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喜鵲好像把姐妹們的提醒沒怎麽往心裏放,她不僅沒怎麽放,還沒來由地關注起了那棵長在西街村當街上的合歡樹了。

合歡樹上歡叫著的,還有一窩喜鵲。

沒人知道這窩喜鵲是什麽時候把巢壘在合歡樹上的。但是大家知道,喜鵲之所以選擇到鳳棲鎮西街村來,選擇在合歡樹上壘窩,一定是因為鳳棲鎮西街村美好的自然環境了。鎮子西頭有一條大溝,溝底有一條小河,名字極好聽——鳳棲河。傳說上古時候,有帥哥蕭史吹簫引來鳳凰,“其翼若幹,其聲若簫。不啄生蟲,不折生草。不群居,不侶行。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飲”。偏就是,這條小河的溝坡上,鬱鬱蔥蔥生滿了竹子,逆水而上,走不出三裏,就是莽莽蒼蒼的岐山,簫聲引來的鳳凰,在此既有棲息的嘉樹,還有可食的竹實,又有能夠解渴的泉水,很自然地,這條小河就有了個“鳳棲河”的美名。對於這樣一個美得讓人陶醉的傳說,鳳棲鎮上人,當然包括西街村了,大家都熱衷地傳說著。而我回鄉插隊回村裏來,不斷地要聽人們傳說,我自己,在以後的日子裏,也為這美好的傳說而驕傲,依然不斷地要向人們傳說了。

這個傳說能夠證明什麽呢?可以證明的是,鳳凰來舞,不僅是因為蕭史吹奏的簫聲優美,更在於這裏的自然風貌美好。改革開放後,屬鳳棲鎮管轄的坡頭村裏,人稱為“半截人”的馮來財,在溝裏養了一群羊,縣上掛職的科技副縣長來村裏調研,取了鳳棲河裏的水樣,取了鳳棲河坡上的草樣,拿到陳倉城裏分析化驗,結論是,鳳棲河裏的水富含多種礦物質,是典型的礦泉水,河坡上的草有不少都是中草藥。消息一出,馮來財的羊大受歡迎,羊販子一來再來,不斷抬高羊價,讓馮來財狠狠地賺了一筆。到了最後,科技副縣長的一個發小,在陳倉城開起一家羊湯店,榜書四個大字——來財羊湯。專營馮來財養在鳳棲河坡上的羊,這裏的羊吃的是中草藥,喝的是礦泉水。

如此佳妙的環境,有喜鵲飛來,壘巢棲居在合歡樹上,就沒有什麽奇怪的了。

總而言之,花紅葉綠的合歡樹,以及在村裏死而複生的那棵大皂樹、挺拔筆直的梧桐樹、虯曲蒼勁的苦楝樹,合成為鳳棲鎮西街村的一大景觀,任何時候看在眼裏都叫一個舒坦。自然還有棲居在合歡樹上的喜鵲,飛來了,飛去了,喳喳叫幾聲,喳喳喳喳再叫幾聲,好一派鄉村風光。

可是,合歡樹上怎麽就生出了那麽一個利箭穿心的圖樣?而且相依相偎地又生出“歲歲”和“喜鵲”四個字。

歲歲是誰?

喜鵲是誰?

這是不需多問的,歲歲自然是馮歲歲,喜鵲自然是曹喜鵲。

鳳棲鎮西街村沒人知道那四個字是我刻在合歡樹的樹身上的,還以為是合歡樹自己生出來的呢。春暖花開的日子,那個我刻在合歡樹上的圖樣和文字一點點凹顯出來,讓鳳棲鎮西街村的莊戶人好生奇怪。大家都沒有亂猜,也沒有亂想,都隻是好奇地觀看著,好奇地傳播著,傳播進了馮歲歲和曹喜鵲的耳朵裏,他們倆也到合歡樹下來看了,看得他倆也是滿眼的好奇。純樸的鄉村人啊,哪裏知道這樣的小把戲!我之所以惡作劇了一把,是因為我原來生活的陳倉城,這樣的惡作劇是普遍的,我就讀的中學校園,一排一排,生著許多棵穿天的白楊樹,每一棵白楊樹上都有調皮的學生用削鉛筆、裁紙的小刀,刻畫出這樣一個搞怪的故事,那樣一個搞怪的故事。大家不論刻畫的故事真實與否,之所以刻畫,其實隻是為了開心。

我在鳳棲鎮的西街村,認真地接受著貧下中農再教育,白天扛著鋤頭,下到大田裏勞作,晚上回到屋裏來,吃了晚飯睡覺。我緊閉著我的嘴巴,沒有把我在合歡樹上刻畫“歲歲喜鵲”的事說出去。我不說,卻不等於故事不發生變化。

變化最大的兩個人,自然是被我在合歡樹上刻畫名字的曹喜鵲與馮歲歲了。

鳳棲鎮西街村上的人,誰都可以相信那樣的圖形是合歡樹自然生出來的。但是馮歲歲不會,他是村子裏獨一無二的高中生呢!作為高中生的他,絕對堪稱鳳棲鎮西街村的大文化人,他心裏明鏡似的,那是有人把他的名字和曹喜鵲的名字刻上合歡樹的。是誰刻上去的?聰明的馮歲歲,一想就想到了我。有一次,我到他跟前記工分,他拿著我的工分本,半天不給我的工分本記數字。他翻看著我寫在工分本封麵上的名字,問我了。

馮歲歲說:“項治邦,你的鋼筆字不錯呢!”

我自鳴得意地笑了笑。

馮歲歲接著說:“你用鋼筆寫字就好了,不要隨便拿刀子刻了。”

我的臉紅了。我不敢看馮歲歲,抬頭往遠處看著。我看見了村巷裏開著一樹紅花的合歡樹,那紅得仿佛流血一樣的樹冠擋住了我的視線,但並不妨礙我的眼睛,我還看見了從合歡樹下走來的曹喜鵲……她之所以起名喜鵲,以前我不知原因,現在倒是有些明白,她不就像合歡樹上高高棲居的喜鵲嗎?在她走過合歡樹時,合歡樹上那對夫妻般好看的花喜鵲就都活躍在樹枝上,舞蹈著、啼鳴著,對曹喜鵲表示著它們的親熱。當然了,曹喜鵲也不會立即從合歡樹下走過,她是也要被喜鵲們所吸引的,停下來呼應著合歡樹上的喜鵲,張一張手,動一動嘴,與喜鵲做些親切的交流。

曹喜鵲與合歡樹上的喜鵲每次相遇,都是要親切交流的,這幾乎成了鳳棲鎮西街村的一種風景。因為她,還引起鳳棲鎮西街村一些年輕人,東施效顰似的,在走過合歡樹時也要與喜鵲們親切交流,但效果一般都很差,自己巴心巴肝地要與樹上的喜鵲親切交流,而人家喜鵲們卻不理解巴心巴肝之人的風情,更不理解他的親切,以及他的交流。與曹喜鵲姐妹一樣的顏秋紅、烏采芹,肯定與合歡樹上的喜鵲也交流過了。她們交流的效果怎麽樣呢?肯定也會如他人一樣,未能獲得合歡樹上喜鵲的青睞。

我有幾次也熱臉上去,卻貼不著喜鵲的冷屁股。

在我的視線裏,曹喜鵲十分開心地與合歡樹上的喜鵲親熱著、交流著,要我說,我難道對她就沒有一點妒忌?對此,我自己都要懷疑自己,懷疑自己的品性。

馮歲歲把我的工分數,唰唰兩筆記在了我的工分本上。他往我的手裏塞著我的工分本,而我因為合歡樹下的曹喜鵲,暫時忘記了馮歲歲,這就惹得他催我了。

馮歲歲說:“項治邦,你的工分本。”

馮歲歲提醒我接住了我的工分本,他就不再問我在合歡樹上刻畫的事了。我想他一定也看見了從合歡樹下走來,又站在合歡樹下與合歡樹上的喜鵲熱情交流的曹喜鵲。大活人一個的曹喜鵲,在馮歲歲的眼睛裏,突然就如一隻美麗的大花貓,而他一個大活人,突然也就如一隻偷食的小老鼠,要躲著曹喜鵲了。

這就是曹喜鵲和馮歲歲的變化。一個變得自然而放鬆,一個變得畏懼而小心。

手拿著工分本的我,拿眼睛追著逃也似的馮歲歲,很想張嘴衝他大喊一聲,承認合歡樹上刻畫的圖形和文字確實是我的創作,但我張了張嘴,就是沒有喊出來。

我注意到,不僅我在拿眼睛追著馮歲歲,駐足在合歡樹下看著合歡樹上喳喳啼鳴的喜鵲們的曹喜鵲,這個時候也把她的眼光拋過來,追著馮歲歲去了……曹喜鵲用眼光把馮歲歲追了一程,追得快要從她的視線裏消失的時候,曹喜鵲笑了。

曹喜鵲笑得有點沒心沒肺,但又豐富多彩,讓我看了覺得她有種不可捉摸的神秘。

突然地,馮甲亮從他當兵的西藏寫信回來,傳遞了一個讓鳳棲鎮西街村人莫名興奮的消息:經過他的申請,又經過部隊首長的批準,曹喜鵲可以去西藏探親半個月。啊呀呀!不是勞累的地頭,就是忙亂的灶頭,鳳棲鎮西街村的女人,祖祖輩輩都是這麽過來的,大家隻是在村子裏抬頭不見低頭見。進門來的新娘子曹喜鵲,一年不到的時間,村裏人大概都隻記下了她的名字,她就有走出村子,走上千萬裏的路程,到西藏去探親的好事,這讓鳳棲鎮西街村的人可是要眼紅心跳了。

誰還能有這麽美好的際遇呢?鳳棲鎮西街村除了曹喜鵲,就還是曹喜鵲。她是軍人家屬,那個時候,隻有軍人家屬才可享有這樣的福利呢!

鄰家有喜事,自己沾不上邊,跑過去看看熱鬧,說幾句開心的話,是鳳棲鎮西街村人傳之久遠的一種習慣。那些天,就在曹喜鵲做著探親準備的日子,村裏人一撥一撥地往她家裏擁,分享她該有的興奮、她該有的喜悅。

鄰裏們都是抱著這樣一份心情去的,但是大家感受到的情況是,曹喜鵲的臉是熱的,心卻一點都不熱,好像那麽令人興奮、喜悅的事,於她可是興奮不起來,也喜悅不起來呢。

她是在裝嗎?

在鳳棲鎮西街村人的這一種猜測、那一種懷疑中,曹喜鵲熬到了上路的日子。那天她一身新鮮地從家裏走出來,在村巷裏走著,她抄近路,本可以從村巷的另一頭走去的,卻小小地繞了一段路。她這麽做不是為了炫耀,而是為了在合歡樹下走一走……從春到夏,合歡樹總是花開不敗,紅豔豔,像雲又像霧,渲染了鳳棲鎮西街村的半邊天。要出遠門的曹喜鵲走在合歡樹下,她停了停,抬起頭來,認真地看了幾眼合歡樹,順帶還瞟了一眼我刻在樹身上的圖形和文字。

曹喜鵲的舉動沒有躲過我的眼睛,同時我還看見,稍遠一點兒的隊委會辦公室裏,有一雙眼睛,透過了玻璃窗,也在向合歡樹下的曹喜鵲張望。

那是馮歲歲嗎?

我能肯定,一定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