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喂,這是怎麽了?

盡管項治國提前和我商量了包裝任用馮歲歲和曹喜鵲的方案,可在我再一次來到合歡酒店,看到包裝版的他們倆,我還是驚詫得目瞪口呆。但是他們倆,有了一些日子的適應,似乎業已習慣了項治國對他倆的包裝和任用。我的再次到來,使得他倆見了我,表現得很有點兒“他鄉遇故知”的意味,倆人就有點老來羞的那種意味,樂嗬嗬地迎著我。

曹喜鵲抻了抻唐裝的衣擺和衣袖,挺起胸征詢我的看法:“怎麽樣?”

曹喜鵲說著還側了一下身子詢問我:“好看吧!”

這才是曹喜鵲呢!我回鄉插隊在鳳棲鎮西街村裏的曹喜鵲,潑辣大方,溫婉宜人。她找尋合歡樹初到陳倉城的怯懼,經過一段時間的適應,她就又還是原來的她了。不過呢,她在初見我時,還自覺不自覺地保留了那麽一點兒。正是因為還保留著那麽點兒羞怯,讓我看著她穿上唐裝的樣子,確實是好看,一種上了年紀的人,積累下來的那種歲月的好看。

我認真地點了頭,說:“你是會穿衣服的人,你早該這麽打扮自己哩。”

曹喜鵲得到我的鼓勵,說:“早這麽穿,我為誰穿呢?”

旁邊的馮歲歲,也又變回他在鳳棲鎮西街村時的沉穩和寡言。我聽曹喜鵲這一說,拿眼去看他,把他看得竟然不好意思起來。

曹喜鵲伸手拉了馮歲歲一把,讓他和自己站在一起,嘴張了張,想說什麽沒往出說,就用她藏在拖地黑裙裏的腳偷踢馮歲歲。我雖然被同事和朋友認為有點愚,但還沒愚到什麽都不明白的地步。馮歲歲和曹喜鵲的神情,鑽進我的眼睛裏,他倆就是什麽都不說,我也看出八九成了。

曹喜鵲用腳偷踢馮歲歲,馮歲歲也不躲,但他閉口不說話,我就隻能先說了。

我讓他倆站齊了,再站近一點,我要給他倆照一張相。對我的建議,他倆配合得很融洽,好像早有期待似的微微笑著,順順溜溜地站在了一起,剛一抬頭,我就迅速地按下了快門,把他倆收在了照相機裏。數碼相機就有這一樣好,太便利了,照好相就能在照相機的屏幕上顯示。我把馮歲歲和曹喜鵲合照調出來,自己看了一眼,先自樂了起來。

我說了:“你倆的合影呀,哈哈,讓我怎麽說呢?看著就像結婚照!”

我樂著心裏想了,有情人終成眷屬,他倆是該有這一場事兒哩。因此,我又補了一句:“我開始沒有瞎說。”

我還說:“要不咋在陳倉城裏,就這麽給你倆辦個儀式!”

他倆聽我這一說,心裏肯定是樂著呢。不過馮歲歲沒好意思說什麽,倒是曹喜鵲敢說。

曹喜鵲說了:“項老板給我倆製作下唐裝時,就這麽說了。”

曹喜鵲說:“開始穿,真像那麽回事,讓人蠻不好意思的呢。”

站在我照相機前的馮歲歲和曹喜鵲話音未落,就同步圍到我的身邊,來看照相機顯示屏上他倆的合影了。因為步調一致,還因為一起彎腰,結果在眼睛看向照相機顯示屏的一瞬間,兩人的頭竟碰在了一起。

碰得可是不輕哩!

馮歲歲齜牙咧嘴,曹喜鵲皺眉噘嘴,各自舉手揉著碰疼了的腦袋,卻還眼巴巴地盯在照相機的顯示屏上,他倆看得那叫一個出神,看得那叫一個喜悅。

回過神來的曹喜鵲教唆著馮歲歲。她說:“你給治邦說嗎?”

馮歲歲卻還猶豫著:“實話實說嗎?”

曹喜鵲說:“你看你那點出息,做都做了,還不實說。”

滿麵紅光,又白又胖的項治國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插進我們的話裏來了。他是真不知道馮歲歲和曹喜鵲的情況,所以對我們說的話,也就聽得雲裏霧裏,一開口,說得牛頭不對馬嘴。他那個人,一貫咋咋呼呼的,一貫大大咧咧的,看見我早早地把手就伸著,衝著我大呼小叫地攆上來,握住我的手,埋怨我來之前也不給他打聲招呼,讓他失禮了。這就是項治國,見麵一段開場白,拉關係,套近乎,他駕輕就熟。幾句客套話說過,他把我手裏的照相機抓到他手上,向顯示屏瞄了一眼,立即就驚詫莫名地喊起來。

項治國說:“我不恭維大記者的手藝,但你拍得也太好了,把馮叔叔、曹阿姨的精氣神都拍出來了,簡直、簡直可以說,就是馮叔叔、曹阿姨的新婚紀念照!”

我笑了,從項治國的手上奪回照相機。我說:“要你亂點鴛鴦譜。”

項治國驚訝了,說:“我……亂點鴛鴦譜?”

我說:“你呀,還是年輕,沒經驗啊。”

項治國就是項治國,他沒把我戲說的話太當話。他依然照著他的思路,嘲諷我真是逗,太逗了!開玩笑嗎?項治國堅持著他的話題,他之所以要堅持,這是因為他在合歡酒店的員工宿舍,很大氣地給曹喜鵲和馮歲歲騰出一小間房來,讓他倆如夫妻般住在了一起。應該說,這是項治國對曹喜鵲和馮歲歲的優待了。在寸土寸金的陳倉城,項治國在熱鬧繁華的開發區開辦一家酒店是很不容易的,他恨不能讓酒店的每一平方米店麵,都成為他賺錢的寶地,他有心騰出一部分來讓他酒店的員工住宿,這已是難能可貴的了。

項治國的合歡酒店有多少員工呢?後廚的大師傅,加之紅案白案,有小半百人;前店的谘客門迎有小半百人;多的是包間服務員和穿梭在後廚前店之間的傳菜員,正常的情況下,少不了一百來人……近來,因為他從鳳棲鎮西街村移栽來的合歡樹,還因為落戶在合歡樹上那對喜鵲,合歡酒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火,項治國又招進了不少新員工,而且酒店門頭上的電子顯示屏,還不斷地滾動宣傳,繼續招募著員工。優勝劣汰,這是項治國做事的風格,為了他的員工守紀律、懂規矩,他還於清晨的時候,風雨無阻、雷打不動地在合歡酒店門前舉行團隊紀律鍛煉。我來的時候,正是項治國組織他的酒店員工,列隊在一起鍛煉著的時刻呢。我看見跟在項治國身後出來的大廚們,一律白色的衣帽,谘客們一律藍色的製服,傳菜員和包間服務員又一律中式褲襖,他們中間最惹眼的是門迎了,都是身條兒高挑、麵皮兒白淨的大姑娘,一色兒的繡花旗袍裝。他們迅速地集合在一起,由當日執勤的領班帶著他們做操、喊口號,浩浩****,仿佛紀律嚴明的軍營,操練得很有章法,十分吸引路人的眼球。

項治國就是這樣,治理他的合歡酒店,如同治軍。

斜刺裏插來的項治國亂點鴛鴦,被我嘲笑了一下,他是不會服的。因此就在員工們的操練聲裏,給我強調他的社會經驗了!

項治國說:“財神爺似的曹喜鵲和馮歲歲來了,還有你,還有那一對喜鵲,都來了,我就不能對不起他們,虧待了他們,特別是曹喜鵲和馮歲歲,可是一定要讓他們食宿得舒服了才好。”

項治國和我辯解著,我一點都不以為意,就半認真半戲謔地告訴他了。

我說:“你可不能讓他倆犯錯的!”

項治國看出了我的戲謔,就把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挪到了馮歲歲和曹喜鵲的臉上,帶著求證的意味說話了。

項治國說:“你倆真不是夫妻呀?”

馮歲歲沒有回避項治國的詢問,說:“過去不是。”

曹喜鵲很爽快地接過了馮歲歲的話,說:“現在是了!”

馮歲歲、曹喜鵲倆人是不是真夫妻,我心裏是有譜的,為了一棵合歡樹,被我刻上他倆名字的合歡樹!多年下來,成了他倆的一種念想,他倆是須臾不能不見著那棵合歡樹的。那對可愛的喜鵲就如曹喜鵲的名字一樣,宿命地引領著他倆,像是他倆手裏的一根紅線,相互牽係著,千辛萬苦地尋到陳倉城來,我就知道他倆已不是我惡作劇似的刻在合歡樹上的兩個人了。他們熬過漫長的歲月,終於走到了一起。我高興他倆走到一起,那既是對我早年惡作劇的一種抹殺,也是對他倆感情生活的一種彌補。

不過在這時候,我想要他倆說出來。

馮歲歲和曹喜鵲說出來了,項治國轉臉又對著我,手之舞之地說我了。

他說:“你是大記者哩,可不敢虛假報道。”

我任憑項治國嘲諷,依舊笑哈哈地指著馮歲歲和曹喜鵲,要他們站過來,站到合歡樹前。我對他倆說:“合歡樹可是你倆的大媒人哩。”

我說:“給我個機會,我過去對你倆的虧欠,我今天就給你倆補上來。”

我說:“正正經經的,我給你倆拍一張屬於你倆的合影。”

馮歲歲和曹喜鵲認同了我的說法,他們手拉手,站在了合歡樹前,極為恩愛地靠在一起,幸福地微笑著,看著我舉在手裏的照相機……我認真地調試著焦距,就要為他倆拍一張我所希望的合影了,卻突然地出現一幕讓人驚訝的景象。

這個景象是太奇妙了,我相機的取景框裏飛來了兩隻喜鵲。我可以肯定,這兩隻喜鵲就是引領馮歲歲、曹喜鵲來陳倉城找見合歡樹的那兩隻。有這兩隻喜鵲進入他倆的合影裏,不僅能夠美化他倆的合影,還會增加一種天意性的美好!我按下快門,但就在此刻,驀然又有幾隻喜鵲飛進了我的取景框裏,而且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大有鋪天蓋地之勢,迅速地向合歡樹飛了過來。

雖然是初冬的日子,但這一天的天氣非常好,萬裏無雲,太陽燦燦地照著,很有點兒小陽春的味道……成群結隊的喜鵲,一百隻?上千隻?突然地飛臨陳倉城的上空,向合歡酒店門前的合歡樹飛來,讓沿途的市民都感到了驚喜和歡悅,大群的喜鵲在天上飛,大群的人跟著飛翔的喜鵲在地上跑,大家大呼小叫,盡情地表達著自己的喜悅……近了,近了,向合歡樹一路飛來的喜鵲,先到的已經飛到合歡樹的樹梢上了!

我能不抓緊機會拍照嗎?我的手指迅速地按動著快門,哢嚓一下,哢嚓一下,又哢嚓一下……有點鄉村生活經曆的我,知道成群結隊的喜鵲向合歡樹飛來,是給落戶在合歡樹上的那對喜鵲做一次集體的支援的!

我在鳳棲鎮西街村回鄉插隊的日子,就見到過這樣的情景,當時,我隻是覺得驚喜,覺得新鮮,不知道成群結隊的喜鵲這是幹什麽。我在自己心頭疑惑著,便向馮歲歲問話了。他沒有使我迷惑,很清楚地給我說了,說那個讓人驚訝的景象,即是喜鵲這種鳥兒的生命本能。凡是新落戶的喜鵲,都是一對兒、一對兒的,一對兒辛辛苦苦,自己給自己選一個樹杈兒,給自己銜來樹枝,一千次,一萬次,飛去歸來,給自己築起一個窩巢。但這是不夠的,到了最後的日子,它們要以喜鵲特殊的唾液和上一塊特殊的泥巴,銜在嘴上,飛到新築成的窩巢裏,這隻喜鵲一嘴,那隻喜鵲一嘴,一百隻喜鵲一百張嘴,一千隻喜鵲一千張嘴,它們全都如高超的建築師一般,用自己的唾液拌和泥巴,在樹枝搭築的窩巢裏,壘砌出一個泥塑的碗巢來。

這個泥塑的碗巢,是喜鵲夫妻生蛋哺育後代的產床哩。

紛紛飛來,為合歡樹上的喜鵲夫妻壘砌碗巢的喜鵲,很自然地也引起了合歡酒店和附近人的興趣,大家都好奇地聚攏到合歡樹下,仰著頭,或驚喜,或迷惑,但又全都目不轉睛地看著。

馮歲歲和曹喜鵲雖然知道喜鵲為何集體而來,可也十分欣喜地舉目望著……我不知道,也沒看見,在蜂擁而來的人群裏,有兩雙眼睛沒有跟著天空飛翔的喜鵲們轉動,他倆的眼睛,像焊接在了馮歲歲和曹喜鵲的身上,隻是盯著他倆看。

這兩雙眼睛,有一雙是馮歲歲的女兒馮杏兒的,有一雙是曹喜鵲的兒子馮寶兒的。

兩個賣掉合歡樹的年輕人,也尋到已經移栽在陳倉城裏的合歡樹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