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隊下鄉回到鳳棲鎮西街村,我心情鬱悶,而天鵝蛋風波,使我感到的甜蜜和溫馨一直持續著,讓我幾乎要熱愛起這樣的生活了。我感動於鄉村生活的單純和平靜,但我很快發現,那種表麵的單純和平靜隻是鄉村生活的一個方麵,遇到一個很難捉摸的契機,又會變得詭異和難以理解起來。

顏秋紅的母親先生姐被揪出來批鬥了。

主持批鬥會的是孫二平的父親,他父親在村裏當著支部書記,這沒什麽好說的,批鬥先生姐的大會自然要他主持,並且還要打第一炮。

批鬥會的會場搭得很簡陋,在生產隊牲口圈前的大土堆上,擺一張木桌子,端一把木椅子,再栽上兩根木杆子,拉起一個橫幅,寫上幾個黑字就算是了。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前邊,還有一個從公社來的幹部,他是指導批鬥會的,我早已見識過此人,搞批鬥會很是殘酷無情。他雖坐在台下,卻是指揮著孫二平的父親的上級領導。他抓住時機,給了孫二平父親一個眼色,孫二平的父親就從台子上的那個木桌子後邊站起來,手裏捉著一個大煙鍋,威嚴地掃視著台下的人群,掃視了一遍又一遍,確信參加批鬥會的人都來了,這便把煙鍋揮了一下,偏過頭來,朝著台子側麵大聲地喊了。

孫二平的父親喊的是:“把牛鬼蛇神先生姐押上來!”

孫二平父親的話音才起,就有孫二平和村上的另一個青年,一人扭著先生姐的一個手腕,推著先生姐的後背,刮風一樣把先生姐押到了台子上。

插隊下鄉回村參加生產勞動,先生姐的故事我聽了不少,我將信將疑,但批鬥會上親眼見了,就讓我的懷疑變得像是天上的雲彩,不可捉摸,不知去向。

雖然先生姐被押在台上是被批判的對象,但我發現,她是臉不變色心不跳的,倒是上台批判她的人,顯得十分心虛,即使孫二平的父親,在批判先生姐的時候,語詞的高亢,一點都沒掩蓋他內心的虛弱……有人帶頭喊口號,響應者的聲音寥寥落落,這讓在台下指導批判會的公社幹部很不滿意,他的眉頭擰得能滴出水來,不斷地向台上的孫二平父親使眼色,卻也效果甚微。開到後來,倒好像在演一出戲,你方唱罷他登場,熱熱鬧鬧,好不快活。

這讓我想起酥香的天鵝蛋,還有餅幹和糖果……莫不是顏秋紅分發給大家享用的這些好吃食在起作用?

必須承認,這是一個因素。那麽,還有別的因素嗎?

我想一定有,那就是先生姐本身了。

就在熱熱鬧鬧進行著的批鬥會上,先生姐把她的玄虛絕技又發揮了一次……其時,垂首肅立在台子上的先生姐,突然地轉過身去,從孫二平父親手上把他吃得紅火的旱煙鍋奪過來,叼在自己的嘴上吃了起來。她一邊吃,一邊向台口踱著步,而她踱步的樣子又非常男人,氣昂昂地踩得台上塵煙散飛,她幾步踱到台口,從嘴裏拔出黃銅的大煙鍋,戳著前來指導批鬥會的公社幹部,破口就是一通好罵。

先生姐罵人的聲音也很男人,蒼茫而不失力度。她罵公社幹部是不肖子孫。

一句話罵出口,先生姐緊接著還罵:“狗日的正事幹不來,淨弄一些邪事,把先人的臉丟盡了。”

先生姐又罵:“你狗日的要還是你爸的兒子,你就趕緊往回走,你爸要咽氣了,你就還作孽吧!”

我不知道接受批判的先生姐,何以那麽男人,其動作和聲音,完全沒有女人的痕跡……正在我奇怪著的時候,隻見指導批鬥會的公社幹部從人前站起來,臉色慘白,像是被先生姐的大罵放了血,跳著腳往批鬥會的台子上爬,讓人擔心他爬上台子,會拳腳相向,打先生姐一個鼻青臉腫。但他怎麽都爬不上那個土堆做成的高台,徒勞地努力著,有幾次看著就要爬上去了,卻又都非常滑稽地跌撲下來……惹得台子下的人哄堂大笑,而台子上的先生姐依然大罵不止。

公社幹部狼狽極了,而先生姐卻十分猖狂。

這個情景存在我的記憶裏,讓我什麽時候想起,什麽時候都覺得好笑。我奇怪先生姐的膽量,她何以就那麽猖狂?她是吃了豹子膽嗎?不過,我的疑惑和好奇很快就被大家的議論破除了。村裏人說,先生姐當時非常男人的舉動、非常男人的罵聲,與指導批鬥會的公社幹部老爸一模一樣。

這倒讓人十分不解……我再見先生姐,便不由自主地對她生出一股畏懼心來。

公社幹部被先生姐?娘叫老子地辱罵著,他被罵得紅脖子漲臉,想不明白那麽點高土台子,為何任他腳手並用,如何努力,卻總是爬不上去。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恐慌起來,抬頭去看站在土台子上接受批鬥的先生姐,感覺她在變,變得就如他的親爸一樣!

這是匪夷所思的!

此一時,公社幹部、孫二平的父親,還有台下黑壓壓一片參加批鬥會的群眾,都被先生姐的舉動和言語弄暈了。

公社幹部既氣急敗壞,又懵裏懵懂,他的心越來越虛,覺得頭上的天旋了,腳下的地轉了。

有個頭裹孝巾的人,趕在這個時候,遠遠地攆到批鬥會場報喪來了,壓抑著的悲聲一字不差地往公社幹部的耳朵裏灌。

報喪人說:“你爸咽氣了!”

報喪人說著,就取出一段白色的孝巾裹在了公社幹部的頭上。

土台子上的先生姐,仿佛遇到了大寒,渾身一陣抽搐,仰天高聲地嘯叫了一聲,身子晃了幾晃,頭搖了幾搖,就又恢複了她原來的女人舉止,和女人聲音……她悄悄地退到批鬥台的中間,把孫二平父親的旱煙鍋還給了他,像個被鬥者一樣,又很乖順地垂首默立著了。

可是批鬥會沒法開下去了。

頭上裹了孝巾的公社幹部,向台上的先生姐瞥了一眼,便跟著前來報喪的人,撒腿往他的家裏跑了。他跑著呢,就還撒下一串哭他老爸的悲聲,在空氣中飄飄****。

孫二平還算眼靈,三步並作兩步,跨上了批判台,押送先生姐下了土台子。

大家看得明白,孫二平不論前次往土台子上押送先生姐,還是這時往土台子下押送先生姐,雖然表麵上神色不同,前邊是粗暴的,這時是溫和的,但我是看懂了,他可都是佯裝的,他骨子裏的小心翼翼,是比兒子攙送老娘還要殷勤呢!

隔了一夜,聽說死了老爸的公社幹部,提了幾樣厚禮,趁著夜色,敲門進了先生姐的家……他來,有一事要求先生姐,那就是他的老爸,人是咽氣了,眼睛卻一直睜著,怎麽弄都合不上。公社幹部想起批鬥會上先生姐的表現,他害怕了,而且是越想越害怕,趁天黑悄悄地來求先生姐了。

好在他們村與先生姐所在的鳳棲鎮西街村不是很遠,六七裏的一段夜路,卻還把公社幹部走得毛骨悚然,一身虛汗,到他進了先生姐的家門後,磕磕巴巴竟然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先生姐就幫他提話了,說:“給你老爸問事嗎?”

公社幹部趕忙點頭。

先生姐遲疑了一會兒,說:“你讓我咋說呢?”

公社幹部已被先生姐折服了,聽先生姐這麽說,他慌得就差跪下來,他說:“你說嘛,是啥就是啥,隻要我爸的眼合上。”

先生姐說:“你肯聽我說?”

公社幹部說:“肯。”

先生姐就說了,才說個開頭,渾身便**似的顫抖起來,鼻涕眼淚橫流,說話的聲音就又如公社幹部的老爸一樣,非常男人,手指公社幹部說:“我合不上眼睛!我咋能合上眼睛呢?你個惹是生非的東西,我死了,你不知道還怎麽禍害人呀!我沒法合上眼睛……”先生姐非常男人地說著,喉嚨裏呼嚕嚕痰聲湧動,她蓄積了一陣子,猛地吐在公社幹部的臉上,吼喝著他說,“你給我跪下,把後背上的衣服揭起來。”公社幹部照著做了,先生姐從屋腳拿來一根桃木條子,掄起來就往公社幹部的脊背上抽,每抽一下,公社幹部的脊背上就爆起一股血棱子……先生姐沒多抽,隻抽了三下,就好像用盡了平生的力量,把手裏的桃木條子丟下來,自己也軟在了身邊的一把木椅子上。

好一會兒,先生姐又恢複了她女人的聲音。她說:“你回去吧,你爸的眼睛合上了。”

這個故事不久便傳得沸沸揚揚,大家堅信先生姐是被公社幹部老爸的鬼魂附了體,她的言語和舉動就都是公社幹部老爸借她的肉身來傳達的。不過,大家在傳說時添油加醋,還傳出好幾種後續情節。

對於這樣的傳言,我是不大信的,但我對先生姐那種神鬼莫辯的言語舉止,還是感到特別驚懼與不解,後來我才知道,一切不過是先生姐的逢場作戲罷了。不過還好,我又有天鵝蛋吃了。

好吃的天鵝蛋,自然是顏秋紅送給我的。

我問了顏秋紅:“是公社幹部送的禮物嗎?”

顏秋紅說:“管他呢。有咱吃的咱吃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