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夫,別感情用事。要不是公眾支持SETI,阿爾戈斯從一開始就不會成立。再說管理阿爾戈斯項目也不是我的主意。你也知道,還有40個碟型天線沒造完呢,他們就選我當負責人了。國家科學基金會完全支持——”

“並不是完全支持。如果讓我管事,就完全不會支持。這就是在作秀,用來迎合那些癡迷UFO和怪奇漫畫、腦子不正常的白癡的。”

德拉姆林近乎咆哮的講話,讓艾莉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調低他音量。因為工作性質和職位關係,她常常會成為人群間唯一的女性——如果不算上那些幫忙泡咖啡和負責現場速記的女員工。雖然她為此努力了一輩子,可還是有很多男科學家隻跟男同胞交流,或者老是打斷她的話,要不就對她說了些什麽顧若惘聞。還有些時候,她會碰上德拉姆林這種直接表示強烈反感的人。不過德拉姆林其實不算,因為他罵起人來根本不分男女。說實話,艾莉的男同事裏,見她在場而不尷尬的就沒幾個。她應該多花點時間和他們相處,艾莉心想。這些人裏有肯尼斯·德·希爾,索爾克研究所的分子生物學家,他最近被任命為總統的科學顧問。還有,當然了,彼得·瓦萊裏安。

艾莉知道,反感阿爾戈斯項目的不止德拉姆林一個,好多天文學家都對此抱有不同意見。項目開展兩年後,整個天文台都彌漫著一股悲觀的氣氛。無論食堂裏,還是在漫長的觀察過程中,人們常常產生激烈的辯論,爭的是到底能不能發現外星人:外星智慧生物即使存在,他們和人類之間到底有多大的不同始終是個未知數。我們連國會議員的想法都猜不透,又怎麽能知道成百上千光年之外,甚至身體結構都和我們迥然不同的生物腦子裏在打什麽算盤呢?有些人認為外星人用來傳輸信號的可能不是電波,而是紅外線、可見光或者伽馬射線,也可能對方的訊號早就滿天飛了,隻是以人類的科技實力,還要再發展上一千年才能理解。

就在阿爾戈斯項目裹足不前的同時,其他地方的天文學家正在取得一個又一個驚人的發現。他們研究的是那些雖然還不清楚原理,但始終向外散發著強烈電波的星體。他們發表論文,參加科學會議,地位也因為所獲的成就而節節高升。阿爾戈斯項目組的成員卻因為交不出什麽東西來,很少得到美國天文協會年會,或者國際天文學會三年一度的全體大會的邀約。這就是為什麽在和國家科學基金會磋商以後,阿爾戈斯項目的負責人同意留出百分之二十五的觀測時間給與搜索地外智慧生物無關的項目。這一決定作出後,項目組的天文學家很快獲得了許多重大發現——比如銀河係外有部分天體移動得甚至快過光速;海王星最大的衛星海衛一,地表溫度終於測出;在其他星係的暗物質暈裏,沒有半點星光。阿爾戈斯項目組的成員認為他們為尖端天文學的發展做出了貢獻,天文台的士氣因此逐漸恢複。沒錯,掃描整片天空的進度被拖延了,可他們的職業生涯總算不是白白浪費了。就算最後沒能找到地外智慧生物存在的跡象,至少他們也窺見了自然寶庫裏的另外一些秘密。

搜索地外智慧生命——大家基本上都把這個詞縮寫成SETI,不過也有些樂觀主義者叫它CETI,意思是與地外智慧生物交流——本質上是持之以恒的觀察活動,天文台的大部分時間就消耗在了這個沉悶的目的上。剩下的四分之一時間,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射電望遠鏡陣列得為別的項目運轉,某些其他機構來的天文學家也從中分了一杯羹。不過,在士氣逐漸高漲的同時,越來越多的人同意起了德拉姆林的觀點;他們總是望著那代表了當代技術奇跡的131個射電望遠鏡,幻想著怎麽把它們用在自己的項目上,那些項目在他們看來,無疑比尋找外星人更有價值。艾莉和戴夫總是吵一陣好一陣,然而總的來說事情沒有任何起色。德拉姆林並不是個好說話的人。

德拉姆林今天來參加研討會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說服人們外星人不存在。既然人類在幾千年裏就能把科技發展到今天的模樣,那麽真正先進的物種,他問道,能做出些什麽來呢?他們理當能移太陽而動群星,甚至重塑銀河。但迄今為止宇宙間還沒有什麽現象是自然之力所無法解釋,隻能歸結到其他智慧生物上的。為什麽阿爾戈斯項目從來沒收到過外星人的電波?難道外星人的電台就隻有一座,所以那麽難找?人們有沒有意識到,阿爾戈斯已經掃描了幾十億的星辰?尋找地外生命的試驗做得值,但它已經完成了使命,人們沒有必要再掃描天空的其餘部分了。答案很明顯:地球附近的深空沒有外星人的跡象,他們根本不存在。

在問答環節,一個阿爾戈斯項目組的天文學家提到了動物園假說。那個假說認為外星人確實存在,隻是不肯讓人類知道——就和靈長類動物行為學家喜歡蹲在灌木叢裏觀察黑猩猩而不是走過去打擾它們一個道理。德拉姆林反問他:如果銀河係裏真有幾百萬個文明——阿爾戈斯項目組的人老念叨這個數字——就不會冒出個偷獵者來嗎?銀河係裏的所有文明都信奉不幹涉的道德規範,一個都不來地球上晃悠,這可能嗎?

“地球上,”艾莉反駁他,“盜獵的和反盜獵的裝備水平差不多。可如果反盜獵組織再提升提升裝備,用上雷達和直升機,那盜獵者就無計可施了。”

這番話得到了幾個阿爾戈斯項目組成員的掌聲,但德拉姆林隻是說,“這例子不恰當,艾莉。根本不是一回事。”

需要清醒一下的時候,艾莉會駕車獨行。那是輛1958年產的雷鳥,頂蓋和後座兩側的玻璃窗可以卸掉。她常常把拆下來的頂蓋丟在家裏,開著車在沙漠的夜裏風馳電掣,讓黑色的長發飄散在腦後。這樣幾年下來,新墨西哥西南邊的每個破舊小鎮、每一座孤峰和平頂山,甚至高速路上每個巡警的名字,她都了如指掌。她常常在天文台監聽了一整夜以後,從阿爾戈斯警衛站(那東西在颶風防護欄造完之前就有了)邊上飆過,然後快速換擋,一路向北,去聖達菲附近的基督聖血山裏看黎明微曦。為什麽一個宗教要用它最受尊敬的人物的血液、身體、心髒和胰腺來命名某地呢?還有,相比其他那些雖然同樣不可或缺,卻沒有那麽關鍵的器官,大腦不是更好的選擇嗎?她思索著。

不過這天晚上,她朝著西南邊薩克拉門托山的方向疾馳。戴夫會不會是對的?阿爾戈斯項目取得成功,會不會隻是天文學家們的美好幻想?如果一年又一年過去,他們始終沒有收到外星人的信息,這個項目還會持續下去嗎?他們真的會不斷給出新假說,不停折騰昂貴的新儀器嗎?有什麽事情能表明他們的努力終告失敗了嗎?她什麽時候才能放棄,轉而去幹些更靠譜、更有保障的活兒?日本野邊山天文台剛剛宣布他們發現了密集的分子雲存在腺苷——那是種組成DNA的複雜有機分子。所以她就算放棄監聽地外文明,也可以繼續在宇宙間尋找生命。

她在山路上瞥了眼南方的地平線,看到了半人馬座。古希臘人眼裏,那是個半人半馬的虛構生物,還教過宙斯學問。雖然艾莉挺喜歡其中的阿爾法星,不過她怎麽也看不出那些星星到底哪兒像半人馬了。

半人馬阿爾法是那個星座裏最亮的星,和地球僅僅相距4光年。它其實是個三星係統,兩個太陽彼此相繞,另一顆遠遠地圍著它們轉。隻是從地球上望過去,三顆恒星融為了一個光點而已。像今天這種特別晴朗的夜晚,艾莉偶爾能看到它們懸掛在墨西哥的上空。而在另外一些塵暴過境、浮土未散的日子,她會開上山去海拔更高、空氣更幹淨的地方,下車望向那個離地球最近的星係。雖然難以觀察,但半人馬阿爾法可能有自己的行星。它們也許會繞著三星中某顆轉,也許會畫著“8”字,繞著那兩顆鄰近的恒星轉。後麵這種軌道同樣符合天體力學,然而更為有趣。三個太陽的世界,會是什麽樣?她想。嗯,大概比新墨西哥更熱吧。

令人愉悅的引擎顫動中,艾莉注意到那條雙車道高速公路的兩邊滿滿當當全是兔子。以前開車到得克薩斯西部時她見過類似的場景:兔子們四腳著地在路坎邊待著,但隻要雷鳥的新型石英頭燈一打過去,就會全部站起,兩條前肢收在胸前,一動不動地看著汽車。夜路長達幾英裏,而它們如同整齊有序的儀仗隊。隻見一千個粉色的鼻子**,兩千個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汽車明亮的光。

可能這也算一種宗教體驗,她想。它們似乎都是幼兔,大概從來沒見過汽車。想想看,兩束燈光以130碼的速度飛過,那可真是太神奇了。有趣的是,別看路邊兔子成千上萬,連一隻跳到路中央的都沒有,順著車道看,她一具孤零零的屍體都找不到。那些長耳朵的精靈就是不肯越過路坎進入雷池一步。它們是怎麽做到這樣整齊劃一的?也許是瀝青太燙了,她想,也許它們正巧在路旁的灌木叢裏覓食,對突如其來的燈光感到好奇。問題是,它們當中居然沒有一個想到路對麵去拜訪拜訪自己的表兄弟,這現實嗎?在它們眼裏,高速公路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一個就在身邊、功能深不可測的異族造物?而公路的建造者,它們甚至從未見過?不過艾莉懷疑,兔群根本不會有這樣的概念。

汽車輪胎和路麵的摩擦也是種白噪音,艾莉下意識地聽了起來,想從中辨別出有沒有什麽特定的模式。她見識過各種各樣的白噪音:半夜裏冰箱電機的啟動聲;浴室裏的汩汩水聲;廚房邊小洗衣機的滾筒聲;尤卡坦半島附近科蘇梅爾島邊的波濤聲——當時她忙著回來工作,草草地結束了潛水之旅。她總是傾聽這些日常生活中的無序噪音,還拿來跟星際間的微波對比,看它們的變化模式是不是更少一些。

去年8月,她到紐約參加了URSI[3]。人們告訴艾莉地鐵有危險,可她實在沒法抗拒那哢嚓哢嚓的白噪音,甚至還為此放棄了半天的會議——她從34號大道坐地鐵到康尼島,再返回曼哈頓市中心,接著換線去了皇後區最遠的站,最後在牙買加區的一個站頭換了車,這才去召開會議的那家酒店。她有些氣喘籲籲,畢竟正當炎熱的八月。艾莉注意到地鐵在急轉彎時,車廂內的燈泡熄滅,而車外會閃過一道道電藍色的光,她覺得自己就像坐上了一艘超越光速的星際飛船,從一簇簇新生的藍色超巨星間掠過。等到列車開回直道,燈光重新亮起,她才返回現實,聞到了車廂內的刺鼻氣味;看到了那些拉著吊環的乘客、微型監控攝像頭(它們鎖在鐵欄杆後麵,還被人拿漆給噴黑了)和畫著整個紐約地鐵路線的彩色地圖;聽到了地鐵進站時刺耳的刹車聲。

艾莉知道這有點兒怪,可她向來喜歡幻想。不過是有點兒強迫症老聽白噪音嘛,反正也沒什麽壞處,沒人會在意的,再說了,這也跟工作有點關係。說起來,其實連科蘇梅爾島都不用去,隻要在家放放海浪的錄音就行了,還能省筆旅費。好吧,她可能是有點兒癡迷過度了。

恍惚之間,她意識到洛克菲勒中心站到了,於是連忙起身走出車廂。地鐵站的地板上散落著當天的廢報紙,其中《紐約郵報》的大標題引起了她的注意:遊擊隊攻占了約翰內斯堡電台。假如我們喜歡這幫家夥,就管他們叫自由鬥士,她想。如果不喜歡,那他們就是恐怖分子。要是還沒選邊站,那他們還是遊擊隊。報紙的另一頁配了幅大照片,照片裏的人氣色飽滿,表情自信。照片邊上寫著:世界將如何終結。摘自比利·喬·蘭金的新書。郵報本周獨家專訪。一眼看完這些文字以後,艾莉轉而試著把它們清除出腦海。隨後,她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酒店,暗暗希望還能趕上藤田關於同態射電望遠鏡的演講。

除了輪胎碾過路麵的嗚鳴,每隔一小段時間,還有“砰砰”聲傳來。在不同的年代,新墨西哥的道路維修人員重鋪了不同的路段,它們的接縫處就是這聲音的源頭。阿爾戈斯項目會不會也是這樣?人們可能已經收到了外星人的信號,但它的頻率非常慢——每個鍾頭,或者每個禮拜,甚至每十年才傳來一個音。那樣古老而緩慢的文明,能猜到宇宙間同樣存在耐心超不過幾秒鍾的文明嗎?有沒有可能他們的壽命長達幾萬年,而講起來話來非非非常常常慢慢慢?

阿爾戈斯項目永遠分析不出這樣的信號。不過,這樣長壽的生物真的存在嗎?以宇宙的年齡,能否讓演化異常緩慢的生物發展出高級智能?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組成他們身體的化學鍵也會分解。所以他們會不會像人類一樣繁衍後代?像人類一樣有壽命極限?還是說,他們生活在那樣一個古老、寒冷的世界,甚至連分子都慢得每天隻碰撞一次?在艾莉的想象中,甲烷冰築成的懸崖上,佇立著一個無線電台。遠方的紅矮星朝它投下了黯淡的光。懸崖下方是遼闊的氨海,波浪不停地拍打著海岸,那白噪音與科蘇梅爾的海浪聲毫無二致。

反過來說,也可能存在另一種徹底相反的外星人:他們動得快,講得快,始終處於高速的運轉之中。他們在1納秒裏發送的電波內容,也許上百頁英文書籍都容不下。當然啦,如果你接收器帶通狹窄,你又隻聽那一小段頻率,你永遠也別妄想能檢測出那些快速調製過的信號。這是傅裏葉積分的簡單結果,與海森堡測不準原理密切相關。就這麽說吧,如果你的帶通有1000赫茲,你就沒法解析出被壓縮進1毫秒的信號。你能聽到的,隻有模糊的響聲。阿爾戈斯的帶通窄於1赫茲,它能接收的信息必須調製得很慢,不超過每秒1比特。那些調製得比較慢的信息——超過幾個鍾頭的——能被相對輕鬆地檢測出來,前提是你把望遠鏡一直對著射電源,而且特別有耐心。問題是天空那麽遼闊,數以十億計的星辰在等著你去檢查,你不可能把時間隻用在其中的一小點上。即使窮盡一生時間,她也隻能從十億個波段草草地掃描天空,那些過快或者極慢的信號,隻能排除出考慮範圍。

話又說回來,艾莉想,他們應該有過和跟新興文明進行星際交流的經驗,比人類更清楚什麽樣的調製頻率容易被接收。而要對話的文明能接收什麽頻段的電波,他們就可以發送什麽頻段的電波。微秒級的也好,幾個小時的也好,有什麽能難住他們呢?按照地球標準來看,外星人應該都擁有無以倫比的工程能力和資源開發能力。如果他們想聯係地球,是不會為難我們的。他們會從各種頻段發來信息,他們會理解我們有多落後、多可憐。

所以,我們為什麽依然沒有收到地外生命的信號?難道戴夫是對的?宇宙中不存在其他文明?那幾十億行星就真的寸草不生,一片荒蕪?宇宙那麽大,智慧生命就真的隻在這麽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萌芽?不管怎麽想,艾莉都無法讓自己去嚴肅對待這種觀點。人類對未知的恐懼和妄自尊大,通過靈魂不滅這樣根本無從考證的假設,還有占星術這種偽科學表現得淋漓盡致。認為人類是宇宙間唯一的智慧生物,不過是這種唯我論在當代的變體而已。德拉姆林的說法也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之上,而人類本能地想去相信它。

再等等吧,她想。我們還沒用阿爾戈斯係統檢查過北方的天空呢。過個七八年,要是我們還是一無所獲,再開始擔心也來得及。這是人類第一次有機會尋找其他世界的居民,如果項目失敗了,人類就會明白地球的珍貴——這意義至關重大。而假如項目成功了,我們會徹底改變人類的曆史,打破人類中心主義的枷鎖。賭注那麽高,承擔點職業風險也沒什麽,艾莉對自己說。她貼著路邊轉彎掉頭,換了兩次擋,向著阿爾戈斯項目駐地疾馳而去。兔子們待在路邊伸長脖子目送她離開。這時朝陽初升,把它們染成一片霞紅。

[1]阿爾戈斯:在希臘神話中,阿爾戈斯是百眼巨人,即使睡覺,也有一隻眼睛睜著。

[2]出自短篇小說《塞壬的沉默》。

[3]URSI:國際無線電科學聯合會的法語縮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