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曉得人所希望的,天是否也在希望?

身為《陳倉晚報》記者的我,近些天來,覺得就該是這個樣子呢。好好的一棵合歡樹,好好的一對喜鵲,好好地在鳳棲鎮西街村生長著,生長了那麽多年,一直好好地生長著,生長成了鳳棲鎮西街村的傳奇,甚至可以說是神了呢!卻被陳倉城裏的合歡酒店花錢買進城來,雄壯美麗的合歡樹沒能逃過慘死大城市的命運,可愛宜人的喜鵲也沒能躲過慘死大城市的厄運。這不僅使馮歲歲、曹喜鵲非常悲傷難受,還使顏秋紅、烏采芹她們悲傷難耐,而我似乎也無法釋懷,為著那棵合歡樹,還有與合歡樹一同來到陳倉城裏的喜鵲,好些天悶悶不樂。我總覺還會有什麽不祥的事要發生,這可太靈驗了。那天,我正在陳倉城市供水的水源地采訪,手機突然失魂似的叫了起來,我打開翻蓋,貼到耳朵上一聽,想頓足跳腳。

手機那一頭,傳來顏秋紅丈夫孫二平悲戚的聲音,他告訴我,顏秋紅死了!

唉!唉!唉!我是重重地歎氣了,感慨陳倉城是活見鬼了嗎?那棵不幸的合歡樹就不說了,那對不幸的喜鵲也不說了,便是別的大新聞,幾天來亦層出不窮。先是陳倉證券公司的老總被“雙規”,跟著被逮捕……這位老總的後台據傳為市委書記門家奇。我但願這是一個傳言,我們很有魄力的門書記與他能有多少牽連?他犯罪丟命是他的事,誰讓他那麽肆無忌憚,在未取得金融業務許可證的情況下,長期非法從事金融業務活動?他罪有應得。這件大事在陳倉市民的嘴頭上熱了兩天。供應城市飲水的馬頭嶺水庫輸水暗管爆裂了,這一爆問題大了,導致陳倉城斷水七日,全城生活用水嚴重困難,大多數企業被迫停產,居民樓幹涸無水。偌大一座城市,無分晝夜,幾乎籠罩在一片屎尿的臭氣當中。到處都是找水的人,一瓶普通的純淨水從一塊兩毛錢飛漲到兩塊六毛錢,那幾天能夠看到的景象是,通往陳倉城的所有道路,都是水販子開著滿載各種瓶裝水的汽車,風馳電掣地往陳倉城裏跑……這樣的大新聞,作為一個資深記者,我沒有不報道的理由。

這也是報社給我的分工,爆管不到一個小時,我便搶先去了現場。

陳倉城裏是一片水荒,到了輸水暗管爆裂現場,卻是另一番景象,到處都是水,相鄰的幾個村莊已被洶湧而來的大水所淹,成千上萬的群眾撤出家園,聚集在地勢較高的地方,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土打的圍牆和房屋,難耐大水的浸泡,轟隆塌下一片,轟隆塌下一片……捶胸頓足、哭爹叫娘的聲音,像塌倒的土牆和土房一樣,已然連成了一片!

我有過回鄉參加農業生產勞動的經曆。

那會兒,作為鳳棲鎮西街村抽調的民工,我到馬頭嶺水庫工地是出過力、流過汗的。雖然過去了近三十年,但那時的情景依然曆曆在目,太艱苦了,不像現在,別說是修建一座大型水庫,就是夯一座小樓的地基,都有大型機械,推土機、運載機、挖掘機、翻鬥汽車……轟轟隆隆地幹著,省時省力。那時候這些喝油的大家夥很少,上的全是人,各村各隊都要上,掄著(左钅右瞿)頭挖土的是人,拉著架子車運土的是人,抬著大夯砸土的是人……總之,一切都靠人力來完成。我不能忘記,跑一個班下來,渾身的汗水和著飛揚的塵土,在人身上都結了痂,肉做的人身,除了眼睛裏沒有泥塵,渾身上下幾乎都被泥塵雕塑過了一層。

馬頭嶺水庫的建成,的確是件功德無量的事情哩。

最初的作用在於農田灌溉,使水庫以下的鳳鳴縣、岐陽縣、扶風縣的百萬畝旱地,再也不怕天旱了,年年都有好收成。後來,陳倉城的居民生活用水和工業生產用水發生了困難,就由市委、市政府出麵,鋪設了一條輸水暗管,把水庫裏的水引入了陳倉城,問題一下子得到了解決。記得馬頭嶺水庫的清水流進陳倉城的那天,市委、市政府還組織了一個盛大的慶祝活動,請來的明星大腕,有唱歌的,有說相聲和演小品的……台子就搭在市政府門前的廣場上,高分貝的喇叭雷吼天地,陳倉城的民眾蜂擁而至。眾人的頭頂上,有騰空懸浮的氫氣球,還有迎風招展的大紅旗……明星大腕的演出進行到一個**時,時任市委書記登台了,跟著市委書記上台的還有門家奇。他那個時候擔任市長,並兼任馬頭嶺水源進城建設指揮部的總指揮。

書記、市長上台來了,在他倆的麵前,變魔術似的升上來一個不鏽鋼的水龍頭,有人拿出兩隻大號的玻璃水杯,分別交到書記、市長的手裏。他倆舉著明亮的水杯,麵向到場的陳倉市民,很是驕傲,又帶著豪邁地揮動著,下麵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歡呼聲。就在市民們的掌聲、歡呼聲裏,書記、市長側轉身子,把他倆拿在手裏的水杯,伸向了鋥光閃亮的水龍頭,接滿晶亮的自來水,高高地昂起頭來,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就在兩位領導喝水的時候,台下又是一片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排山倒海一般,久久不能平息。

市民們知道,書記、市長喝的是大家久盼而來的馬頭嶺水!清澈甘甜的水,源源不斷地流入陳倉城,使這座幹旱的北方城市一下子變得潤澤起來,不僅民眾的臉色溫潤紅亮了,便是一街兩列的行道樹和廣場上的花花草草也一下子翠綠如滴、花紅似血了。城市的精神麵貌大幅改變,帶來的效果是,原來十分困難的招商引資工作也不再困難了,世界500強企業和國內500強企業紛紛選擇在陳倉城建立生產基地,便是過去猶豫不決的企業,亦下定了決心,在陳倉城把意向變成了現實。

可是這條輸水管道太不爭氣了,從鋪設完成之日起,已經爆了幾次管,發了幾次災。

這次爆管的地方,距離馬頭嶺水庫不遠,我趕到時,還看得見衝天的水柱在暗管爆裂處,毫無節製地噴瀉著水流……我遙拍了那個粗大的水柱,並在悲傷的人群裏采訪著,聽到大家所說,無不憤怒和絕望。

憤怒的是,輸水暗管是怎麽修的?咋就爆了呢?而且爆了不是一次兩次,已經七次八次了!

絕望的是家園被淹,今後的日子可怎麽過?

恰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剛貼到耳朵上,即聽到顏秋紅的丈夫孫二平失魂落魄般的聲音,他還未說話,就先牛吼一樣哭出了聲。

我不明事由,先安慰他:“有啥事嗎?你甭哭,你說嘛。”

孫二平努力地控製著自己,說:“顏秋紅死了!”

我的頭一下子大了起來,不能相信孫二平說的話。我說:“你甭胡說!”

孫二平抽抽搭搭還在哭,說:“顏秋紅是誰?我的老婆呀,我能胡說?”

我沒話說了,舉著手機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

孫二平卻還說:“我該咋辦呀?在陳倉城能幫我的就隻有你了,你快來呀。”

站在遭受災害的群眾當中,我聽不見他們憤怒和絕望的喊聲了,盡管有人不斷地擠到我的跟前,向我這個能夠反映他們心聲的記者,高聲大嗓地傾訴著,可我聽不見,兩耳轟鳴著的都是孫二平的號哭和他的求助。

顏秋紅死了。

顏秋紅怎麽就死了呢?我的眼前是一片茫茫的水澤,我的身邊是一片吵嚷的災民,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但我沒有多猶豫,顫抖著聲音答應了孫二平。

我不知道他在哪裏,就問:“你現在在哪裏?”

孫二平說:“在去殯儀館的路上。”

我說:“我知道了,你要挺住,我一會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