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寶兒來找我了。

我沒想到馮寶兒能來找我,改革開放的社會環境寬鬆多了,許多有誌於闖江湖的人都從世世代代棲居的鄉村跑出來,尋找著自己的道路,想要有自己的發展。顏秋紅、烏采芹她們姐妹就是這樣,比馮歲歲、曹喜鵲還早一點從我們鳳棲鎮走出來,走進了陳倉城。馮歲歲、曹喜鵲為了那棵生在鳳棲鎮西街村的合歡樹,攆進陳倉城裏來。她們有的是從我發表在《陳倉晚報》上看到消息的,有的是從電視、廣播上看到聽到的。如果是在小堡子的鳳棲鎮西街村,她們可以相約一起來,現在身處大堡子的陳倉城,就不好相約了。小堡子的方便就在那裏,但缺點是,人與人親是親,可不敢明目張膽地親。大堡子的不方便就是小堡子的方便,恰恰是這種不方便帶來了一個鄉村社會所沒有的好處,那就是人可以少卻許多顧忌,能親在一起,就不管別人怎麽看,想親就親在一起了。

想親在一起了的馮歲歲、曹喜鵲,沒天沒日,都如一對相親相愛的情侶一樣,忙碌在合歡酒店門前,操心著他倆必須操心的合歡樹,這就不僅見到了顏秋紅,還見到了烏采芹。她們姐妹你來了,她來了,看到馮歲歲、曹喜鵲他倆今天的這種情況,便沒有別的話說,就都恭賀上了他倆。

最先找來的是顏秋紅。她說了:“在咱村子裏,讓你倆手窩纏了。”

顏秋紅說:“小堡子和大堡子就是不一樣,大大方方的,我祝賀你倆呢!”

烏采芹是最後來的,來了還說:“這不就好了嘛!”

烏采芹說:“有情人終成眷屬,你倆熬出來了。”

她們姐妹雖然沒能一起來,但都是從鳳棲鎮西街村出來的,暫時居住在陳倉城裏,給馮歲歲、曹喜鵲他倆表達點兒她們姐妹的態度,是很自然的。馮歲歲、曹喜鵲高興她們的那種態度,所以在她們姐妹分別攆來合歡酒店門前看他倆的時候,他倆還想把她們留一留,請她們吃口飯的。但大堡子的陳倉城不是他們能夠大手大腳的地方,所以她們姐妹在看過他倆後,就都離開了。不過大家都留下話來,相互有個什麽事兒,好的、不好的,都互相通個聲氣。

馮寶兒來找我,已是他在合歡酒店門前,見過他娘曹喜鵲幾天後,到我工作的報社來找的。說實話,我那個時候還不認識他,是他見著我後,自己給我介紹來的。

站在我的麵前,馮寶兒給我說:“我是曹喜鵲的兒子。”

聽他這一介紹,我哦了一聲,想要回應他一句什麽話的,還沒說出來,就聽他又說了。

馮寶兒說:“我媽的不容易我知道。”

馮寶兒說:“我想求你個事,你能答應我嗎?”

我不知道馮寶兒有什麽請求我的,就拿眼睛看著他,聽他說什麽。

馮寶兒說了:“我媽在陳倉城裏,有個啥情況的,你能給我說一聲嗎?”

馮寶兒這麽一說,我能怎麽辦呢?我在我的辦公室裏,從辦公桌上放著的一包“金絲猴”煙盒裏抽出兩支來,我把一支叼在我的嘴上,把另一支送給了馮寶兒,他接住了,也叼在了嘴上,但我看得出來,他原是不抽煙的,抽煙的人,動作沒他那麽生疏、別扭。我沒表示態度,馮寶兒就和我點著了“金絲猴”煙,他抽了一口,就把自己嗆著了,喀喀喀一陣大咳,把臉咳得一片紫紅,好不容易收住口,就又給我說了。

馮寶兒說:“我管你叫叔哩。”

馮寶兒說:“叔,我相信你。”

馮寶兒說過這些話後就走了,去南方的廣州跑他的業務了。他走了不幾天,馮杏兒也到報社找我了。

馮杏兒給我說的話,與馮寶兒像是打了商量,語句上、意思上,幾乎一模一樣。不過,她找到我給我說了幾句話後,從我的辦公室走出時,又說了幾句話。這幾句話是很值得玩味的。

馮杏兒說:“一輩人有一輩人的活法。”

馮杏兒說:“我們年輕,不懂得我爸他們那一輩人。”

我像對待馮寶兒一樣,對馮杏兒的造訪,依然抱著不怎麽熱情,也不怎麽冷淡的態度。我聽他倆分別給我囑托,我嘴上沒說什麽,但我心裏是認同這兩個年輕人的,他們是尊敬和孝順自己父母的,哪怕他們設計賣掉了合歡樹。

兩個年輕人,都有他們自己的事做,身子是很忙的,心也跟著身子忙。他倆給我囑托過後,就都離開了陳倉城,去了他們打工的南方,去跑他們各自的產品營銷。而留在陳倉城的馮歲歲和曹喜鵲,依然恪盡職守,在合歡酒店的門前,廝守著從鳳棲鎮西街村移栽而來的合歡樹,以及引領他倆來到合歡樹下,且在合歡樹上為自己安下新巢的那對喜鵲。

這沒有什麽好說,守護合歡樹和合歡樹上落腳的喜鵲,是項治國老板分配給馮歲歲和曹喜鵲的一項神聖的工作。

同樣的一個道理呢,馮歲歲和曹喜鵲守著合歡樹以及落腳在合歡樹上的喜鵲,也是守著他倆心裏的一段神聖的情感。

成為夫妻的馮歲歲和曹喜鵲,一心一意地守著合歡樹和喜鵲。他們發現,像發麵蒸饃一樣,不斷膨大著的陳倉城,便是在不宜植樹的冬季,也沒有停止植樹活動,特別是像合歡樹那樣的古樹和大樹。

大樹進城!

陳倉城的媒體,沒日沒夜,大力宣傳的就是這樣一個城市建設的新政績。陳倉城的新政是這樣,居住在陳倉城的市民沒人覺得不好,而且還都非常支持,大讚政府的決策好,有氣魄,是大手筆……可是,曹喜鵲和馮歲歲卻不這麽看,他們守著合歡樹,又看著轟轟隆隆的大汽車,一天又一天,不斷線地從四麵八方的鄉村,把古樹、大樹,往陳倉城裏移栽,他們是困惑的,而且還有更多不解……他倆的那些想法,起先我是不知道的,但在那個霧霾天,我出門采訪一個事情,采訪進行得比較順利,采訪結束後,剛好路過合歡酒店,便想起了馮歲歲和曹喜鵲,便決定歇一歇腳,到合歡酒店那兒來了。

我來見了馮歲歲、曹喜鵲,這便有了初步的了解。

這一天的霧霾十分嚴重,灰蒙蒙、霧蒙蒙一片……入冬以來,陳倉城好像就沒有幾個好天氣,偌大的一座城市,仿佛湮滅在一團無邊無際的黑雲裏,車在黑雲裏穿行,人在黑雲裏走動,還有聳立在街道兩邊的高樓大廈,全都影影綽綽,模模糊糊,我走在路上,鼻孔發癢,喉嚨發幹,一會兒一聲噴嚏,一會兒一聲咳嗽……不僅是我,走在路上的人,誰不一樣呢?都是鼻孔發癢,喉嚨發幹,一會兒一個噴嚏,一會兒一聲咳嗽,整個陳倉城,仿佛就隻有汽車的低吼聲,以及人的噴嚏、咳嗽聲,我別別扭扭地走著,這就走到合歡酒店的門前了。

好幾天沒去合歡酒店,沒看曹喜鵲和馮歲歲,還真是想見他倆,和他倆說幾句話,拉幾句家常。

起初,由於有霧霾的掩護,我向他倆走來的時候,他倆並沒有發現我。

當然了,馮歲歲和曹喜鵲也都淹沒在霧霾中,他倆依然穿著項治國為他倆特別裁製的唐裝,忠實地守在合歡樹下,噴嚏、咳嗽,咳嗽、噴嚏地說著他倆的話……正說著呢,兩隻喜鵲從合歡樹的窩巢裏飛出來,先在合歡樹上蹦跳著、啼叫著,蹦跳、啼叫了一會兒,悠悠然然都飛撲下來,一隻落在了曹喜鵲的肩上,一隻落在了馮歲歲的肩上,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叫個不停。好像是,喜鵲有了什麽意見,要對曹喜鵲和馮歲歲提呢。而馮歲歲和曹喜鵲仿佛也聽懂了喜鵲的意見,停下他倆的說話,來和喜鵲逗了。

似乎通著人性的喜鵲,知道了曹喜鵲和馮歲歲對它們的用心,便晃晃悠悠地分別站在他倆的肩上,這一隻喜鵲喳喳喳喳叫幾聲,那一隻喜鵲喳喳喳喳又叫幾聲……我向他們走著,很清楚地聽著喜鵲的叫聲,但我聽不懂喜鵲為什麽叫,在叫什麽。而馮歲歲和曹喜鵲是不一樣的,他倆好像聽得懂喜鵲的叫聲。

馮歲歲說:“你們啊,想咱鳳棲鎮西街村了嗎?”

曹喜鵲說:“說呀,得是想咱鳳棲鎮西街村咧?”

喜鵲喳喳喳喳、喳喳喳喳應著曹喜鵲和馮歲歲。

馮歲歲就還說:“大堡子的陳倉城把你們住煩了是嗎?想咱鳳棲鎮西街村的小堡子了。”

馮歲歲說:“大堡子不好來,來了想回小堡子,可能比來還要難呢。”

曹喜鵲聽得懂馮歲歲的話。她與他有著同樣的感受,所以她接著馮歲歲的話也說了。

曹喜鵲說:“可不是嘛,喜鵲啊,我知道你們是煩上大堡子了!而我呢,也是一樣地煩上大堡子了。”

喜鵲依然喳喳喳喳、喳喳喳喳應和著曹喜鵲和馮歲歲。

馮歲歲說:“這大堡子啊,就是一隻大老虎,啥都能吃了去。”

曹喜鵲說:“比大老虎還惡,吃了不吐骨頭。”

喜鵲不知聽懂了馮歲歲和曹喜鵲的話沒有,還是喳喳喳喳、喳喳喳喳應著曹喜鵲和馮歲歲。可是曹喜鵲和馮歲歲說不下去了,咳嗽、噴嚏,噴嚏、咳嗽地難受著,哢哢哢哢、哢哢哢哢、哢哢哢哢……沒頭沒尾,他倆咳嗽、噴嚏得幾乎喘不上氣來。我插著這個空兒,給他倆打招呼。

我說:“你倆神氣哩,都和喜鵲說上話了。”

我突然的到來,讓馮歲歲和曹喜鵲好一陣歡喜。他倆埋怨我不夠朋友,多少天了都不來,是嫌他倆嗎?我否認著,說才幾天呀!還說自己忙,身不由己。我們拉拉雜雜地說了一陣,就又說到合歡樹上了。

是馮歲歲和曹喜鵲先說到合歡樹上的,他倆太希望合歡樹成活了。他們提心吊膽,唯恐移栽進陳倉城裏來的合歡樹水土不服,到了春天,發不了新芽,開不出新花……他倆在陳倉城的街頭,看見許多被移栽來的大樹上掛著一種塑料袋裝的**,像是給患病的人注射點滴一樣,拖著長長的膠管,在樹的軀幹上紮了,一點一滴地輸入樹身裏去。馮歲歲和曹喜鵲發現了,也打聽清楚了,就建議老板項治國也買那樣的藥液來給合歡樹紮。

馮歲歲和曹喜鵲對合歡樹可真是用心啊!我看見了他倆采購回來的藥液,這時正好提在手上,準備往合歡樹上紮的樣子。

馮歲歲的問題真是不少,操心過了合歡樹,又還操心起陳倉城移栽進來的其他大樹。他問我:“大樹進城!我在你們報紙上看到了。”

馮歲歲說:“白紙黑字的,你們報紙說是市政府的一項決策,城市建設需要大樹,你把農村的大樹都移栽進了城市,鄉村呢?”

馮歲歲說:“鄉村就不需要大樹了嗎?”

馮歲歲的女兒馮杏兒和曹喜鵲的兒子馮寶兒在離開陳倉城時,找我把他們的父母托付給我,我沒明著給他們表態,但我從心裏是接受了的。在人海茫茫的陳倉城,我既是離馮歲歲和曹喜鵲最近,也是他們看來最有用的人。我自以為,馮寶兒、馮杏兒的囑托是對的呢,在他們認識的陳倉城裏人中,我應該是他倆能夠信任的人。如此說來,我不能不負這個責任,因此時不常地,我會拐到合歡酒店來找他倆拉拉家常。而且是,我有了應酬,也願意到合歡酒店來。剛才聽了馮歲歲、曹喜鵲提出的這一聲聲質疑,我的心有那麽一陣強烈的震顫,我想回答他倆的質疑,卻一時找不出適當的措辭,我就隻有糊弄他倆了。

我說:“可不是嗎?城市建設需要大樹,鄉村也是需要大樹的。”

曹喜鵲可能不滿我的回話,她插話了:“大樹都是小樹長大的,鄉村裏的小樹都能長大,城市裏的小樹就長不大嗎?”

曹喜鵲的質疑,看似小兒科,可我要回答她,卻十分困難。我在努力地措辭著,沒有措辭個完整的句子來。不過這已不甚要緊了,馮歲歲、曹喜鵲倆見了我隻是想把他倆內心的感受向我抒發出來就行了,並不希望我回答什麽。因為我發現馮歲歲和曹喜鵲在把他倆埋在內心的話說出來後,又忙他倆手上的事兒了,他倆學著他人的樣子,為合歡樹打起了吊針。

那根尖利的鋼針,先是被馮歲歲捉在手裏,他比畫著,都要挨著合歡樹根上的一塊樹皮紮下去了,他卻又心疼似的收起手,沒有往裏紮。沒敢往合歡樹根上紮針的馮歲歲,直起身來,望著曹喜鵲,耍起了一點小賴皮,把針直往曹喜鵲的手裏塞。其時的曹喜鵲,還沒留意馮歲歲的變化,她正眼睜睜地看著馮歲歲給合歡樹紮針,在鋼針挨著合歡樹樹皮的那一瞬間,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身子還**了一下,仿佛那尖利的鋼針不是紮向合歡樹,而是紮向了她。馮歲歲沒能把針紮進合歡樹,拿起來往曹喜鵲手裏推,到這時候,她還沒從剛才的感覺中拔出來,直到毫無意識地把鋼針接到了自己手上,才有所覺察,並膽怯地再給馮歲歲推了回去。

他倆的舉動讓我感覺有點想笑,但我沒笑出來,伸了手去,把他倆推來推去的鋼針拿到我手裏,很認真地紮進了合歡樹的根部的一塊樹皮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