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學家可以縱情描寫宗教僅披著她的天衣冉冉自天而降的愉快情景。而史學家所承擔的任務可不那麽輕鬆。他必須揭示出,她在和一個軟弱、墮落的族類一起長時間居住在地球上時,不可避免必將沾染上的錯誤和腐化現象。
——愛德華·吉本《羅馬帝國衰亡史》,第十五章[1]
[1]這裏選用了黃宜思、黃雨石的譯本。
艾莉按著電視遙控器,逐個換台。
《連環殺人案案犯的人生》換下答題節目《你說什麽都對》,然後是約翰遜野貓隊和恩迪科特老虎隊的比賽場上,年輕人正在全力以赴。接下來的頻道裏,拜火教徒正辨析齋月的正確儀式和歪理邪說;後麵的“超越”頻道需要解鎖才能觀看的**頻道,內容令人不適;下一個台是個著名的電腦遊戲頻道,製作精良,可是在營運上陷入了困境,現在放的遊戲是《銀河吉爾伽美什》,希望引起觀眾的興趣趕緊去郵購上一卷磁盤,讓這款角色扮演遊戲提供一場全新的冒險之旅。青少年麵對的是充滿變數的未來,艾莉想,而電子遊戲沒法幫助他們做好準備。
突然,她的目光被一個老牌新聞台的嚴肅主持人吸引,新聞中北越魚雷艇無故對美國兩艘驅逐艦發起攻擊,停留在北部灣的第七艦隊已經獲得了美國總統授權,決定“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作為回應。這個節目叫作《昨日新聞》,總是重播幾年前的新聞,是艾莉的最愛。節目的後半部分,對前半部分新聞的疏漏和錯誤之處進行了逐一分析,還批評了新聞機構總是輕信政府,也不看看那些宣傳說辭多麽不切實際和狂妄自大。包括《昨日新聞》在內的一係列電視節目,都是一個叫“真實電視”的組織製作的。他們做的其他節目包括:《諾言》,致力於分析地方、州乃至國家政府曾許諾卻未能兌現的諾言;《欺詐與胡扯》,重點在拆穿各種偏見、虛假宣傳和人造神話上。屏幕底部的時間是1964年8月5日。高中時那些並不值得懷念的記憶湧上了艾莉心頭,她繼續換台。
東方飲食節目裏展示著日式木炭火盆;廣告裏第一代多用途家用機器人是在哈登控製論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蘇聯大使館播送俄語新聞和評論;幾個兒童節目和新聞電台過後,屏幕上依次出現了康奈爾大學解析幾何課程裏讓人頭暈目眩的計算機圖形、當地的公寓和地產頻道、一係列無聊的肥皂劇,最後是宗教頻道——“大消息”正在被人熱烈地討論著。
全美國境內,去教堂的人數激增。織女星電波就像一麵鏡子,艾莉想,看的人不同,結論也不同。有人覺得它挑戰了既有宗教,也有人認為它證實了自己的觀點。不管天國降臨論還是末日顯現論,都把它當作論據。秘魯、阿爾及利亞、墨西哥、津巴布韋、厄瓜多爾和霍皮人甚至展開激辯,爭吵他們的祖先是否來自太空,支持這個觀點的人又被抨擊是殖民主義者。天主教徒也為天外恩典而辯論不休。新教徒討論的是耶穌是否是去其他星球傳播福音後才返回地球。穆斯林則擔心那條信息可能會違背禁止崇拜偶像的訓令。科威特冒出了自稱是什葉派隱遁伊瑪目[1]的人。救贖會中興起了救世狂熱。正統派猶太教會突然對阿斯特呂克來了興趣,後者是個宗教狂徒,因為擔心知識會敗壞信仰,曾在1305年勸誘巴塞羅那的拉比們禁止二十五歲以下的年輕人接觸科學和哲學,違者逐出教會。相同的勢頭在伊斯蘭教中也越來越明顯。一個名叫尼古拉斯·波利德莫斯的帖撒羅尼迦哲學家拋出好些蠱惑人心的言論,說宗教、政府和世界各地的人民應該“重新團結起來”。這個“重新”意味深長,遭到許多人的質疑。
UFO組織在聖安東尼奧附近的布魯克斯空軍基地不分晝夜地蹲守,因為據說1947年有飛碟在此地墜落,而軍方從殘骸裏找到四具完整遺體,放進了冰櫃。聽說那些外星人身高1米,牙齒細碎整潔;與此同時,毗濕奴在印度顯靈,日本則是阿彌陀佛。盧爾德[2]也傳來報道,說發生了數以百計的愈療奇跡;西藏地區誕生了新的菩薩;澳大利亞的土人興起新幾內亞似的貨物崇拜[3],那些人相信多造點射電望遠鏡的粗糙複製品,能博得外星人的歡心。世界自由思想聯盟說,大消息否定了上帝的存在;摩門教會則宣稱這是天使莫羅尼的第二次啟示。
織女星電波被不同的組織和團體同時當成了多神論、一神論或者無神論的證據。千禧派宗教愈演愈烈。有些人說千禧年的準確時間是1999年——這是倒轉過來的1666年,當時沙巴泰·澤維[4]宣布了他的末日預言。另外一些人相信曆史會在1996年或者2033年完結,那是傳說中耶穌誕生和辭世的年份加上兩千年以後算出來的。古瑪雅的大循環曆法終結於2011年,按照那個遺世獨立的文化所言,宇宙到時將要毀滅。
瑪雅的大循環和基督教的千禧年理論混合起來,在墨西哥和中美洲地區導致了瘋狂的末日恐懼。覺得世界就要完蛋的信徒把他們的財產布施給窮人。部分原因是他們相信那些身外之物很快要變得一文不值,另一部分原因則是想以此證明信仰的忠貞,好在基督降臨時順利升上天國。
瘋狂、盲信、恐懼、希望、激辯、靜禱、痛苦的重新審視、忘我奉獻、狹隘的偏見還有對新思想的熱情,在這顆小小星球上四溢橫流。慢慢從這些**中跳脫出來後,艾莉開始覺得地球就像一根線,是宇宙這幅大織錦裏一個微小的部分。
這段時間,依然沒人解讀出神秘電波的內容。
由於憲法第一修正案[5]的保護,許多電視台對艾莉、維戈、德·希爾,有時候還包括彼得·瓦萊裏安大放厥詞,說他們不信神,是共產主義者,打算把電波內容給私吞了。在艾莉看來,維戈算不上合格的共產黨員,瓦萊裏安雖然不容易一眼就看出來,但他心底其實是個虔誠的基督徒。如果他們運氣好,能大概明白電波的內容,她願意把破譯出來的內容親自告訴那些假虔誠的電視評論員。另一方麵,戴夫·德拉姆林被吹捧成了英雄,大家都把他當成解碼質數和奧運會視頻的關鍵人物:“他才是我們更需要的那種科學家。”艾莉歎了口氣,繼續換台。
這一次,她看到TABS台,TABS是特納美國廣播係統公司的縮寫。衛星直播電視普及和180頻道的有線電視出現之前,大型商業電視台曾經是電台節目的霸主,但現在隻剩下了TABS還活著。節目裏是帕爾默·喬斯,他露麵的場合可不多。和大多數美國人一樣,艾莉立刻辨識出那洪亮的嗓音、蓬亂的頭發,還有發黑的眼圈。永遠一副替別人操心、連覺也睡不好的模樣,這就是帕爾默·喬斯。
“科學到底有什麽用?”他問道,“我們真的快樂嗎?快樂不是全息圖像或者無籽葡萄之類的玩意兒,而是發自心底的感受。我們真的比從前快樂嗎?科學家是不是拿玩具和別的科技破爛蒙蔽了我們的雙眼,玷汙了我們的信仰?”
這個人,艾莉想,他渴望回到更加單純的年代,還想要調和無法調和的矛盾。他既批評墮落的流行宗教,也不放過進化論和相對論。所以就算他否認電子存在也沒什麽好奇怪的。畢竟帕爾默·喬斯從沒親眼見到過電子,《聖經》也不曾有半個字提到電磁學。
艾莉以前沒認真聽過喬斯的言論,但她打賭此人要對織女星電波說三道四。果不其然,隻聽喬斯說道:
“科學家們做盡了保密工作,隻肯透露給我們一些瑣碎的細節——隻要能讓我們閉嘴就行。科學家覺得我們都是蠢貨,無法了解他們都做了什麽。他們隻肯給結論,卻不願給證據,一副隻有他們才受了天啟的樣子。但實際上,他們那些推測、理論和假說,用句通俗點的話來講,就是連蒙帶猜。而且一旦有了新的理論,他們就會急吼吼地把舊說法給丟掉,也不管對我們來講舊的是不是更有益。科學家高估了他們的能力,低估了我們的能力。我們一旦要求科學家解釋,他們就會扯什麽那些內容需要好多年才能理解。可是啊,宗教裏也有很多事情,需要花上好多年才能理解,你甚至窮盡一生都未必能對上帝全能的本質有更深一層的理解。但你永遠見不到哪個科學家跑去神學家那裏,問他們這麽多年的研究、冥想和祈禱下來,到底獲得了什麽新知。除了要誤導、欺騙我們的時候,科學家根本不會考慮我們的存在。
“現在,他們又說織女星傳來了消息。既然星星不會說話,那傳來消息的肯定是別人。會是誰呢?信息的內容到底是神聖的還是邪惡的?等到解開消息以後,它會怎麽署名?是‘你真誠的上帝’,還是‘誠懇的魔鬼’?科學家們把信內容公布出來時,會把實話全部說出來嗎?有沒有可能覺得我們理解不了,所以隻講了半截?又或者因為和他們的理念不符,幹脆不說實話?大家沒忘記吧,這些人可是一直在教我們怎麽才能自相毀滅。
“朋友,我告訴你們,科學太重要了,不能隻留給科學家。幾大宗教都應該派出代表,參與解碼過程。我們需要看看‘原始數據’。對,‘原始’。科學家就是這麽叫它們的。否則……你猜會怎麽樣?否則他們說什麽,我們就得信什麽。科學家講出來的話,也許他們真的信,也許隻是瞎編。但我們除了信,沒得選。還有件事——相信我說的——科學家們根本一無所知。他們收到的信息真的來自天上?他們怎麽保證那不是另一隻金牛犢[6]?我不認為他們有足夠的辨別能力。就是這些人造出了氫彈。主啊,原諒我吧!我實在沒法對那些人的靈魂抱有感激之情。
“我直麵過上帝。我尊崇他、相信他、愛他。我願意為他奉上我的全部靈魂、整個人生。我不認為還有人比我更愛他。我不相信科學家對科學的信任,比我對上帝的愛更深沉。
“每當一個新的點子出現,他們就會丟棄先前的‘真相’。科學家所行的事,得不出任何最終的結論,而他們甚至還為此沾沾自喜。他們覺得我們會永遠地無知下去,他們覺得自然界裏沒有任何真理。牛頓推翻了亞裏士多德,愛因斯坦推翻了牛頓。明天,還會有人推翻愛因斯坦。每當我們弄清楚了一套理論,就會有另一套取而代之。當然了,如果科學家老老實實地承認舊理論隻是暫時的,我也不會太過反感。可實際上呢?他們管牛頓的理論叫“萬有引力”定律。直到現在,他們依然這麽叫它。可既然是自然定律,它怎麽會有錯呢?怎麽可能被推翻呢?能改變物理法則的隻有上帝,而不是科學家。他們隻是在不斷犯錯而已。畢竟,如果愛因斯坦是對的,那麽艾薩克·牛頓就是個不懂裝懂的外行。”
“記住,科學家並不總是對的。他們想奪走我們的信仰、我們的根基,而給我們的,都是無關真理的東西。我不會因為科學家寫了本書,說那條“信息”來自織女星就放棄對上帝的信仰。我不會崇拜科學。我不會違背第一戒。我不會向金牛犢卑躬屈膝。”
帕爾默·喬斯年紀還輕,名聲遠揚之前是個馬戲團雜工。這件事刊登在了《時代周末》裏,不算秘密。為了賺錢,他把世界地圖繞著自己上身紋了整整一圈。那個年代的鄉村巡回馬戲團的生意十分興隆,而喬斯就在從俄克拉何馬州到密西西比州的各個小城裏登台亮相,朝觀眾們展示他一身的刺青:在藍色的海洋裏有四個風神,他們鼓著麵頰,呼出強勁的西風和東北風,而隨著喬斯挺起胸肌,北風又和大西洋中間的區域一道膨脹了起來。接著,他會對那些驚訝的觀眾們大聲背誦奧維德《變形記》第六卷裏的詞句:
暴虐的君王,在雲中翻滾;我灑下暴雨,我推倒大樹……我被暴怒所控,穿過重重阻礙,直達地底最深處;然後,我從那深不可測的淵底掙紮而出,將地獄的陰影四處散布;還有那致死無數的地震,也由我擲向世界各處!
在喬斯的表演裏,那些古羅馬詩詞間的硫磺與火焰變得清晰可見。他的雙手移動,隻見西非和南美越來越近,最後相會於肚臍所處的經度上。每逢此刻,觀眾們便會高呼:“喬斯!地球先生!”
喬斯是個富有天賦的朗誦者,他隻有小學學曆,沒受過學校裏條條框框的束縛,但正因如此,他不知道研讀古典文學和科學需要有一定的基礎。這個不修邊幅、長相周正的年輕人,會走進馬戲團所到之處的每個小鎮圖書館,問有沒有什麽好書可看。他告訴圖書管理員,自己想要提升眼界。他老老實實地讀完了好多講怎麽交友、怎麽投資房地產、怎麽嚇唬熟人的雜書,但覺得它們過於淺薄,終於在古典文學和現代科學裏找到了想要的深度。無論車隊停在哪個鎮,他都會去圖書館消磨晨光。他自學了好多曆史和地理的知識。同一個馬戲團的“象女”艾薇拉問他不在團裏的時候都去幹嗎了,喬斯答說是去找跟工作有關的書看。艾薇拉懷疑喬斯有強迫症——他一個鎮子的圖書館都不落下——不過也承認,喬斯越來越像個學術人士。他說的那些話高深莫測,效果倒是非凡。喬斯的表演本來隻是馬戲的餘興節目,後來卻開始瘋狂地賺錢。
有天,他背對著觀眾,演示印度和亞洲大陸板塊碰撞隆起喜馬拉雅山,這時一道閃電從陰沉的空中劈下,直接打在他身上。那段時間,俄克拉何馬東南部刮過龍卷風,南部的整個天氣都不太正常。喬斯清醒地意識到自己離開了肉體——它癱倒在覆滿木屑的地上,人群聚攏過來,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震驚和好奇——不斷飛升、再飛升,仿佛穿過黑暗的隧道,慢慢接近一道光。那束光芒裏的身影,如同神明般莊嚴。
等到終於轉醒,他失望地發現自己還活著,躺在普普通通的臥**。俯身看著他的那個人,是可敬的比利·喬·蘭金,20世紀50到70年代間一個受人尊敬的牧師。恍惚間,喬斯好像看到十幾個戴兜帽的人在牧師身後合唱《慈悲經》,不過他不太確定。
“我活著還是死了?”年輕人喃喃道。
“我的孩子,這兩件事你都得經曆。”蘭金牧師答道。
喬斯醒來後覺得自己獲得了一種能力,能深刻地洞見世界的本質。但他所感受到的現實,和他在幻境中見過的那至福至悅的景象相互抵觸。這兩種矛盾的情感在他心中不時衝突。他很多時候——甚至話說到一半——會突然意識到其中一種情感在支配著他去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不過,他還是讓兩種情感相安無事了好長一段時間。
後來別人告訴喬斯,他真的死過。那時醫生已經宣布了他腦死亡,但人們為他祈禱、唱讚美詩,按摩他的身體(主要在“毛裏塔尼亞”那一塊),想讓他轉醒。結果他居然活了,這可是貨真價實的“死而複生”。喬斯也這麽看待自己的經曆,便欣然接受了這個說法。雖然很少談起,不過喬斯開始相信此事意義非凡。他不是無緣無故死去,又無緣無故複活的。
在恩人的指點下,喬斯開始研讀聖經,很快被基督複活和救贖論深深地打動了。他幫著蘭金牧師做事,起初是不起眼的小事,但在蘭金牧師之子小比利·喬·蘭金蒙主召喚,去得克薩斯敖德薩以後,他甚至代替老蘭金去了好些路途遙遠、任務繁重的地方布道。打那時起沒過多久,喬斯發現了一種專屬於他的特殊布道方式。他不需要那麽多的解釋和勸誡,隻要通過樸素的話語和簡單的比喻,就能解釋洗禮、來世、基督教啟示與古希臘羅馬神話之間的聯係、上帝對塵世的安排,還有科學和宗教之間的一致性。這不是傳統的布道,對很多人來說,他管得也太寬了。但誰也說不清為什麽,喬斯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你重獲了新生,喬斯。”老蘭金有天對他說,“理論上你應該改名。不過帕爾默·喬斯聽起來很適合布道,要是換掉那才叫愚蠢。”
和醫生、律師一樣,神職人員很少互相批評同行。但有天晚上,喬斯去新造的天主堂聽布道,布道者是才從敖德薩凱旋歸來的小比利·喬·蘭金。他講起福報、天譴和狂喜頭頭是道,但那晚的主題是治愈。他告訴教友們,他帶來了最神聖的遺物,比耶穌十字架的碎片、阿維拉的聖特雷莎的大腿骨還要珍貴——後者被佛朗西斯科·弗朗哥將軍保存在辦公室裏,用於脅迫虔誠的信徒就範。比利·喬·蘭金拿在手上炫耀的,據說是耶穌基督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羊水。這**當年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到了一個陶罐裏,由聖安妮[7]所藏。他說,哪怕隻是其中的一小滴,也能展現奇跡,治愈你罹患的任何病症。而這聖物中的聖物,今夜就由他帶到這間教堂供眾人瞻仰。
目睹這一切讓喬斯無比震驚。他震驚的不是蘭金的拙劣騙術,而是教友居然聽信了他的說辭。他在“前世”目睹了許多騙人的戲法,但那不過是為了娛樂大眾,和這次的性質截然不同,這可是人們的信仰。宗教太重要了,你不能掩蓋事實,更不能偽造奇跡。於是,他登上講壇,大聲斥責了蘭金的騙術。
隨著熱情漸漲,他對從基要主義衍生出來的各種異端邪說也開始了攻擊,其中包括了那些“爬蟲學家”——因為聖經上說心靈純潔之人無懼蛇的毒液,於是他們通過撫摸毒蛇來檢驗自己的信仰。在另一次公開布道裏,他引用了伏爾泰的名言,說從沒想到那些穿著教袍的人會如此墮落。瀆神者說,世界上第一個牧師是世界上第一個騙子,被他騙的,當然是世界上第一個白癡,而好些教職人員的表現就是在給他們送口實。說到這裏,他還伸出手指,在空中優雅地揮了揮。
喬斯說不論哪種宗教,都應該有邊界,逾越邊界就是在侮辱信徒的智商。對這條邊界到底應該劃在哪裏,聰明人可能會展開爭論,不過目前的宗教人士肯定早就越界了。老百姓不是傻瓜,他說。後來老蘭金去世前安排的各種後事中還有封留給喬斯的信,說再也不想見到喬斯。
就是在那段時間,喬斯開始宣揚科學不是萬能的。他說他發現了進化論裏的矛盾。那些令人尷尬的發現,那些與理論不符的事實,說明科學家們隻是在信口雌黃。地球有46億年的曆史?隻是一種說法罷了,本質上跟厄舍爾大主教說地球存在6000年沒什麽區別。沒有人親眼見證過物種演化,也沒有人能從《創世紀》開始計算時間(“20萬萬億個密西西比[8]”……喬斯說他想象過,如果真有個耐心的計時員從創世之初開始記秒,說出口的會是怎樣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