解。畢竟信號還沒播放完,人們都在等待重播——如果有重播的話——給個教程出來。但這也許是段非常非常長的電波,要放上一百年,艾莉看著維戈心想。後者正就著針葉林和沙漠灌木的異同大發評論。
沒準就沒有教程。也可能那條“大消息”(現在全世界都這麽叫它)故意設了個門檻,省得那些愚蠢的文明濫用其中的內容。如果人類到頭來也沒理解電波的含義,那可真是丟臉丟大了。美國和蘇聯決定簽署合作備忘錄的那一刻,世界上每個有射電望遠鏡的國家都參與到了合作之中。就像好多人說的,這實際上形成了一種世界信息聯盟。為了解密信息,他們需要彼此的數據和智慧。
報刊上,與電波相關的消息還是鋪天蓋地,但了無新意。重複來重複去,還是老一套——質數、奧運會錄像,外加某種更複雜的信息。現在這顆星球上,恐怕已經很難找出沒聽說過織女星的人了。
各大宗教的不同派別,不論是溫和的還是極端的,再加上好多剛剛興起的宗教,都想從電波裏找出什麽神學含義來。有些信徒覺得它是天啟,有些覺得它是魔鬼的話語,還有一些至今也沒想好。
人們對於希特勒和納粹政權的興趣也沉渣泛起,維戈告訴艾莉,他從《周日紐約時報書評》的各種廣告裏找到了整整八個納粹“萬”字。艾莉說八個很正常,不過她清楚自己在誇大其詞,很多時候,一個禮拜也就出現這麽兩三次。不過最近確實冒出了一個自稱“太空雅利安人”的團體,宣布飛碟是希特勒的德意誌帝國發明的,一個“純種”的納粹民族正在織女星發展壯大,就要回地球來“伸張正義”。
有些人對電波信號深惡痛絕,要求各地的天文台停止接收;另外一批相信它預示著基督降世的人,則催促政府去造更大的射電望遠鏡,太空中也需要來幾個。
有些人建議不要使用蘇聯人共享的數據,理由是它們可能遭到了偽造和篡改,在同樣的經度上,寧可使用伊拉克、印度、中國和日本的數據。但總的來說,電波的出現扭轉了國際政治氣候,連那些最好鬥的民族國家也變得比之前更為穩定。有人說,既然發來電波的文明如此先進,且顯然沒有自我毀滅——至少26年前沒有——那麽技術文明並非一定會踏上滅亡的道路。這對一個核武試驗層出不窮,發射係統越來越先進的世界來說,不亞於一道福音,是很多人長久以來聽過的最好的消息。幾十年來,一代代的年輕人都沒有仔細思考過明天,然而現在,人類突然意識到,未來也可能很美好。
那些對未來持樂觀態度的人,有時候會發現他們和千禧年派的擁躉起了衝突。一部分千禧年派教徒相信,第三個千年到來時,耶穌、佛陀、大黑天神或者先知將回歸,在地球上建立起神權政體,審判不信者,讓獲選者得到飛升。但還有一批教徒——甚至不止是教徒,相信古代先知自相矛盾的說法,即聖者降臨前,世界會先遭到摧毀。這些末日派信徒對國際社會最近的風向,還有全球戰略核武數量的逐年削減感到不安。想要實現他們的信仰,最方便的方法當然是熱核武器滿天飛。其他形式的災難,不論是人口過剩、工業汙染、地震、火山爆發、溫室效應、冰河期還是彗星撞地球,都來得太慢,或者太難,很難一步到位。
有些千禧派的宗教領袖告訴他們忠實的追隨者,若非發生意外,買人壽保險完全是有錢任性;除非你真的行將就木,否則買墓地或者預定葬禮都是對信仰的褻瀆。幾年之內,救主就將現世,讓他的信徒們死而複生,站在神的寶座前。
艾莉知道,世界上很難找出比維戈那個著名的盧那察爾斯基親戚更罕見的人:一個對世界上各種宗教都有興趣的布爾什維克。不過維戈顯然不太關注全球各地轟轟烈烈的神學運動。
“我們國家現在最關心的問題,”他說,“是織女星人到底有沒有譴責列夫·托洛茨基[3]。”
車隊離阿爾戈斯駐地越來越近,道旁遍布小汽車、露營車、帳篷和人群。夜晚的聖奧古斯丁平原一度寂靜無聲,如今滿是篝火。
艾莉注意到,這些人都不算太有錢。她看到兩對年輕人。男的穿體恤衫、牛仔褲,露著腰帶——可能是高中時學長教他們的打扮——正昂首闊步,侃侃而談。其中一人推著輛破舊的嬰兒車,車裏的小孩隻有一兩歲大,露著無憂無慮的笑容。他們的妻子走在兩人身後,其中一人牽著還在蹣跚學步的孩童,另一個手攏在身側。看她的肚子,再過一兩個月,就會有一個小小的生命誕生在宇宙的這一隅。
除了道教徒,這裏又冒出許多使用致幻蘑菇的神秘主義者,當然啦,這本質上和阿爾伯克基附近的修道院一樣,隻不過修女們用的是乙醇。聚集在附近的,還有皮膚黝黑,眼角滿是褶子,常年日曬雨淋的農民;也少不了圖森-亞利桑那大學滿臉書卷氣的嬌嫩學生;甚至納瓦霍族的商人也跑來賣起絲綢領結和銀項鏈,定價根本是獅子大開口,白人與美國原住民之間的曆史商業關係有了微妙的反轉;從戴維斯-蒙森空軍基地過來休假的士兵,大口地嚼著煙草和泡泡糖;那個滿頭銀絲,穿著可能價值900刀的西裝,斯泰森氈帽顏色也和衣服很搭調的人,可能是個農場主。
這些人平時住的地方五花八門,從營房、摩天樓、土坯房、宿舍到房車公園應有盡有,但現在全擠在這片荒漠裏。有人是閑得沒其他事可做,有人是想親曆現場,以後能跟子孫吹噓;有人想見證毀滅,另一些則滿懷信心地等待著奇跡出現。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人群之中傳來低沉的祈禱聲、喧囂的歡鬧聲、悟道的狂喜聲,還有人在安靜的守候。車隊路過時,幾個人抬頭好奇地瞥了眼,看到了每輛車子上標著的文字“美國政府跨部門調用專車”。
有人掀開自家汽車後備廂,坐下來吃午飯,其他人則去商販車前買吃的。商人在車身漆上顯眼的“快餐”或者“太空紀念品”字眼,小小的汽車前排起了長龍,把空間利用到極致。孩子們在汽車周圍、睡袋上、毯子旁、便攜式野餐桌邊蹦蹦跳跳,家長也不去管——除非他們太靠近高速公路,或者衝到距營地最近的第61號望遠鏡的鐵柵欄邊。
就在柵欄旁,一群剃光頭、穿藏紅色袍子的年輕人正不斷磕頭,嘴裏念念有詞,重複著他們的聖語“歐姆”。周圍張貼著好些外星人海報,大多用的是漫畫書或電影裏的設定,有一張上寫著“外星人就在你身邊”。戴著金色耳環的男人對著卡車後視鏡刮胡子。黑頭發、身披毛毯的女人舉起咖啡杯,向疾馳而過的車隊致敬。
阿爾戈斯項目的新大門位於101號望遠鏡附近。隨著車隊接近,艾莉看到一個胡亂搭起來的高台上,有位年輕人對人群大聲嚷嚷著什麽。他穿的T恤上畫了被閃電擊中的地球。人群中還有好幾個家夥也穿著這種意義不明的衣服。她懇求司機把車子停在剛過門禁的路邊,搖下車窗,想聽清那人到底說些什麽。年輕的演講者背對著眾人,她隻能看到聽眾的臉。那些人對他心悅誠服,艾莉想。
他正說到一半:“……還有人覺得,那些科學家和魔鬼訂下契約,出賣了靈魂。每一台望遠鏡裏,都嵌著昂貴的寶石。”他朝101號望遠鏡揮揮手,“科學家們自己也承認這一點。不少人相信這是魔鬼契約的一部分。”
“宗教狂徒。”維戈咕噥了一聲,他盯著前方的馬路,想讓車子趕快發動。
“別急,咱們再聽會兒。”一抹訝異的神情爬上艾莉的臉龐。
“敬畏上帝的教徒相信那條從太空而來的信息是外星怪物發來的,他們是人類的敵人,想要徹底毀滅我們!”最後那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說完後,他頓了頓,讓演講更有戲劇效果。“你們所有人都厭煩了這個社會腐敗、墮落的那一麵。它正是由不加思考、肆無忌憚、缺少信仰的技術導致的。至於那條信息,我們雖然不清楚它到底說了什麽,也不知道到底是誰發的,但答案很快就會揭曉。而我知道,科學家、政治家和官員們一直不肯說實話,他們從來不會把一切和盤托出。就像以前一樣,他們在欺騙我們。神啊,他們一直在行欺詐之事,而我們,一直在吞咽被投下的謊言,遭受著謊言的腐化!”
出乎艾莉的預料,人群中響起了低低的附和聲。人們心頭的那些怨氣被成功喚起,而艾莉對此隻能懵懵懂懂。
“那幫科學家不相信我們是上帝的子民,說我們是猴子變來的,這些人裏還混進了共產黨。你們想讓這樣的人來決定世界的未來嗎?”
聽眾的答複如雷聲一般。“不想!”
“你們想讓那些沒有信仰的人去跟上帝對話嗎?”
“不想!”呼聲又起。
“或者跟魔鬼交流?他們正在和外星怪物討價還價,出賣我們的未來。兄弟們,姐妹們,那是來自宇宙的魔鬼呐!”
艾莉以為演講者沒有注意到他們,但那年輕人半轉過身,指著颶風防護欄另一邊空轉馬達的車隊。
“他們不能為我們代言!他們不能代表我們!他們無權以我們的名義去談判!”
有人從離車隊最近的人群裏衝出,開始有節奏地衝撞柵欄。瓦萊裏安和司機立刻警覺起來。車子轉眼間發動,向遠在幾英裏外的阿爾戈斯控製大樓駛去,周圍的沙漠上灌木叢生。在輪胎與地麵尖銳的摩擦聲和人群的低語中,艾莉聽到演講者抬高了嗓門:
“此地的邪惡終將止息。我發誓!”
[1]威廉·魯道夫·赫斯特(1863—1951):美國報業大王,以推動煽動性的新聞而出名。
[2]塔吉克自治共和國:1991年蘇聯解體後,改為塔吉克斯坦。
[3]列夫·托洛茨基(1879—1940):原蘇共領導人,後被排擠出權力中心。1940年在墨西哥遭蘇聯斯大林派出的刺客暗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