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喜鵲知道合歡樹的下落。
這不奇怪,鳥獸學家有過非常認真的研究,發現喜鵲是聰明的,有著其他鳥獸所難以企及的智慧,它甚至可以借助工具來為自己的需要服務。我是想了,馮歲歲和曹喜鵲如我一樣,他倆相信,在喜鵲的引領下,他倆一定能夠找到賣了的合歡樹。
避開兒女們的眼睛,也避開了鳳棲鎮西街村人的眼睛,馮歲歲和曹喜鵲在那個清晨,各自背著他倆從合歡樹原生土坑裏挖來的一布袋土,悄悄地跟著那對恩恩愛愛的喜鵲上路了。喜鵲往哪兒飛,他們就往哪兒走。
老輩子傳下來的經驗裏,一棵移栽了的大樹,把娘家的土帶得越多,成活的可能性就越大。馮歲歲和曹喜鵲沒能阻擋兒女們賣掉合歡樹,他們的腿長在自己身上,他們能走,他們走著去找合歡樹,找到了就把他倆背著的娘家土培在合歡樹的根上。
馮歲歲和曹喜鵲現在隻有一個心思,盼望找見合歡樹。
失去了鳳棲鎮西街村的合歡樹,馮歲歲和曹喜鵲沒有別的辦法。他倆沒辦法把合歡樹再移栽回鳳棲鎮西街村來,所以就隻有盡一點難了的心,找到合歡樹,看著失去故土的合歡樹活著,好好地活著。在他倆的內心深處,刻了他倆姓名的合歡樹,就是他倆自己。不見了合歡樹,就像不見了他倆一樣,他倆是心疼著呢!肉也是疼著呀!
喜鵲真是世上少有的靈鳥哩!
跟隨著喜鵲,馮歲歲和曹喜鵲開始的時候,在路上走得頗為順暢,他們從鳳棲鎮西街村走出來了,又走過了法門鎮,走過了岐陽縣,一路向西,往陳倉城的方向,晝行夜宿,餓了到路過的村莊裏去,向村裏人討一口飯吃,渴了在路邊莊稼人修築的灌溉渠裏掬一口水喝……馮歲歲和曹喜鵲是辛苦的,特別辛苦,幾天的時間,他倆把自己糟蹋得與乞討者沒了二致。然而,他倆又是開心的,又是愉快的,隻要跟隨著喜鵲,能夠找到他倆牽腸掛肚的合歡樹,他倆有什麽苦不能受呢?
而且最為關鍵的是,他倆是一對有情人哩。
有情人終於能夠日夜廝守,受上那麽點兒苦,又算什麽呢?
苦並快樂著的馮歲歲和曹喜鵲,就這麽日日夜夜、相依相伴地走在尋找合歡樹的路上。他倆自己已經很苦了,都不以自己的苦為苦,眼瞅著那對恩愛的喜鵲,在天空努力地飛翔著,一會兒飛得沒了影兒,讓馮歲歲和曹喜鵲為了它們,把心提著,都要碎了呢,都不曉得自己該咋辦時,飛得不見影子的喜鵲,又會喳喳喳叫著飛臨他倆的頭頂,引領著他倆繼續不避苦厄地往前走……馮歲歲和曹喜鵲猜想,可親可愛的那對喜鵲,是他倆飛在天上的魂靈呢!
馮歲歲說:“天無絕人之路,咱們有喜鵲做向導,不愁找不到合歡樹。”
曹喜鵲說:“比人還通人性的喜鵲呀!”
馮歲歲說:“喜鵲……哦,你不也是一隻喜鵲嗎?”
曹喜鵲說:“隻是你的喜鵲呢。”
馮歲歲說:“就是我的喜鵲哩。”
兩位花甲的老人,這麽說著,還會羞得自己臉紅起來,相互地伸出手來,他拉住她,她拉住他,一步不落地向前走。
曹喜鵲發現飛翔在他倆頭頂的喜鵲又飛得沒了蹤影,她拉了馮歲歲,倆人坐在一塊秋收後的田坎上,背靠著一簇風幹了的玉米稈,眼望一片綠汪汪出苗不久的麥田,曹喜鵲有話要問馮歲歲了。
曹喜鵲說:“你那女子杏兒,鬼精鬼精的,把咱的合歡樹就那麽騙著賣了。”
馮歲歲接過曹喜鵲的話說:“你那兒子寶兒也不賴,他和我杏兒串通好騙咱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兩位老人這麽說著,卻並不以兒女們騙了他們而氣憤,相反還有一種欣賞的成分在裏邊。
曹喜鵲說:“兩個崽娃子失算了呢。”
馮歲歲說:“失算了啥?”
曹喜鵲說:“失算他倆賣了合歡樹,也就把咱倆老東西賣了。”
馮歲歲說:“對呀對呀,過去,咱倆哪敢這麽近、這麽親地在一塊兒呀?咱們出來找尋合歡樹,倒有機會在一起,日日夜夜不離不棄地在一起。”
馮歲歲這麽說,還伸手把坐在他身邊的曹喜鵲往懷裏拉了拉。曹喜鵲沒有扭捏,小鳥依人般,很自然地偎緊了馮歲歲。
偎在馮歲歲身上的曹喜鵲,心裏裝的問題真不少。她問馮歲歲:“咱倆偷跑出去尋找合歡樹,咱們兒女不知道,可他們知道了會怎麽想?他們會攆出來找咱倆嗎?”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問過一個就還問,說是:“咱們鳳棲鎮西街村的親戚鄰裏,不知咱倆偷跑出來的目的,他們知道了又會怎麽猜咱倆呢?”這問那問的,曹喜鵲就又問到為他倆引領道路的那對恩愛喜鵲身上了。
曹喜鵲說:“真是難為了那對喜鵲呢!”
馮歲歲回答著曹喜鵲:“是呀,是真難為了它們。”
曹喜鵲還說:“那對喜鵲一會兒飛得沒了蹤影,一會兒又飛了來,反反複複,它們倒是累不累呀?”
馮歲歲說:“這我不好說。但我想喜鵲兒怕咱倆老胳膊老腿的,走了冤枉路,就先自己飛到前頭去,探清了道路,再回來引領咱倆走。”
曹喜鵲說:“你說得對,一定是這樣呢!”
恩愛著的那對喜鵲像是聽得見,而且聽得懂馮歲歲和曹喜鵲對它們的議論和讚美,此刻如射出的箭一樣,從遙遙的遠處,又一次飛臨到馮歲歲和曹喜鵲的頭頂上,喳喳喳喳地歡叫著,引領著馮歲歲和曹喜鵲又一次往前走了。
要說呢,喜鵲引領的道路實在是不好走,有時要翻一條溝,有時要蹚一條河,有時要橫穿一段公路,有時又要橫跨一段鐵路……那樣的路況,不隻是路途遙遠一個困難,但這已經不算困難了,原因是,馮歲歲和曹喜鵲在喜鵲的引領下,都走過來了。
走過去的路,可都是好路哩!
馮歲歲和曹喜鵲兩人就這樣感歎著給自己壯膽打氣。他倆跟著喜鵲,已經走進了陳倉城……陳倉城會是合歡樹的落腳地嗎?
徒步走進繁花似錦的陳倉城,馮歲歲和曹喜鵲都這麽快樂地想著問題,但出人意料地發生了一件大事。
這件大事就出在引領他倆一路走到陳倉城的那對喜鵲身上,尋尋覓覓、辛辛苦苦地引領他倆飛進陳倉城的喜鵲,突然就都飛不起來了,雙雙落在他倆的腳下,在地上跌跤爬步,痛苦地直打嗝兒。
馮歲歲和曹喜鵲可是吃驚不小,他倆交換著眼色,有一個可怕的想法湧上了他倆的心頭。
喜鵲兒中毒了!
對此,曹喜鵲表現得比馮歲歲既鎮定又有辦法。她從她的口袋裏掏出出門時帶在身上的小半塊兒肥皂,讓馮歲歲逮住喜鵲,用手掰開喜鵲的嘴巴,她把肥皂掐成一小粒一小粒,喂進了喜鵲的嘴巴裏,然後抱起喜鵲,像是抱著個嬰兒一樣,在懷裏輕輕地搖……搖了一會兒,喜鵲兒嘔吐起來了,啊哇啊哇的,好一陣子狂吐,把肚子裏的吃食吐了個幹淨,這便無助而虛弱地依偎在曹喜鵲的懷裏,靜靜地歇著了。
喜鵲歇著了,曹喜鵲卻不讓馮歲歲歇,她指派他去討些吃的喝的來。
中過毒的喜鵲要想恢複起來,沒點幹淨的吃食和水可不行。有了教訓的馮歲歲,他的口袋裏是裝了幾個錢的,一路走來,他沒舍得亂花錢,這是曹喜鵲定下的規矩,把錢都留著,留著找見合歡樹,如果合歡樹需要花錢,就花給合歡樹好了。所以,他倆一路幾乎都是討吃討喝而來的。為了那對可愛的喜鵲,馮歲歲花錢買了純淨的礦泉水,買了香脆的爆豆兒,拿給曹喜鵲,看她像喂嬰兒一樣,小心地喂給那對引領他倆來到陳倉城的喜鵲。
把肚腹裏含毒的食物吐出來,吃喝進脆甜純淨的食物和水,喜鵲兒慢慢恢複了精神,眼睛睜圓了,翅膀又展開了,又有了歡欣的喳喳的叫聲……喜鵲兒倒是要再接再厲,繼續它們奮勇向前的引領,引領著馮歲歲和曹喜鵲早日尋到合歡樹下去,但是馮歲歲和曹喜鵲是不幹的。他倆深知“磨鐮不誤割麥工”的道理,非得使喜鵲養足了精神,養得比以前的氣勢還要足,才放它們飛起來引領他們走。
城裏不比鄉下,鄉下落後,但鄉下環保純粹,自然亮堂;城裏繁華,但城裏環境汙染,喧鬧擁擠……一對多麽有靈性的喜鵲啊!從鳳棲鎮西街村一路飛來,經過了多少個村莊,遇到了多少條溝河,穿過了多少塊田野,都沒有問題。可是一進陳倉城,就遇到那麽嚴重的情況,讓馮歲歲和曹喜鵲不能不擔心,不能不小心。
可親可愛的喜鵲啊,是馮歲歲和曹喜鵲的恩鳥哩!
馮歲歲和曹喜鵲可是不想再讓喜鵲受那樣的罪了。
千裏之行,剩下最後一程,一點馬虎大意都不能有!馮歲歲和曹喜鵲小心地服侍著那對喜鵲,不敢有一點怠慢,不敢有一點差池,他倆唯恐一不小心,使他倆的恩鳥再遭一次劫難。而且是,他倆意識到,繁華到家、奢侈絕頂的陳倉城,對於恩鳥喜鵲,以及他倆自己來說,有著太多難以捉摸的危險,恩鳥喜鵲的食物中毒,敲響的隻是一記警鍾,誰能料到,接下來還會有什麽災禍。
馮歲歲的心忐忑著,他問曹喜鵲:“喜鵲一路引領咱們走來,好好的,啥事情都沒有。到了陳倉城,才剛進來,就先中了一場毒,唉!”
曹喜鵲亦憂心忡忡,她回應著馮歲歲:“陳倉城……陳倉城啊!”
馮歲歲不等曹喜鵲感歎完,他又說了:“喜鵲不太適應陳倉城哩。”
曹喜鵲說:“誰說不是呀!”
馮歲歲就又說:“那咱倆的合歡樹呢?”
馮歲歲說:“合歡樹能適應陳倉城嗎?”
曹喜鵲說:“但願吧。”
曹喜鵲說:“但願適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