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女人知道,她的身體不說謊。新娘子曹喜鵲在她的婚禮現場,心驚肉跳,慌亂不堪,她在身不由己地倒向一個人時,突然有了這樣一個體會。
紅襖紅褲的曹喜鵲,是被現役軍人馮甲亮娶回鳳棲鎮西街村來的。馮甲亮扯旗放炮地宴請親戚鄰裏,忙得滿頭大汗,抬起頭來,正要摘去帽子涼快涼快,卻想起帽簷上的紅五星,便把手往下壓了壓,又去捉住脖領上的風紀扣,差不多都要解開了,又趕緊扣了起來。馮甲亮想得到,他帽簷上的紅五星和脖領上的紅領章,在太陽的照耀下,於他大喜的日子裏,該是非常燦爛、十分耀眼的呢!沒有了燦燦的紅五星,沒有了旗幟一樣的紅領章,花骨朵似的曹喜鵲會是他的新娘子嗎?馮甲亮偷偷樂了一下,把他口袋裏裝著的雙喜牌香煙掏出來,有點羞怯,還有點畏懼地給他身邊的親友散著。馮歲歲就在這個時候,高喉嚨大嗓門地喊著馮甲亮,拉住他散煙的手,把他拉到掛著一張毛主席像的布棚前,教他和新娘子曹喜鵲拜天地了。
儀程是馮歲歲擬訂的,他是鳳棲鎮西街村的大會計,公認的文化人呢!
這樣的大事情,馮歲歲出麵張羅,是馮甲亮一家人的體麵!馮歲歲擬訂的婚禮儀程,首先是新婚夫妻互戴紅花。馮甲亮在馮歲歲的慫恿下,依禮羞澀畏懼地給曹喜鵲戴花,戴了好一陣子,才把一朵寫有“新娘”字樣的大紅花別在曹喜鵲的胸膛上。他在給新娘子戴花的時候,一直低著頭,連看一眼曹喜鵲的勇氣都沒有,而新娘子曹喜鵲也把她一張好看的臉別到一邊,沒給馮甲亮看。馮甲亮沒敢看曹喜鵲,不知他看到了什麽,但是曹喜鵲沒看馮甲亮,卻看見了馮歲歲。主持婚禮的馮歲歲,心有靈犀似的,這時也正看著曹喜鵲,他倆的目光在喧嚷的婚禮現場,剛一相撞,就碰撞得他們的心咯噔了一下,接著呢,他們就又覺得耳朵有那麽一陣子失聰,任憑喧嚷的人聲把搭起的布棚子都能掀翻,可他倆什麽都聽不見,呆呆的,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該曹喜鵲給新郎官馮甲亮戴紅花了,他倆卻四目相對,而且相對的時間也長了點,這就被周圍的人看在眼裏,不自禁地起了哄,拋開新郎馮甲亮,把手裏拿著“新郎”字樣紅花的曹喜鵲,猛地推進了馮歲歲的懷裏,使他倆猝不及防地抱在了一起。
這一抱是潦草的,是倉促的,但在曹喜鵲的感受裏,知道她這一生,是躲不過馮歲歲的懷抱了。
這一幕,是我回鄉插隊在鳳棲鎮西街村親眼見到的,而我與顏秋紅、烏采芹,也恰是把曹喜鵲推進馮歲歲懷裏的人中的三個。也就是那不算過火的一次相擁,卻在曹喜鵲和馮歲歲的心裏,被實實在在地當了真。
抬頭不見低頭見,馮歲歲和曹喜鵲在鳳棲鎮西街村的舉動,在以後的日子裏,被大家真切地看在了眼裏:作為本姓哥哥的馮歲歲,迎麵碰上了曹喜鵲,是一定要臉紅的,而且會低下頭來,能躲著走就一定躲開了走,不能躲開走,就低下頭匆匆地擦肩而過;身為弟媳的曹喜鵲則不然,她是大方的,迎麵碰上馮歲歲了,她不會臉紅,更不會躲著走,她像初進鳳棲鎮西街村做新娘子時一樣,臉上會有那麽點兒興奮、那麽點兒衝動,迎著馮歲歲迎麵而來。
曹喜鵲是要迎麵走到馮歲歲跟前,還要大大方方地問候馮歲歲的:“歲歲哥,好些天都沒見你了。”
馮歲歲聽得見曹喜鵲的問候,也愛聽曹喜鵲的問候,但他聽到了,回答得卻十分模糊,嘴巴上唔唔噥噥的,聽不懂他在應什麽。這就惹得曹喜鵲還要問候他了。
曹喜鵲如同口吐蘭氣:“歲歲哥,你看把你忙得!”
馮歲歲的確忙,他是鳳棲鎮西街村的會計呢。村會計不僅要管理好村裏千人百姓的賬本,花好每一分錢,還要做好村裏的文書工作,譬如書寫村裏的黑板報啦,譬如組織村裏的青年學習啦……曹喜鵲就愛看馮歲歲書寫的黑板報,也愛參加馮歲歲組織的學習。常常是,曹喜鵲站在鳳棲鎮西街村的黑板報前,從頭一個字讀起,讀到最後一個字,然後折回頭來,又從頭一個字讀起,再讀到最後一個字。曹喜鵲參加馮歲歲組織的學習,別人可以喧嚷,她是絕對不會的。她睜著如花一樣的眼睛,靜靜地盯著馮歲歲的臉,聽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輔導。有聽不明白或是聽不清楚的地方,她當時不問,到馮歲歲輔導學習告一段落,她就靠近他,向他作進一步的詢問。
曹喜鵲詢問過:“歲歲哥,你剛才說雜交玉米能夠高產,雜交是個啥意思呢?”
馮歲歲沒顧得上回答曹喜鵲,參加學習的青年們轟地就笑翻了天,七嘴八舌的,你這麽解釋一句“雜交”的問題,他那麽解釋一句“雜交”的問題,越是解釋,越是晦澀,越是帶著一種撩撥,帶著一種挑逗。然而曹喜鵲不聽大家的,她還要再問馮歲歲。
曹喜鵲向馮歲歲堅持著她的詢問:“歲歲哥,你說呀,玉米可怎麽雜交?”
上衣口袋裏插著兩支鋼筆的馮歲歲,才是曹喜鵲的崇拜,才是曹喜鵲的信任。漸漸地,鳳棲鎮西街村還生出了他們二人的謠言,這些我也都看到聽到了。
我看到聽到了後,用一把鋒利的小刀子,在村子裏的那棵合歡樹上刻了一顆心,這顆心被一支箭射穿了,射穿的箭頭箭尾上,一邊刻上“歲歲”兩字,一邊刻上“喜鵲”兩字。當時看不出什麽,到了來年,又是一度春風暖,合歡樹花紅葉綠一派葳蕤景象時,我在樹身上刻畫的字形便慢慢地凹顯出來了。
真是醒目呢:歲歲喜鵲。
但我要說,我絕無惡意,隻是一個青年人的惡作劇。
作為姐妹的顏秋紅、烏采芹,與我的心態是不一樣的。她們不擔心馮歲歲,是擔心上曹喜鵲了呢。為此,她們還各自找時間和機會,提醒曹喜鵲。
顏秋紅跟曹喜鵲說:“人言可畏哩!”
烏采芹跟曹喜鵲說:“你是要小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