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跡是崇拜的基礎。

——托馬斯·卡萊爾,《衣裳哲學》(1834)

我認為,對宇宙懷有宗教般的感情,是最強烈、最高尚的科研動機。

——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概念與判斷》(1954)

艾莉能清楚地回憶起在那趟華盛頓之行裏,自己到底什麽時候愛上了德·希爾。

但要敲定和帕爾默·喬斯會麵的具體時間,似乎得花上很久很久。很顯然,喬斯不願意造訪阿爾戈斯項目所在地;他說,讓他感興趣的是科學家們為何不敬,而並非他們如何解讀信息。為了弄清楚科學家的秉性,他們需要去更加中立的地方。至於去哪兒艾莉倒是無所謂,反正總統的特別助理會替她去談。總統希望艾莉和喬斯一對一會麵,其他射電天文學家都別來摻和。

艾莉也希望能盡早敲定時間,因為再過幾個禮拜,她就得飛去巴黎參加世界大消息協會的第一屆全體會議。她和維戈是全球信息收集項目的協調人,與此同時,記錄電波已經成了各地天文台的日常。

最近幾個月,他們收到的信息沒有出現任何疵漏,艾莉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又有了些私人時間。她決定和媽媽好好聊聊,不管媽媽說什麽,她都要保持耐心。此外,還有一大堆備份文件和電子郵件等著她處理,不但有來自同行的批評和祝賀,還有宗教界的警告、民科自信滿滿的理論,以及全球粉絲的來信。《天體物理》雜誌她也有個把月沒看了,最近的八月刊上,還有篇文章的第一作者是她——那是整個八月刊毫無疑問的焦點。因為織女星電波信號強烈,很多天文愛好者厭倦了他們的“業餘”級無線電設備,開始建造起自己的小型射電望遠鏡和信號分析儀。剛開始接收電波那陣子,他們記錄下的電波確實能派上用場,但直到現在他們還在包圍著艾莉,覺得自己掌握了SETI專業人員所沒注意到的情報。艾莉覺得她應該好好寫封信,鼓勵他們也注意下阿爾戈斯基地的其他重要項目,比如類星體觀察之類的。話說回來,別看她計劃立了一大堆,實際上她把幾乎所有空餘時間都用在了肯身上。

當然啦,艾莉確實有義務讓總統的科學顧問盡可能深地參與到阿爾戈斯項目裏來,唯有這樣,總統才能得到最新最充分的科研信息。艾莉希望其他國家的領導人也能像美國總統那樣,對他們的工作有徹底而深入的了解。總統本人雖然沒有接受過專門的科學訓練,不過倒真挺喜歡這個項目。不光因為它的實用價值,還因為知識本身令人愉悅。除了詹姆斯·麥迪遜和約翰·昆西·亞當斯以外,美國這樣的總統委實不多。

即使如此,德·希爾願意在阿爾戈斯項目上耗費那麽多時間還是有些不尋常。他每天要花一個多小時,用高帶通通信設備和華盛頓老行政辦公大樓“科學和技術政策辦公室”的同事聯係,剩下時間,就艾莉所知,他一直……待在附近。他會搗鼓電腦係統,或去造訪某幾台射電望遠鏡。有時候,來自華盛頓的助手會陪他同行;更多情況下他選擇獨自一人。德·希爾在阿爾戈斯基地搞到一間空閑的辦公室,透過開著的門,艾莉常常看到他腳擱在桌上,讀著什麽報告或者打著電話。他會朝艾莉愉快地揮揮手,然後繼續工作。艾莉注意到他不但同德拉姆林、瓦萊裏安講起話來很隨性,對那些低級技術人員和秘書也一樣。後者不止一次告訴艾莉,說他很“迷人”。

德·希爾總是有一堆問題要來問艾莉。起初都是些技術上和程序上的問題,不過很快就變成了對未來的各種計劃,後來更是變本加厲,完全成了天馬行空般的假想。再往後,對阿爾戈斯項目的討論已經成了他們待在一起的借口。

一個秋高氣爽的下午,華盛頓要求特別應急工作組會議後延,原因是泰隆爆發了自由危機。為了這個會議才從新墨西哥飛來的艾莉和德·希爾一下子多出了空閑時間,便決定去越戰紀念碑逛逛。紀念碑設計者是當時還在耶魯大學建築係念本科的林纓。那場愚蠢的戰爭所喚起的記憶本應滿是陰霾和悲哀,但德·希爾看起來似乎挺開心,讓艾莉情不自禁地思考起這個人性格中的缺陷。兩個總務署的便衣小心地跟在他們身後,佩戴著肉色的定製耳塞,仔細看才能分辨。

德·希爾哄著一隻漂亮的藍色毛蟲往枯樹枝上爬。毛蟲一拱一拱地攀上去,色彩斑斕的身體隨著十四對足的運動不斷打顫。在枯枝末端,它抬起前五截身體在空中不斷試探,見始終沒找到新的枝葉,便很聰明地轉過身,沿著來路往回爬去。不過德·希爾換手拿住了枯枝的另一端,於是回到起點的毛蟲發現它依舊無路可走。就像被關進籠子的野獸,它來回反複試探了好多次,最後幾次已經泄了氣。艾莉開始可憐起這個倒黴蛋,雖然她知道這些家夥會導致大麥歉收。

“這小家夥腦袋裏的程序多棒啊!”德·希爾讚歎道,“這款超級逃生軟件每次都會啟動,還讓它知道不能往下掉。我的意思是,它明白這根樹枝被舉起來了。毛毛蟲在自然界裏不會遇到這樣的情況,因為樹枝肯定會連著什麽東西。艾莉,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把這個程序安進你的腦袋,會有什麽感覺?我是說,如果你走到樹枝末端發現沒有路,你會清楚地意識到這個事實嗎?你會怎麽處理這種情況?你會記得自己對此的想法嗎?你會好奇自己是怎麽知道應該探出10英尺的身子,但後18英尺牢牢抓著樹枝的嗎?”

艾莉微微側過頭,仔細打量德·希爾——而不是毛毛蟲。對德·希爾來說,把艾莉想象成一隻蟲子好像不是什麽難事。她決定不直接回答問題。艾莉提醒自己,德·希爾之所說這些話,隻是犯了生物學家的職業病而已。

“你打算對它怎麽辦?”

“大概是放回草坪吧。還能怎麽著?”

“有些人可能會踩死它。”

“明白一種生物擁有意識以後,你就很難下得去手了。”他依舊舉著枯枝。

他們靜靜地走了一會兒。兩人經過的拋光黑色花崗岩紀念碑上,刻著55000個死難者的名字。

“每個準備打仗的政府都會把敵人描繪成怪物。”艾莉說,“他們不希望你把對手當人看。如果意識到你的敵人和你一樣會思想、會感受,你就會猶豫該不該殺死他們。但戰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最好把對麵當成怪物。”

“嘿,看看這個漂亮的家夥。”過了一會兒,德·希爾說道,“真的。仔細看。”

艾莉照做了。她壓抑住心中的反感,試著從他的角度來看待毛蟲。

“看看它在做什麽。”德·希爾繼續道,“如果它有你我那麽大,能把人活活嚇死。一個真正的怪物,對吧?可它才那麽點大。它以樹葉為食,隻注重自己的事,還給我們的世界帶來了一些美感。”

艾莉挽起德·希爾空著的那隻手,沉默地走過了一排排死難者名單。那些名字是按照犧牲時間排列的。當然,這裏的死者全是美國人。雖然那場戰爭還在東南亞造成200萬當地人口的死亡,但世上卻沒有類似的紀念碑去緬懷他們。美國人看待那場戰爭最常見的角度,隻是黨派政治削弱了己方的軍事實力,覺得自己遭了暗算,艾莉想,和德國打輸一戰時差不多。越戰愧對我們的民族良知,不過迄今為止,還沒有哪位總統能鼓起勇氣去抨擊它——越南民主共和國後來采取的那些政策,也沒有讓情況往好的方向發展。她還記得美國士兵是怎麽稱呼北越軍人的:亞洲佬、扁額頭、斜眼,還有那些更糟的叫法。如果人類連尊重對手都做不到,真的能邁進下一個曆史階段嗎?

日常生活中的德·希爾一點兒不像個科學家。他在街角報刊亭買報紙的樣子,讓你絕對想不到這人居然能搞科研。他講起話來永遠帶著紐約腔,同事們覺得這是種單純的反差萌,而且隨著他搞研究的名氣越來越大,人們對他口音的關注也越來越小。但怎麽說呢,他在許多學術名詞上的發音總歸很有趣,比如他說出口的“三磷酸鳥苷”,就給人一種那是爆炸性物質,而非穩定分子的感覺。

兩人遲遲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墜入愛河,其他人卻早就心知肚明。幾個禮拜以前,維戈還在阿爾戈斯的時候,長篇大論過好幾回關於語言的非理性問題。那一次,他們聊到了英語。

“艾莉,為什麽人要說‘再次犯下同樣的錯誤’?‘同樣的’和‘再次’不是語義重複了嗎?‘燒起來’和‘燒掉了’的意思不是差不多嗎?‘慢下來’‘慢慢來’不也都一個意思嗎?既然有了‘擰上’,為什麽不是‘擰下’呢?”[1]

艾莉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她不止一次聽到維戈跟他的蘇聯同事抱怨說俄文不夠精確,她敢打賭,巴黎會議上也會有人說法語存在同樣的問題。當然啦,人類的語言確實有各種各樣的缺陷,然而考慮到它們的起源五花八門,又一直受到各種微小壓力的改變,要是始終不走樣才是怪事。維戈抱怨歸抱怨,不過心情一直很好,艾莉也就沒跟他提自己的看法。

“還有‘頭上腳下地跌進愛河’,”維戈說,“這是句俗話,對吧?它的字麵意思和它要表達的完全相反。腦袋的位置本來就在腳上麵。你要真被戀愛衝昏了頭腦,那應該是‘腳上頭下’。對吧?你知道戀愛什麽滋味,不過發明這句俗語的人恐怕並不清楚。他覺得你走起路還是一如往常,而不像那個法國畫家——他叫什麽來著?”

“他是俄國人。”艾莉答道。他們的對話正在往尷尬的方向發展,馬克·夏卡爾正好給了她一個台階下。聊天結束以後,她有些好奇維戈是不是在調侃她,或者想從她這裏打探點風聲。也沒準他隻是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艾莉和德·希爾之間增長的情愫。

不過很明顯,德·希爾對此多少有些抗拒。作為總統的科學顧問,他把大量時間投入到了這項史無前例、微妙又前途未卜的事業中。和這項事業的領軍人物產生感情糾葛,無疑會帶來風險。總統要德·希爾做出冷靜客觀的判斷,他得在必要的情況下提出艾莉會反對的行動方案,或者力勸她收回計劃。愛上艾莉,無疑會對他的工作效率造成影響。

對艾莉來說情況更加複雜。她在當上這個大型射電天文台的主管前,有過不少伴侶。她不是沒品嚐過戀愛的滋味,可是結婚一直離她很遙遠。艾莉依稀記得她每次決定終止雙方感情的時候,都會用一首四行詩——是威廉·巴特勒·葉芝寫的嗎?——來安慰傷心欲絕的情郎們:

吾愛,你說若非永恒,愛便不存。啊,多麽愚蠢,世上多的是更棒的劇目。

她清楚記得約翰·斯托頓向媽媽求婚時是個多有魅力的男人,但在成為她繼父後,又是多麽快地褪去了那層詩意。隻要你跟男人結婚,他們要不了多久就會變出你沒見過的可怕形象。女性對浪漫的追求就是她們的弱點,艾莉想。她不會重蹈媽媽的覆轍。不過從更深層的心理來講,她害怕毫無保留的愛,害怕把自己托付給一個可能會拋棄她的人。而你隻要不付出真愛,自然就不用擔心受到傷害(其實艾莉沒有仔細想過這事,隻隱約覺得這說法算不上完全正確)。再說了,如果她沒有真正地愛上一個人,也就不會真正地背叛他。在內心深處,艾莉始終覺得媽媽背叛了去世多年的爸爸。直到現在,她還是很想念他。

肯似乎不一樣。又或者她對男性的期望在這些年裏一點點妥協了?和她能想到的其他男性不一樣,肯在麵臨挑戰或者承受壓力時,表現得更加溫和,更有耐心。是的,要從事他這份工作,和解的心態和科學上、政治上的素養都不可或缺,可艾莉還是覺得自己瞥見了他表象之下一些更堅實的東西。能把科學這樣融進生命,能向兩屆政府這樣傳授科學理念的人,無疑值得尊敬。

在小心翼翼的試探中,兩人越走越近,後來德·希爾甚至有了點要在艾莉房間裏住下來的意思。他們享受彼此的對話,各種奇思妙想像羽毛球一樣在兩人間飛來**去。有時候甚至不用把話說完,他們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德·希爾是個體貼入微、聰明睿智的情人。用生物學的術語來講,她喜歡他分泌的信息素。

能和德·希爾聊這麽起勁,能在他麵前這麽放開自己,讓艾莉所料未及。她越來越愛他,而這反過來影響了艾莉:因為德·希爾,她發現了一個更好的自己。很顯然,德·希爾也有同樣的感覺。正因為如此,他們之間的愛意越來越濃,卻依舊能夠保持著對對方的尊重。至少,艾莉是這麽告訴自己的。以前即使朋友再多,她也會感到隱隱的孤單。但自從有了肯,她再也沒體驗過那樣的心境。

艾莉可以自然而然地對他說起自己的幻想、記憶的片段,還有童年的尷尬事。德·希爾不僅感興趣,甚至顯得很著迷。他會連著問她童年的舊事,幾個小時就在對話間悄然而逝。他的問題總是直達主題,鞭辟入裏,但始終保持著一份溫柔。從這時起,艾莉逐漸明白了為什麽情侶之間總是會說些外人聽起來孩子氣的話。每個人心中都有兒童的那一麵,但除了情侶之間,它們沒有機會向外展露。如果你的次級人格,也就是一歲的你、五歲的你、十二歲的你和二十歲的你,都能在對方身上找到一一的對應,那樣你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快樂。愛情是獨孤的終結。也許愛得有多深,可以從有多少次級人格享受其中來進行判斷。艾莉在以前的伴侶身上,往往隻能找到一個對應人格,其他都是脾氣暴躁的小跟班。

和喬斯碰麵的前一個周末,他們躺在**。陽光從百葉窗縫隙裏灑落,在兩人身上打出了條條的紋路。

“跟人聊天時,”艾莉說,“我可以提到我爸爸,不會感到……惘然若失。可如果真的回憶他——他的幽默感,還有……他對生活的**——那些偽裝就會被打破。我會想哭。因為他已經回不來了。”

“毫無疑問,語言能釋放我們的情感。至少很大程度上如此。”德·希爾按摩著她的肩頭說道。

“也許這就是它存在的意義。隻有這樣,我們才能了解這個世界,同時不被它吞沒。假如果真如此,那語言的發明可就不僅僅是上天的賜福了。你知道的,肯,我願意拿一切——我真的沒開玩笑——去換回我爸爸,哪怕隻是和他在一起待幾分鍾。”

她想象著天堂的模樣。天下所有已經過世的好爸爸和好媽媽都漂浮在空中,或者倚靠在朵朵白雲上。人類從誕生至今,死亡的人口數以百億計,天堂肯定得是個非常非常大的地方,才能容下那麽多的靈魂。宗教所說的天堂很可能擁擠不堪,除非它的概念建立在天文學基礎上。隻有那樣,天堂的空間才綽綽有餘。

“肯定有一個數字,”艾莉說,“能夠表示銀河係裏智能生物的總量。你覺得它會是多少?如果存在100萬個文明,每個文明都有10億個個體,那麽,嗯……就是10的15次方個智慧生物。不過呢,如果它們中的大多數都比我們先進,那‘個體’的概念可能就不適用了;這可能是另一種地球人才有的沙文主義觀念。”

“對。然後呢,你就可以算出高盧香煙、夾餡麵包、伏爾加轎車和索尼口袋通信器在星係中的生產率了。接下來,則是銀河係總產量。算出這一層以後,宇宙的總產量……”

“又拿我開涮。”艾莉微笑,心中沒有半點不悅,“不過你想想這個數字。我是說,好好想想。那麽多的星球有生命,大多數還比我們先進。你不覺得激動嗎?”

艾莉知道德·希爾是怎麽想的,但她突然記起別的事:“來看看這個。我一直在為喬斯的會議做準備。”

她從床頭櫃裏拿出了《大英百科全書》的第16卷,上麵的標題是“魯本斯到索馬裏”。書中夾了張被她拿來當書簽的廢舊打印紙,她翻到那一頁,指著“莊嚴或神聖”的詞條。

“對於莊嚴或神聖之物,神學家們似乎意識到了一種特殊的、非理性——但並非不合理——的情感。他們叫它‘超凡’。這個詞起初……我們來看看……出現在《論神聖》裏,那本書1923年出版,作者魯道夫·奧托。他認為人類有發現、敬畏超凡之物的本能。奧托給這種本能起了拉丁名叫‘神秘的敬畏’。還挺簡單,以我的拉丁文能力也認得出來。

“麵對超凡之物,人們會感到自己的渺小。不過我沒看錯的話,這裏並沒有被忽視的意思。奧托認為超凡是‘完全的它者’,人類見到它們,會感到‘徹底的訝異’。如果宗教人士也願意用這種詞來描述莊嚴啊、神聖啊之類的東西,我倒是樂於接受。這就像你在不停地收聽電波,但你沒想過居然真的會有信號傳來。我猜所有科學都能激起類似的敬畏感。

“現在聽聽這個。”艾莉讀道:

百年來,許多哲學家和社會學家都說超凡之物已經消失,宗教將迎來消亡。一項對宗教史的研究表明,宗教的形式發生了改變。對於宗教的性質和表現方式,人們從來沒取得過一致的看法,不管人們[2]……

“當然,又是篇男性至上主義者寫的文章。”艾莉評論道。然後,她繼續讀了下去:

不管人們有沒有處在全新的形勢之下——傳統上,我們認為超凡神聖之物存在,但現如今,我們完全拋棄了老一套,轉而發展起對終極價值結構的認知。

“所以呢?”德·希爾問道。

“所以我認為,製度化的宗教就是用條條框框限製住你,不讓你直接感受到那些超凡的事物——打個比方,通過6英寸口徑的望遠鏡觀察星空。如果對超凡的感知是宗教的核心,那麽,到底誰更有宗教信仰呢?是官僚製度化教派的教徒,還是對科學不懈探索的人?”

“咱們來看看能不能說得更直接點。”德·希爾回道。這個句子原本是艾莉的口頭禪,現在被他給學去了。“在一個懶洋洋的周六下午,一對**的男女躺在**,閱讀《大英百科全書》,並爭辯仙女座星係是不是比耶穌複活更‘超凡’。你說,他們真的知道什麽叫享受生活嗎,嗯哼?”

[1]慢下來、慢慢來的原詞為Slow up、Slow down,擰上和擰緊是Screw up和screw down。Up和Down在英文中是“上”和“下”,但組成這兩個詞組後,語義並未發生變化。

[2]這裏的“人們”,原文為man,亦有男性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