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一次使用理性思維至今,我始終求知若渴。無論他人的責難……還是自我的反省……都不曾改變這上帝賜予我的天性。他一定有自己的考量;他也一定知道,我曾經祈求過他收回這智慧之光,隻要留下一小部分,讓我得以遵循他的律法即可。照一些人的看法,對女人來說,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逾越,甚至會帶來危害。

——胡安娜·伊內斯·德·拉·克魯斯[1]給普埃布拉主教的回信(1691)。後者抨擊她作為女性,不應專研學術

我想為廣受讀者們讚同的想法提供這樣一條建議,但我同時又擔心,它會顯得荒誕不經,甚至顛覆傳統。這個建議是:當一種假說得不到任何證據的支撐時,你就不該去相信它。我得承認,如果這種見解得以流行,我們的社會生活和政治體係會遭到根本性的改變;由於從目前來看,兩者都運行得很完美,我們必須對此加以權衡。

——伯特蘭·羅素,《懷疑論集I》(1928)

[1]胡安娜·伊內斯·德·拉·克魯斯(1648—1695):墨西哥女詩人、科學家,另一個身份是聖約瑟夫修道院的修女。由於她的努力,該地區一度成為新西班牙地區的科技中心。

藍白色恒星的赤道麵上,有個巨大的星環。它由各式各樣的碎屑組成——岩石、冰塊、金屬和有機物。星環的外側微紅,內側淡藍。隻見那個星球大小的多麵體一頭紮進環帶,然後從另一邊冒了出來。當它位於環帶中時,不時被龐大的冰塊和翻滾的巨岩遮擋,但現在,它正向著恒星極點上方的某處移動。恒星照耀下,它外壁上數百萬個碗狀附著物閃閃發光。如果你夠仔細,也許能看到它們中的一個微微修正了朝向。但你看不到一束無線電波從那裏迸發而出,刺入深空。

對地球上從古至今的人類而言,星空是他們的良伴與靈感之源。群星能夠安慰人類的心靈,它們似乎在證明,天堂是為了人類福祉和教益而創造的。這種可悲的自負遍及地球上的各個文明。有些人在星空中感受到宗教的啟示,更多的人因宇宙的宏大而感受到敬畏與謙卑之心,還有那麽一批人,被群星激發靈感,創造出了最自由爛漫的神話。

但直到理解宇宙真實尺度的那一刻,人類才意識到,即使是他們最狂野的幻想,比起位於宇宙一隅的小小銀河來也顯得相形見絀。而人類在曆史長河中所做的事,使他們的子孫後代離群星越來越遠:百萬年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點滴積累起了對天穹的知識;幾千年前,他們開始建造房屋,逐漸移居城市;到了最近幾十年,大多數人幹脆放棄了農耕生活。科技的發展和城市的汙染,讓夜空中的星星變得越來越難於觀察。新一代的人類對於那個震撼了他們祖先,又刺激了科技發展的星空一無所知。天文學進入黃金時代之時,絕大多數人居然已經和星空完全割裂開來。直到太空探索曙光乍現,這種宇宙孤立主義才宣告終結。

金星在艾莉的想象裏,是個類似地球的世界——充滿了植物、動物,擁有發達的文明,當然,它們看起來肯定和地球上的截然不同。現在太陽剛剛落山,她正在市郊仰望夜空尋找那個穩定的亮點。金星附近的雲層,也就是她腦袋頂上的那些,還染著一絲橙黃的餘暉。她踮起腳尖,望著那顆星球浮想聯翩。那幻象栩栩如生,她幾乎要說服自己一切都是真的了:看,一團黃色煙霧突然散去,露出了珠寶般閃耀的巨大城市。飛行車在水晶尖塔間穿梭,她向著其中一輛投去匆匆一瞥;還有一個年輕的金星人,同樣踮著腳,望著天空中一個藍色的光點,幻想著地球上的奇景。啊,一個充滿智慧生物的濕熱星球就在我們隔壁,這個念頭真是讓人難以抗拒。

艾莉對死記硬背的教法並不反對,但她很清楚這種方法出來的成績就算再好,依舊隻是表麵文章。所以她盡量用最少的力氣,在各個學科中取得最好的成績,然後把主要精力都投入到其他的事情裏。她的課餘時間大多都耗在了“工廠”裏,那其實是一家肮髒擁擠的小作坊。工廠建立那會兒,學校遠比今天更推崇“職業教育”。所謂“職業教育”,就是要你親力親為。工廠裏有車床,有鑽機,還有其他好些不讓她碰的設備。不管多麽有能力,她始終隻是個“女孩兒”,好在雖然不情不願,他們依然允許了艾莉在工廠裏搗鼓自己的電子設備。就這樣,艾莉從零開始,一點點做出了自己的無線電設備,然後投身更有趣的事情。

她做了一台加密機。那東西樣式簡陋,但效果不錯。簡單的密文替換後,你往裏頭輸入的英文就會變成莫名其妙的字句。相比之下,做一個破譯器——前提是你不知道文字的加密方式——要困難得多。你的機器必須測試所有可能的解(把A替換成B,或者C,或者D……)才行,而其中的關鍵,在於英文中某些字母的應用頻率,要高於其他字母。想了解哪種字母用得多,哪種用得少,你可以去隔壁的鉛字印刷廠,看看每種字母存放格的大小。“EATOIN SHRDU”,印廠裏那些男孩們說的,基本上就是英文中最常用的12個字母。在解碼大段的密文時,最常見的字母,很可能就是E。

她發現輔音傾向於彼此相連,元音更加隨機。還有,英文中最常見的三字母單詞是“the”,如果密文裏出現了三字詞,中間那個字母在破譯的T跟E之間,那它很可能就是H。假如這樣沒能破譯成功,你不妨猜它是R或者另外某個元音。艾莉花了好多時間在計算教科書裏不同字母出現的頻率上,後來才發現,類似的表格早就已經被人編製出來公之於眾了。她研究加密機和破譯器隻是為了自娛自樂,從沒用那機器給朋友傳達過什麽秘密信息。實際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對電子設備和加密算法的喜好該跟誰去分享。聽她說過這些事的男孩子們不是緊張不安,就是瞎起哄,女孩子們則會用奇怪的眼神盯著她看。

美利堅合眾國的士兵們在一個叫作越南的遙遠地方作戰,似乎每個月都有更多的年輕人離開他們所居住的街道和農場,投入那場戰爭。對戰爭起源了解越多,國家領導人的公開聲明聽得越多,艾莉就越生氣。總統和國會在欺瞞和殺戮,她想,而幾乎所有人都對此保持了沉默。她的繼父相信了條約義務、多米諾骨牌和共產黨侵略等官方說辭,這更激起她的逆反心理。她開始參加附近大學的社團和集會。那裏的人比她笨拙平庸的高中同學更聰明、更友善,也更活躍。約翰·斯托頓先是告誡,後是禁止艾莉參加此類活動,不許她跟大學生“瞎胡混”。她是得不到那些人的尊重的,他說,那些人隻是想占她的便宜。至於艾莉,她再怎麽假裝,也變不成成年人。他還說她最近連穿衣打扮都變得離經叛道起來。女孩子並不適合穿工兵服,這身打扮充滿了嘲弄的意味,隻有那些反對美國出兵幹涉東南亞的家夥才會穿。

除了努力勸艾莉和斯托頓“別打起來”外,媽媽不太參與他們的討論,不過她私底下會求艾莉聽話,對她的繼父“友善一點”。現在,艾莉開始懷疑斯托頓跟媽媽結婚隻是為了拿到爸爸的保險金了——還能有什麽原因?斯托頓並沒有顯示出愛她的跡象,也沒有要表現得“友善一點”的跡象。有天在一次爭吵後,媽媽問她能不能為了大家去參加聖經班。爸爸對天啟宗教向來持懷疑態度,他活著的時候,家裏從來沒有提到過聖經班的事。媽媽怎麽可以嫁給斯托頓?她百思不得其解。聖經班,媽媽繼續說道,有助於培養傳統美德。然而更重要的是,這麽做能向斯托頓表明,艾莉願意做出一些讓步。出於對媽媽的同情和愛,艾莉默默同意了。

所以那一整個學年裏,艾莉每逢周六都會去附近的教堂參加聖經討論班。她加入的正統新教教派受人尊敬,沒遭過福音派那些亂糟糟教義的汙染。班裏有幾個高中生,一堆成年人,主要是中年婦女,主持人是牧師的妻子。艾莉之前沒認真讀過聖經,她相信爸爸的看法,雖然那觀點多少有些偏頗:“聖經裏一半是荒蠻時代的曆史,一半是童話。”所以頭一次參加討論班前的那個周末,艾莉把《舊約》裏似乎比較重要的部分都讀了一遍,告訴自己要放寬心態。不過她立刻就意識到,《創世紀》的前兩章記載了兩個彼此矛盾的創世故事。她弄不清太陽出現以前,哪裏來的光和白天,也搞不清楚該隱到底跟誰結了婚。羅得和他的女兒們、埃及的亞伯拉罕和夏甲、底拿的婚事,還有以掃和雅各的故事更讓她困惑。她知道現實裏人們也可能犯下這些罪——老人遭到子嗣的欺詐,怯懦的男人默許國王引誘他的妻子,甚至強奸他的女兒。問題是這些罪行在聖書裏沒遭到半點批評,相反得到了允許,甚至還受到了褒揚。

經書裏這些部分令人困擾。頭幾節課時,艾莉很希望有人能跟她進行討論。她想知道上帝到底要通過它們傳達什麽啟示,至少弄清楚經書的作者,或寫福音書的聖人們,為什麽不去譴責那些罪行。但她很失望。對於她的問題,牧師的妻子每次都敷衍了事。後來的討論裏,也沒有人再提起過。當艾莉提問說,法老女兒的女仆怎麽看了一眼蒲草框裏的嬰兒,就推斷出他是希伯來人的時候,他們的主持人漲紅了臉,要求艾莉別再提這些不體麵的問題了(不過那一刻,艾莉也悟出了答案)。

等到開始研讀新約,艾莉的困惑越來越多。馬太和路加把耶穌的血統追溯到了大衛王那裏,問題是馬太說大衛王和耶穌之間隔了二十八代人,路加卻說是四十三代。他們列出的兩份族譜裏,連相同的名字都找不到幾個。馬太和路加,怎麽可能都在傳達神的話語呢?在艾莉看來,兩份自相矛盾的族譜更像是為了貼合以賽亞的預言而編造的——在科學實驗室的術語裏,人們管這個叫“炮製數據”。登山寶訓倒是讓她深受感動,可是她在“愷撒的歸愷撒”那部分章節又感到了深深的失望。她問過兩回“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究竟什麽意思,可是主持人始終對此避而不答,到最後甚至急得她哭了起來。艾莉在班上的表現,讓媽媽失望透頂。不過艾莉說她已經盡了全力,任誰也休想把她拖去另一個聖經討論班了。

一個炎熱的夏夜,她在**輾轉反側,聽貓王唱“與你共度一夜,這是我的乞求”。她高中裏那幫男生幼稚到令人厭煩,但在繼父的看管跟宵禁下,她又很難和社團裏認識的大學男生建立關係。盡管不願意承認,艾莉也知道約翰·斯托頓至少說對了一件事:那些年輕的男生無一例外,滿腦子想的都是跟人**,而情感上又比她預想得更脆弱。可能就是前者導致了後者,後者又反過來強化了前者吧。

艾莉已經下決心要離開這個家,可又不太想去大學。然而換成別的地方,斯托頓是絕對不會為她付錢的。媽媽試過調解兩人的關係,可惜無功而返。後來會考成績下來,艾莉的得分令人刮目相看。她驚訝地從老師那兒得知,一些知名大學願意向她提供獎學金。艾莉認為自己有好幾道多選擇題都是蒙的,取得這樣的成績純屬僥幸:如果每道題你能鎖定兩個最可能的答案,那麽連續做對10道題的概率差不多是千分之一,而做對20道的概率就是百萬分之一,全國考生加起來差不多上百萬,總有人會成為幸運兒。

馬薩諸塞州的劍橋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那邊遠得足夠擺脫斯托頓的掌控,又近得能讓她趁假期回來探望媽媽——對一直夾在“放棄女兒”和“激怒丈夫”兩難選擇之間的媽媽來說,就算不情願,這多少也是個折中的辦法。不過她最後選放棄了劍橋和麻省理工,選擇了哈佛,個中原因,她自己也說不清。

在哈佛上學前班的艾莉,已經是一個漂亮的年輕姑娘了,她黑發,中等身材,喜歡歪著嘴笑,如饑似渴地學習著能接觸到的一切。除了數學、物理和工程這些她最感興趣的內容外,她還選修了許多門不同的課。然而很快艾莉就發現,自己在最喜歡的課程上反而遇到了問題。學這些課的絕大多數是男生,他們不願意跟艾莉討論物理學,更別說展開辯論了。每當她想加入討論時,男生們往往會暫時停那麽一下,然後繼續先前的討論,對她視而不見。另外一些時候,他們也會同意她的觀點,甚至小小讚賞一下,可接下來,他們又會恢複先前的對話。

艾莉相信自己並不愚,她不願遭人忽視,也不願被人屈尊紆貴地稱讚。她知道,這其中有一部分——僅僅是一小部分——原因在於她的語氣太溫柔了。所以她開始改用更硬朗的語氣說話:吐詞清晰、幹練,比普通的對話高出幾個分貝。隻是這樣一來,你就不能隨意開口,而得挑準時機。不過用這種口吻說話久了,艾莉總想笑,所以她提高了語速,有時候還生硬地插話。等到成功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以後,再恢複常態跟人聊上幾句。每次想融入一個新團體,或者是參與別人的討論時,她都不得不再用上這個辦法,而男生們似乎完全意識不到她的努力。

參加實驗課或者研討班時,她的老師常常會說“各位先生,讓我們繼續”,然後才意識到艾莉在場,繼而道歉說:“不好意思,艾羅維小姐。我剛把你當成男生中的一員了。”是的,他們能給她的最高讚譽,就是不把她當女性看。

她得盡量保持克製,才不至於讓自己變得過分好鬥,或者走向另一個極端變得憂鬱厭世。對了,她提醒自己。“厭世”是討厭人類全體,還不單是男性。

對女性的討厭,有個專門的詞,叫“厭女症”,然而那些編詞典的男人卻沒有創造一個用來形容討厭男性的詞。編詞典的肯定幾乎都是男的,艾莉想,他們想象不出需要用到那種詞的場合。

許多人都有家規,但艾莉受到的困擾特別重。她新近獲得的自由——不管是智力上的、社交上的,還有性上的——令她愉悅。當時,她的許多同齡人已經穿起了那些樣式寬鬆,模糊性征的服裝,而她寧願保持住優雅和簡約。隻是這樣一來她的生活費就拮據了不少。表達政治意見的方式有好多種,她想。她在大學裏找到幾個親密的朋友,也無意間樹立了一些敵人。她的衣著、她的政見、她的宗教觀點,乃至她捍衛自己觀點時的強硬態度,都可能討人厭。而她在科學上的建樹和天賦,也被不少在其他方麵表現突出的女生非議。好在也有些人,把她看成了存在性定理的好例子——她證明了女性一樣可以成為出類拔萃的科學家——甚至把她當作了榜樣。

性革命發展到**那陣子,艾莉也試過讓自己更加開放,可她隨後發現,那些本來有希望和她發展出情人關係的男性,都對她有些敬而遠之。他們之間的關係最多維持不過個把月。要改變這局麵,她隻要乖乖閉嘴,隱瞞內心的想法就行,可她從高中起就完全拒絕了這種妥協。媽媽受了禁錮卻渾然不覺的身影,始終在艾莉心頭徘徊不去。到後來,艾莉甚至對那些不了解科學、沒搞過學術的男性通通產生了懷疑。

有些女性似乎從來沒有任何心機,不動腦子就向人獻出真情。另外一些女人,則把怎麽“俘虜”男人當成打仗,她們出擊時總是要準備各種預選方案,一擊不成也能跟上後手。她們常常說自己的男友“不錯”,可實際上,“不錯”離“滿意”差得遠了,充其量是後者的備用品而已,換句話說,她們更在乎別人的眼光。隻要別人覺得她們的對象合適就行了。當然了,大多數女人沒那麽極端,她們在一時的**和長遠的利益之間尋找著平衡點。盡管愛情和自利也不全然矛盾,然而一想到談情說愛還得精心算計,艾莉就會不寒而栗。在這件事上,艾莉寧願順其自然。也就是在那段時間,她遇上了傑西。

當時艾莉的約會對象帶著她去了肯莫爾廣場邊的地下酒吧,傑西也在那裏。他握了柄吉他,彈唱著節奏布魯斯。他的歌聲、他的動作深深打動了艾莉的心。第二天晚上,艾莉獨自重返酒吧,找了張離傑西最近的桌子,盯著他的眼睛看,而傑西也回望著她。兩個月以後,兩人就住到了一起。

隻有在他照著合約去哈特福德或者班戈演出時,艾莉才能靜下心來,完成課業。那段時間裏,她會和同學一道度過白天:她的那些男同學,大概是會把計算尺像獎牌那樣掛在腰帶上的最後一代人;這些人胸前的衣袋上裝著塑料鉛筆夾,動作僵硬,笑聲神經質;他們受過大量的科學訓練,探索起自然的奧秘來遊刃有餘,然而一旦要處理日常事務便會顯得愚笨無知。可能追求科學的確是件苦差事,讓這些人無暇他顧;也可能正是由於缺乏社交能力,他們才會鑽進象牙塔搗鼓學問。總之,除了科學本身,艾莉在學校裏找不到什麽好伴侶。

到了晚上,她有永遠充滿生氣勃勃的傑西。艾莉回憶不出他們黏在一起的那一年,有哪天晚上是傑西先提出建議說應該歇息了的。對於物理和數學,傑西可以說一無所知,但他明白生命的本質。那段時間,艾莉也是如此。

她夢想著把兩人的世界融合到一起,夢想著數學和音樂能組成曼妙的協奏曲。但夢境再美,終有醒來的那一刻。

那天,傑西對艾莉說他想要個孩子。他說他是認真的,他要安頓下來,找個固定工作,甚至跟她結婚。

“要個小孩?”她問他,“我幾年後才能畢業。可如果我懷了小孩,就很難回學校了。”

“嗯。”他說,“但我們應該要個小孩。再說了,離開學校以後,你會獲得別的東西。”

“老天啊,我一定得上學。”艾莉告訴他。

傑西聳聳肩,但艾莉感覺得到,他們的未來從肩上悄悄溜走了。兩人的關係又維持了個把月,可是那場對話過後,一切已成定局。最後,他們相互吻別,傑西遠走加利福尼亞,而艾莉再也沒有聽說過他的音訊。

20世紀60年代後期,蘇聯的探測器成功地降落在金星表麵,它是人類曆史上首個在另一顆行星上工作的機器。十多年以前,美國的射電天文學家就已經在地球上確認過,金星是個非常強大的射電源。最流行的假說認為,金星厚厚的大氣層俘獲了巨大的熱量,產生了劇烈的溫室效應。這個說法屬實,金星表麵肯定熱得令人窒息,水晶城市和金星人不大可能存在。艾莉不願接受這殘酷的事實,她思考了很久,但始終找不到能讓射電源位於金星大氣層之外的辦法。哈佛跟麻省理工的一些天文學家做了類似的研究,得出的結論也一樣:除了金星本身就熱到沸騰之外,沒其他假說能解釋那些射電數據。即使如此,艾莉依然覺得那種溫室效應強得不現實。現在,蘇聯探測器終於落到了金星表麵,它檢測的結果表明,金星的地表溫度真的可以融化錫和鉛。艾莉的想象中,水晶城市不斷液化(其實金星沒熱到那個份上),而大地上到處是矽酸鹽衝刷過的痕跡,猶如道道淚痕。她就是如此浪漫的人。好多年以前,她就知道了。

這些事讓她意識到了射電天文學的強大。天文學家隻要坐在家裏調整一下射電望遠鏡的朝向,測出來的金星地表溫度,居然就能跟13年以後探測器實地檢測到的一樣精確。從記事之日起她就喜歡擺弄電子設備,但對射電天文學產生興趣,這還是頭一遭。安安心心地待在自己的星球上,把帶著電子儀器的望遠鏡對準另一個世界,它們的信息就會通過儀器不斷顯現,這真是個奇跡。

艾莉開始一次次拜訪位於馬薩諸塞州哈佛大學附近最先進的射電望遠鏡天文台,終於獲得了參與天文觀察和分析數據的許可。再後來,她搞到了一份夏天去國立射電天文台當助手的工作。那個地方位於西弗吉尼亞的格林班克,她剛到那兒就看到了格羅特·裏伯的原型射電望遠鏡,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陣狂喜。那機器是裏伯1938年在伊利諾伊州慧頓他家後院造的,後來被搬到這兒。它在提醒人們,就算是業餘天文愛好者,同樣能取得巨大的成就。裏伯在幾十年前就能用它觀察來自銀河係的無線電波了。當然,前提是附近沒人發動汽車引擎,或者街道那頭的透熱電療機[1]沒在使用。銀核心中心區域的能量當然大得難以置信,不過透熱電療機靠得更近。

艾莉喜歡天文台。這裏的工作人員富有耐心,她還能時不時地了解到最新的天文發現。當時,那些人正研究怎麽在觀察更遙遠的深空時分析出射電源的數量。艾莉也加入到了其中。等到以優異的成績從哈佛畢業以後,她去了這個國家另一端的加州理工學院,繼續從事這方麵的研究。

艾莉在戴夫·德拉姆林手下當了一整年徒弟。德拉姆林聞名於世原因有二,第一,他聰明絕頂;第二,他對蠢貨向來不留一點情麵。不過,凡是他這樣的行業頂尖人物心裏總有個疙瘩,就是擔心哪個地方冒出來個比他們還聰明的人。德拉姆林教給了艾莉許多天文學核心知識,特別是跟理論基礎相關的那些。有意思的是,坊間傳說德拉姆林背了一身風流債,艾莉卻發現,這人一門心思全撲在了他真正喜好的事情上。如果讓德拉姆林評判艾莉,他一定會說她太羅曼蒂克了。宇宙的運行,全然按照它顛撲不變的自然鐵則,與美好的幻想沾不上邊。

天文學的關鍵在於像宇宙那樣去思考,而不是給它平添浪漫的色彩,包括少女的白日夢,他又一次說。任何不違背自然法則的事物——他引用了係裏某個同事的話——都必然存在。但是,他繼續說道,不違背自然法則的東西根本就沒有幾樣。德拉姆林講這些話的時候,艾莉盯著他看,想把組成這個怪人的元素分拆開來。總的來說,德拉姆林是個身體非常健康的男性:他早早地有了白發,笑容看起來更像是譏諷,鼻梁上架著一副半月形的老花眼鏡,方下巴,戴領結,講起話來還有一絲蒙大拿鼻音。

德拉姆林心目中最快樂的時光,大概是請他的研究生和初級教員去他家共赴晚宴(這和艾莉的繼父大不相同,後者喜歡被學生簇擁其中,但又覺得請他們吃飯過於浪費)。他熱衷於展現智商,總把話題帶往自己擅長的方向,順帶駁斥各種與之相左的觀點。晚餐過後,他喜歡拖著人群去看幻燈片,內容總是“D博士[2]的水肺深潛”,地點在科蘇梅爾、多巴哥和大堡礁之間變來變去。他喜歡對著鏡頭揮手微笑,在水下也一樣。幻燈片的背景裏,有時還會出現他同事赫爾加·博克的潛艇(德拉姆林的妻子總是勸他別放那些幻燈片了,畢竟大多數人已經在之前的晚宴上見識過了。其實吧,是所有人都看過了。每逢這種情況,德拉姆林就會轉而讚美起博克博士的好身材來,鬧得他的妻子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學生會走到幻燈片前,試著在腦珊瑚和多刺海膽之間尋找他們之前沒注意到過的新細節,另外一些會坐在位置上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笑,還有一些,則幹脆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美味的牛油果醬上。

有些懶洋洋的午後,德拉姆林會拉上兩三個研究生,讓他們開車載他去太平洋帕利塞德區附近的懸崖。一旦準備好了滑翔翼,他就從幾百英尺高的懸崖上一躍而下,飛向平靜的海麵。研究生們接下來的工作,就是沿著海岸公路行駛去接他。當然這不算難,因為德拉姆林總是興高采烈地從他們頭頂上俯衝下來。德拉姆林也邀請過他的學生參與進這項極限運動,不過應者寥寥。意識到沒人能跟他比,德拉姆林隻會更加開心。從某些方麵來看,這就像是一場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表演。在別人眼裏,研究生代表了未來,是成為新一代的智慧火炬手。然而德拉姆林,艾莉想,完全不這麽看。那些學生在他眼裏就是西部槍手,他們之中隨時可能站出來一個人,要挑戰他“西部最快”的稱號。德拉姆林必須鎮住這群小兔崽子,要他們知道自己的斤兩。到目前為止,德拉姆林還沒讓她吃過苦頭,不過艾莉敢打賭那不過是遲早的事。

她在加州理工學院的第二年,彼得·瓦萊裏安結束了他為期一年的公休,從海外返回學校。瓦萊裏安待人溫和、相貌平平,沒有人——包括他自己——覺得他特別聰明,然而他確實在射電天文學方麵取得了好些重要的成就。接受采訪時,他尷尬地解釋說這不過是因為他“堅持了下來”。他的學術履曆裏隻有一個小地方不太光彩:他堅信地球之外存在智慧生命。好在學校允許教員有點個人的獨特愛好:德拉姆林有滑翔翼、瓦萊裏安篤信外星人,其他教員的愛好則包括了從**酒吧到肉食植物,還有被叫作超驗冥想的各色玩意兒。瓦萊裏安對地外智慧生物——它們的縮寫是ETI——的迷戀,比其他人的小興趣曆時更長,也更加堅定,很多情況下,也可以說更為謹慎。隨著艾莉對他的了解一步步加深,她意識到ETI是瓦萊裏安單調乏味生活裏的那份浪漫和幻想。他對地外生命的思考不像工作般死板,倒更像是一種娛樂。隻有通過ETI,他才能放飛自己的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