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的樂聲雖好,但若聽不見
卻更美;
——約翰·濟慈,《希臘古甕頌》(1820)[1]
沉默是最殘酷的謊言。
——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維琴伯斯·普魯斯克集》(1881)
[1]這裏采用了查良錚的譯本。
那些脈衝在恒星之間的黑暗裏流浪了多年。它們偶爾會撞上一些不規則的氣體和塵埃雲,吸收或散射掉一些微小的能量,然後繼續向著原定的方向前進。它們遙遠的前方,有個黯淡的黃斑。和周圍不變的群星相比,它正一點點變得越來越亮。如果讓人類來看,它雖依然是個光點,卻是黑暗中最亮的那一個。電波繼續行進,這一次,它們遇上了大團大團的雪球。
進入阿爾戈斯[1]控製大樓的女性三十多歲,身材婀娜。她的大眼睛間距略寬,恰好柔化了棱角分明的麵骨。她的黑發在頸後由一個烏龜形的發卡鬆鬆地收到了一起。她穿著針織T恤和卡其布裙子,沿著一樓的走廊漫步,打開了一扇掛著“E.艾羅維主任”牌子的房門。當她從指紋鎖上鬆開拇指時,你可以注意到她的右手戴著一枚戒指,戒指鑲嵌著的桃紅色寶石無疑是次品。她走進屋內,打開台燈,在抽屜裏翻翻揀揀,終於找出了一副耳機。桌邊的牆上有句裱起來的格言,出自弗朗茨·卡夫卡的寓言故事:
“然而塞壬還有比歌聲更為可怕的武器,這就是她們的沉默……就算能夠逃過她們的歌聲,但絕對逃不過她們的沉默。”[2]
她揮揮手關掉燈,在半明半暗中走向出口。
步入控製室,她知道一切如常。透過窗戶,她能看到好幾台射電望遠鏡。這樣的望遠鏡共有131台,均勻地散落在新墨西哥的戈壁灘上,長寬達數十公裏,乍看起來就像一朵朵朝著天空綻放的怪花。她昨天睡得很晚,這會兒已經過了中午。射電望遠鏡白天也能工作,因為電波和可見光的光波不同,不會因陽光而改變。對射電望遠鏡而言,除非指向太陽近旁,否則天空始終漆黑一片,當然,正對其他射電源的時候也得排除在外。
地球的大氣層之外,天空的另一邊,是充滿了電波的宇宙。通過分析電波,你可以了解其他的行星、恒星和星係,也能明白飄**在群星之間的巨型有機分子雲團由什麽構成,還有宇宙的源起、演化與它將來的命運。所有這些電波都是自然生成的——電子在星際磁場中進行螺旋運動,或者源自星係間分子的相互衝撞;又或者是宇宙誕生那一刻,也即大爆炸產生的伽馬射線紅移的遙遠回響。總之我們這個時代,各種和緩、安靜的電波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人類在研究射電天文學的這幾十年間,還從未真正接收過來自太空深處的非自然信號,就是那種經過人工處理,帶有目的性的,地外智慧生物才能發送的信號。虛假的信號倒是有過不少。特別是類星體和脈衝星的電波,因為信號規律,起初被認為是其他文明向我們發送的消息,或者飛船在星際間航行時的導航信標,還引起了不少轟動,可惜最後證明它們和我們想的不太一樣——雖然同樣令人激動。類星體似乎是巨大的能量來源,可能和星係中心的超大質量黑洞有關聯,其中不少壽命有宇宙一半長。脈衝星是另一種東西,它們隻有城市大小,由原子核組成,以極快的速度自旋。另外有些神秘的信息的確出自智慧生物之手,隻是源頭不在地球之外。現在,天空中充斥著機密軍事雷達係統和通訊衛星的信號,這情況可不是幾個射電天文學家呼籲兩嗓子就能改變的。有些時候,那些信號無視國際通訊協議,完全超出了法律的邊界。然而你既不能去追溯它的來源,也無權罰別人的款。更有些時候,所有國家都會聲稱不對那些電波負有責任。說到底,人類到現在也沒有證據表明外星人真的發來了電波。
以目前的觀點來看,生命應該挺常見——宇宙中有那麽多恒星係、那麽多星球,再加上幾十億年自由演化的光陰——很難相信銀河係會是個了無生氣的地方。這就是為什麽人們要開展阿爾戈斯項目,讓世界上最大的地外智慧生物無線電探索設施去探索深空。電波以光速進行傳播,沒有任何東西能追得上,它們容易生成,也容易檢測,即使是非常落後的技術文明,比方說地球,也會在研究物理的早期階段發現無線電的奧秘。無線電設備再簡陋——人類從發明射電望遠鏡至今不過幾十年——照樣有概率和銀河係中心的某個文明搭上線。問題是宇宙太遼闊了,射電望遠鏡根本掃描不過來,更別說外星文明可能在天知道什麽頻段上進行廣播了。為了提高效率,人們必須要有一個係統性的觀察計劃,阿爾戈斯項目應運而生。它到目前已經開展了四年,收到過雜音、詭異的電波、來源不明的電波和誤報,就是沒有真正的消息。
“下午好,艾羅維博士。”
那個獨自工作的工程師對她笑笑。她點了點頭。阿爾戈斯項目的131台望遠鏡全部由計算機控製,這套係統會自行緩緩掃描天空,檢查機械和電子故障,對比陣列裏不同望遠鏡給出的數據異同。她看了眼兆頻分析儀——那大家夥占去了一整麵牆的空間——和質譜儀的顯示屏。
有了自行運轉的射電望遠鏡,天文學家和技術人員要做的事情其實不太多。望遠鏡能在偵測到奇怪信號的時候發出警報,如果有必要,半夜三更也會把人從**喚醒。然後艾羅維就要盡快確認這是機器哪兒出了故障,還是美國或者蘇聯的太空飛行器惹的禍。她和工程師們一起工作,尋找著能進一步提高設備靈敏度的辦法,比如能否從數據中找出些範式,或者規律來?如果世界其他地區的天文台偵測到了什麽異常情況,艾莉會委托陣列裏的其中幾部望遠鏡去進行觀察。有的時候,她還會幫助工作人員和來訪者弄些和SETI無關的項目。為了讓國家科學基金會對這項事業保持關注,繼續資金讚助,艾莉隔三岔五得飛趟華盛頓。她偶爾還要去索科羅的扶輪社或者阿爾布開克的新墨西哥大學,開兩場關於阿爾戈斯計劃的講座。即使待在天文台,她也得招待遠道而來的好奇記者。那些人有時也不提前知會一聲,就跑來這個新墨西哥州最偏遠的地區。
艾莉得注意自己別被單調乏味的生活給毀了。她和同事們相處得挺愉快,然而——姑且不說上下級關係讓她跟其他工作人員一直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她始終沒和人發展出真正親密的關係。幾個與阿爾戈斯項目沒什麽關係的當地人倒是和她好過,但時間都不長。在生活的這方麵,她總是三兩下就會感到無聊和倦怠。
她在一個控製台前坐下,插上耳機。這是種自負的做法,她自己也清楚,當計算機擔負起了同時監聽10億頻段重任時,她再多檢查一兩個頻段,並沒有什麽用。但是這麽做的感覺很好。她靠在椅背上,半眯起眼睛,露出了夢幻般的表情。她真可愛,那個技術人員不由自主地想。
和往常一樣,耳機裏傳來了不斷回響的靜電噪音。有次她在收聽仙後座方向,包括了AC+79 3888恒星在內的那部分天空時,仿佛聽到若有若無的歌聲,但她說不好那是不是幻覺。有意思的是,目前位於海王星附近的旅行者1號,就是往那個方向飛的。那個探測器帶了張金質唱片,記錄了地球人類的問候語、照片和歌曲。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在我們朝外星人送出音樂的同時,他們也正朝著地球,用比我們快千萬倍的速度,播放著自己的樂曲?在另一些噪音毫無規律可循的時刻,比方說現在。艾莉會提醒自己,香農有句通信理論方麵的名言,說的是除非你掌握了解碼的手段,否則最高級的編碼信息,聽起來會和噪聲無法區別。
她在控製台上敲下了幾個按鍵,讓兩邊的耳機收窄至不同頻率。什麽也沒有。她聽著無線電的兩個波段,然後對比了一番線偏振和圓偏振。她能夠選擇的頻段多達十億,你就算用自己的耳朵和腦子努力上一輩子,所獲的成果也不可能超過計算機。
她知道,許多微妙的聲音變化模式是電腦分析不出,而人類輕易就能識別的。但問題是,很多時候人類也會從純粹的白噪音裏腦補出一堆東西。宇宙中存在的規律脈衝,加上一些靜電音,偶爾會變得像是切分的節拍,或者簡短的旋律。艾莉調節了一對射電望遠鏡,開始收聽銀河係內某個已知的射電源。耳機裏傳來一聲滑音,就像有人在吹口哨。那是信號從源頭奔往地球的過程中,遭遇星際間的稀薄氣體雲,被電子耗散了一部分所致。滑音越明顯,說明電子幹擾越多,距離地球越遠。艾莉總是親自監聽電波,對此早已熟能生巧。在滑音傳來的那一刻,她就準確判斷出射電源和地球之間的距離:這一次,兩者大概距離一千光年。這不是一個鄰近的恒星係,但沒超出銀河係巨大的範圍。
艾莉切回阿爾戈斯項目巡天模式。聲音依舊沒有規律。她覺得自己像個音樂家,聽著遠方傳來的雷鳴。偶爾會有一小節噪音形同韻律,讓她無法忘懷,甚至要倒轉磁帶,去檢查是不是有什麽東西她能體會得到,而電腦沒分辨出來。
終其一生,夢境始終常伴艾莉左右。她的夢曾經栩栩如生,多姿多彩。她會重回過去,盯著爸爸的臉,或者那台舊收音機的背麵看。她能回憶起那些夢境的細節——除非當時受到了極大的壓力,比如博士論文答辯前夕,或者和傑西分手的那段時間。但現在,她開始難以回想起夢中的影像,取而代之的,是聲音——這一般隻在天生失明的人身上出現。在那些半夢半醒的清晨,她的腦海裏還會冒出些從沒聽過的小曲跟歌謠。然後她會起床,點亮床頭櫃上的台燈,拿起為此事而準備的筆,畫出五線譜,把歌曲記錄在紙上。有時候等到漫長的白天過去,她還會照著記錄演奏那些旋律,一邊好奇自己是不是在蛇夫座或者摩羯座的電波聽到過同樣的段落。不過接著,艾莉就不得不沮喪地承認,那都是幻想,她不過被信號接收和放大器裏的電流與間隔、帶電粒子,還有遙遠星辰間稀薄而冰冷的氣體雲的磁場誤導了而已。
現在傳來的,是一個重複的單音,高亢而刺耳。艾莉花了點時間才想起來,她已經至少有三十五年沒聽過這聲音了:那是媽媽在太陽底下取曬衣服時,晾衣繩金屬滑輪發出的嘎吱聲。還是小女孩的艾莉喜歡看繩子上成排的衣夾;周圍沒人注意的話,她還會把臉埋進暖烘烘的床單,沉迷在那甜美而微微刺鼻的氣味裏。不過,那氣味真是這樣的嗎?艾莉還記得她咯咯笑著蹣跚離開床單時,媽媽會走過來,把她高高舉起——就像上了天一樣——然後攬進臂彎。就像一遝衣服,艾莉心想,要被整整齊齊地擺在爸媽臥室的抽屜裏。
“艾羅維博士?艾羅維博士?”那個技術人員低頭看著艾莉。她眼皮顫動,呼吸輕淺。艾莉眨眨眼,取下耳機,對他抱歉地笑了笑。有時候,她的同事們得提高音量才能蓋過耳機裏的宇宙之聲跟她說話。而她呢,懶得為了三兩句話而摘下耳機,會下意識地大聲答話。在不知道的人看來,就好像這座巨大而安靜的射電天文台裏突然爆發了爭吵,而他們聽見了其中的隻言片語。不過現在,艾莉隻是低低地道了個歉:“不好意思。我剛走神了。”
“德拉姆林來了電話,他在傑克的辦公室裏。他說他約好了跟你見麵。”
“老天,我給忘了。”
歲月已經流逝了好幾年。雖然德拉姆林的才華沒有半點衰退的跡象,不過跟艾莉在加州理工當學生時相比,他的奇怪癖好又增加了好幾種。舉個例子,他總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檢查褲襠拉鏈開了沒。他還越來越相信外星人並不存在,至少會因為過於稀少或者太遙遠而偵知不到。他這趟來阿爾戈斯項目組,說是為了參加周末的科學研討會,不過艾莉知道他還有些別的目的。德拉姆林給國家科學基金會寫了封信,要求修改阿爾戈斯項目,把它從尋找外星人改到更傳統更現實的目的上來。這封信他就塞在內衣口袋裏,他還堅持讓艾莉讀了一遍。
“可項目才進行了四年半,我們連北方天空的三分之一都沒掃描完。這是人類第一次有能力在帶通最佳,整體電波噪音最小的情況下完成整個巡天掃描,為什麽要停下?”
“不,艾莉,這事情看不到頭的。過個十幾年,發現什麽也沒找到,你就會爭辯說,我們應該再花幾億美元,去澳大利亞或者阿根廷建個阿爾戈斯天文台,往南方的天空找找看。等到這事也失敗了,你又會說,我們應該去高層軌道造個能自由飛行的拋物麵型望遠鏡,方便接受毫米級的電波。你總能找出些我們還沒幹過的事,你總能發明些理論,解釋為什麽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是沒有收到外星人的電波。”
“哦,戴夫,我們已經討論過上百次了吧。即使項目失敗了,我們至少也能明白智慧生命有多麽罕見——至少,像人類這樣思考,還想跟其他落後文明打交道的物種很罕見。而假如我們取得了成功,那可就是中頭彩了。你想象不出人類還能有什麽更重大的發現。”
“有好多一流的項目想用望遠鏡卻用不著。包括研究類星體的演化、脈衝雙星、鄰近恒星的色球層,甚至在太空裏尋找蛋白質這樣的瘋狂計劃。它們都比SETI強。那些項目一直被擱置著,因為這個設施——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相控陣——幾乎完全被SETI給霸占了。”
“百分之七十五給了SETI,戴夫。還有百分之二十五是給常規射電天文學項目的。”
“別說什麽‘常規’。我們有機會回溯銀河係形成的初期,甚至比那還早。我們可以檢查那些大型分子雲的核心,外加銀心的黑洞。天文學革命近在咫尺,卻被你們擋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