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孫二平、顏秋紅他們認識已有二十多年了。當時我像孫二平和顏秋紅一樣,都在古周原上的鳳棲鎮西街村參加農業生產勞動,但私底下卻不無調侃地說,我們是在修理地球。這個調侃的話,帶著些內心的不滿和怨憤。和孫二平、顏秋紅,當然還有也已進入陳倉城裏的馮歲歲、曹喜鵲、烏采芹他們,我們雖然都在修理地球,但我和他們還是有些不同的,他們是土生土長的農村青年,我則是回鄉知青。
什麽是回鄉知青?這我是要補充說明的。
那個時候,知識青年不是上山就是下鄉,我的戶口在陳倉城裏,享受著商品糧的優越待遇。可是我的老家在扶風縣的鳳棲鎮西街村,要我上山下鄉我是抵觸的,我不想跟著別的知青一塊上山下鄉,就回了老家鳳棲鎮西街村。村子老輩人分家時,是給我家留有一個院子的,院子裏也還有幾間不錯的披廈房。我父親在陳倉城找人說情,這才打通了關節,讓我卷了鋪蓋,回了老家鳳棲鎮西街村,住進好多年沒有住人的老屋裏,成了一個日出下地勞動、日落回家睡覺的農民。
我和父親這麽做,是為了回到老家不至於受人欺侮。
事實證明,我和父親的做法不錯,左鄰右舍的,我不是叫人家大伯大哥,就是叫人家大媽大嫂,讓我受了不少照顧。但我還是覺得孤獨。而孤獨的好處,是使我浮躁的心能夠踏實下來,埋頭在帶回老家的一堆書裏,大嚼大咽那一個個方塊字……我不相信我永遠會紮根農村,我要有所準備,等待機會到來時,不要後悔自己沒有準備。
是顏秋紅帶的頭,把我的孤獨在一天傍晚破除了。
那天傍晚,我一如既往地在家裏“吃”書,顏秋紅推門進來了。不知是她推門進來的聲音太小,還是我“吃”書的精力太集中,她站在我麵前時,我竟然一點知覺都沒有。不過我的鼻子不錯,敏感地嗅到一股香味,我抬起頭來,看見了鮮豔欲滴的顏秋紅,正滿臉喜悅地站在我的麵前,向我遞來一包滲出大片油漬的大紙包。
我用力地吸溜著嘴巴,不知道紙包裏包著的是啥好東西。
插隊下鄉回到老家,我的飲食標準一落千丈,不像在城裏的家中,都有母親操心,每一頓飯差不多都能見到肉片兒和油花兒的。在鳳棲鎮西街村的家裏,就都由我來湊合了,我討厭鍋灶上的事,也懶得做飯,要麽幾天不做,要做呢,一頓做了吃幾天。這讓我的味覺神經很敏感,一點點香氣,都會讓我的喉嚨裏伸出手來,把那到了嘴邊的香味抓住,抓得牢牢的,吞進肚子裏去。我的鼻子抽了抽,很沒出息地,大咽口水。
顏秋紅淺笑著說:“甭隻‘吃’書了。”
顏秋紅那麽說著,用她手裏的大紙包換去了我手裏的書。到這時不用猜,我已知道紙包裏是很好吃的東西。但我沒有把紙包立即打開,我抬頭看向她,發現她好看的眼睛也看著我,我看得明白,她是在鼓勵我:到你手裏的紙包,就是你的了,你就打開吃吧。
可我還在遲疑……正遲疑著,我孤寂的院子裏,呼啦啦擁進了一群人,他們都是鳳棲鎮西街村的青年人,回鄉一段時間,我認識了他們,其中就有孫二平。除了他之外,好像還有烏采芹幾個人哩。事過以後,我不能全部記住他們,但我忘不了他們擁進我的家來,就看見了我手裏的紙包。也不知是誰伸的手,一下從我手裏拿了去,撕開包裝紙就大喊起來了。
他們的喊聲嚇了我一跳:“天鵝蛋!”
驚人的喊聲才起,就見無數的手伸了出來,伸向了那個打開的紙包,去抓被他們大喊著的天鵝蛋……緊急情況下,顏秋紅拉下了臉子,她向那紛亂的手發話了。
顏秋紅說:“都把爪子給我放下來!”
我很奇怪,顏秋紅不算嚴厲的一句話,還真把那許多欲望之手全都吆喝得縮了回去。
顏秋紅還說:“都給我聽好了,今天的天鵝蛋,你們都甭想了,我是專門送給項治邦吃的。”
前麵說了,項治邦不是別人,就是現在做了記者的我。我那時回鄉插隊,我沒有什麽特權呀!憑什麽我就能享受那一包酥香的糕點天鵝蛋?我感到恐慌,又感到幸福,仿佛正有一股和煦的暖風迎麵向我吹來。我感激地瞥了一眼顏秋紅,又趕緊收回來,看著愣成一堆的孫二平、烏采芹他們,覺得這是我回鄉以來的日子裏最為甜蜜的時刻。
我說話了,說的是:“哪能我一個人獨吞呢?大家吃,大家吃。”
顏秋紅卻不同意,說:“他們配吃嗎?”
這可是個傷人的話呢!但我知道,在鳳棲鎮西街村,的確很少人家吃得起天鵝蛋。我插隊下鄉回到鳳棲鎮西街村後,發現大家的生活都很困窘,便是倒鹽、打醬油的錢,也都緊得從雞屁股裏掏,別說讓人饞嘴的天鵝蛋,就是一般的餅幹,也都少有閑錢買著吃。但是顏秋紅家裏有,吃不完了,還給大家分著吃。
這是因為顏秋紅的母親呢,她的母親可是個人人敬畏的先生姐哩!
鄉村社會,總也少不了那些玄虛的物事,便是一破再破的迷信。風聲緊的時候,大家在麵子上會收斂一些,而背地裏依然十分紅火。我注意到,有能力從事玄虛物事的人,都是很不簡單的,如果是個男人,大家就會叫他先生,如是個女人,大家就要叫她先生姐的。其中還有哪些道道,我不知道,而且懶得打聽,但我依稀知道,他們會得到一些常人得不到的享受。
這不奇怪,既然有事求到先生姐的門上,誰又能不帶禮物呢?輕者蒸饃、花生和瓜子,重的就是天鵝蛋、餅幹和糖果,聽說還有塞錢的呢!顏秋紅的母親先生姐,早年守寡,就她和她的一個寶貝女兒,有了好吃的,還不盡著寶貝女兒享用?享用不了,拿出來散給大家,就很稀鬆平常了。
顏秋紅就是這麽個大方的人。
她生得好看,性格又特別鮮活明麗,走在路上,又蹦又跳的,嘴裏呢,還要不停地哼哼唱唱……她那時候正在中學讀書,穿得很是亮堂,從她的家往學校走,仿佛一束燦爛的陽光,走到哪兒,溫暖到哪兒,鮮豔到哪兒,特別招惹人眼睛。
村裏的小夥子,是都想要和她套近乎的。大大咧咧的她也不回避,誰走近她了,她就掏東西給他,是餅幹就給餅幹,是糖果就給糖果,至於相對珍貴的天鵝蛋,別人有沒有享用過我不知道。這一次我可是享受到了,我享受著,鼻子竟忍不住地酸了起來,酸得似要流淚。
顏秋紅吆喝大家把天鵝蛋還給我,而我實在不好獨吞,捧在手裏正不知怎麽辦,顏秋紅卻在一邊催上了。
顏秋紅說:“你吃呀!我看著你吃。”
周圍的青年夥伴齜牙咧嘴,做著怪相,我就想,我是絕對不能獨享這一份美味的。於是,我向顏秋紅提出了一個問題。
我說:“秋紅呀,你這天鵝蛋是送給我了?”
顏秋紅說:“送給你了。”
我說:“那我是不是就能做主了?”
顏秋紅說:“你做主。”
我笑了,捧著天鵝蛋,就給大家分發,可是沒人敢拿,我往哪邊的人麵前送,哪邊的人就往後退,送到孫二平跟前了,他看了一眼顏秋紅,遲遲疑疑地伸著手,眼看就要拿上了,卻又聽到顏秋紅的厲聲吆喝。
顏秋紅說:“孫二平,就你的手長,是嗎?”
孫二平伸出的手就僵在半空中,再伸不是,抽回去又不是,嘴裏呢,就隻有沒頭沒腦的嘰咕了。
孫二平嘰咕:“過去你給我們的是啥?”
孫二平說:“不是餅幹就是糖果,你沒給我們吃過天鵝蛋嘛。”
顏秋紅不無譏諷地說開了:“有意見嗎?好,你聽我說,我過去給你吃就已高看你了,你以為你是誰呀。”
顏秋紅說:“你能和項治邦比嗎?”
顏秋紅說:“他今日是落難了,回到了村子,像你一樣戳牛尻子,明日時運一轉,他就又是城裏人了,而你還得在鳳棲鎮西街村戳牛尻子!”
孫二平在顏秋紅的數落聲中,慢慢地縮回了手……但他縮得很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