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別說,顏秋紅預言我時來運轉,就又是個城裏人的話,在我插隊回鄉不久後,就變成了現實。

鳳棲鎮中學的老校長馮求是,發現我是顆讀書的種子,有心幫助我,便想方設法,把我弄到中學去當代課老師。心懷感恩的人,天是知道的,也會給他機會。我在中學當代課老師,自知是有不足的,語文、數學,還有物理、化學,各方麵都需要我繼續努力的。馮求是校長從來沒給我解釋過,在我走進了中學後,他安排我把語文、數學、物理、化學,挨個兒都給學生們代了一個遍。他最先給我安排的是代教中學生的語文課。後來我還代教了物理課、化學課,他一度還讓我教外語課……老校長這種趕著鴨子上架的工作方式,逼得我沒有一時一刻的空閑,埋頭在一門又一門的課程裏,在給中學生上課的同時,自己的學業水平已然得到了非常大的提升。

國家恢複了高考,我報考了,考得還不錯,進了大學。學了幾年中國曆史,畢業分配時,很順利地進了《陳倉晚報》,幹起了無冕之王的工作。

老實說,我很熱愛新聞這一行。

因此我就更感激、感恩鳳棲鎮中學的馮求是校長了。知道他把我弄進中學裏,帶在他的身邊,不斷地給我變換教學課程,其實都是為了我,讓我不要虛度光陰,一門功課、一門功課,都紮紮實實地複習一遍,打好基礎,迎接可能有的機會。

懷揣著對馮求是校長的感激,我走上了新聞工作崗位,時時刻刻都銘記著馮校長對我無微不至的關心,以及設身處地的培養,所以我跑起新聞來是不辭辛苦的。而且跑新聞有個好處,可以自由地來去,自由地走著呢,因為馮校長,我回去過幾次鳳棲鎮西街村。特別是我最初離開的那一段時間,回鳳棲鎮西街村要勤快一些,隻是後來,工作越來越忙,漸漸地淡了,淡得幾乎斷了回鳳棲鎮西街村的路。

我最初往鳳棲鎮西街村跑,可以說絕對不是為了新聞。

我說得清楚的,首先是為了馮求是校長。再者是為了什麽呢?朦朦朧朧的,我既知道,又難以說得清楚。我糊塗地感知到,我心裏似乎還有點兒顏秋紅的位置。

我回鳳棲鎮西街村,是為了見到她嗎?

那時的顏秋紅,業已讀到高中,聽說讀得還很不錯,正充滿信心地準備考大學,她也要成為一個城裏人哩。

顏秋紅的這個理想,早就跟我說了。在我衣錦還鄉見了她後,她反複地給我強調她的這一理想,而我也衷心地期望她能考上大學,實現她的理想。

我不能忘記,就是那次回鳳棲鎮西街村,我去了馮求是老校長的家,從他家出來往我的住處走的時候,是要經過合歡樹的。我完全沒有想到,顏秋紅就等在合歡樹下,在我走到合歡樹下時,她從合歡樹一側閃身出來,堵在了我的麵前,一臉調皮地看著我,卻不說話,隻是一味地樂。當時,我的心是慌了起來呢!她送我天鵝蛋的情景,一幕一幕地在我的眼前重演著,我因此以為,她或許又有天鵝蛋什麽好吃的,要送來給我吃哩。但沒有,她側臉仰頭,看向了我刻畫在合歡樹上的那幅一箭穿心的畫,問我了。

顏秋紅說:“是你刻畫上去的吧?”

顏秋紅說:“非你別人刻畫不了。”

顏秋紅說:“一箭穿心?你這麽心狠呀!”

我想給顏秋紅解釋解釋的,可她似乎並不需要我解釋。她還看著我刻畫在合歡樹上的一箭穿心畫,幽幽地說了這樣兩句話。

顏秋紅說:“歲歲。哦,喜鵲。”

顏秋紅說:“我倒是欽佩他倆哩!把自己的愛大大方方地展覽在合歡樹上,除了他倆,誰還敢呢?”

我插話進來了,說:“都是我的錯哩。”

我說:“剛來村裏,我荒唐了。”

顏秋紅聽我這麽說,把她看向一箭穿心畫的目光猛地收回來,盯在了我的臉上,讓我感到她的眼神,像是兩道激光束,刺得我的臉麵生疼。顏秋紅顯然不樂意我說這樣的話,她不無疑惑地又說了。

顏秋紅說:“荒唐是真心!”

顏秋紅說:“我心慌誰的箭會射中我的心!”

顏秋紅在合歡樹下說給我的話,我不是不懂。我都懂了,但我什麽都不能說。我與她年齡上、意識上,是有差距的。一個人不能不現實,承認差距,對我倆來說,都沒有錯。不過我記著她說的話,悄悄地埋在心裏,為她祈禱,希望她能如願以償,從鳳棲鎮西街村高考考出來,進入大城市,實現她的夢想。然而遺憾的是,顏秋紅沒能考上大學。她不甘心,不斷複習,不斷參加高考,最後還考了個全鄉狀元,卻也未能如願。城鄉教育差距就在這裏,哪怕你考的是全鄉狀元,也是無可奈何的,心強擰不過命強。她十分悲哀地嫁給了孫二平,做了支部書記的兒媳婦。

鄉村女孩子啊!誰不是這樣呢?

即使這樣,對於不斷落榜的顏秋紅來說,也是個最好的結局了。

就在顏秋紅決定嫁給孫二平的前夕,我回到鳳棲鎮西街村,見到了顏秋紅,她給我說了句我以後總也忘不了的話。

顏秋紅說:“這是命。”

顏秋紅說:“我心夠強了!”

顏秋紅說:“心強得想要和你一樣,成為個城裏人呢!”

顏秋紅說:“我怕是成不了了。”

誰說不是呢?當時我聽著難受,真想抱住她,安慰她,然而我又能安慰她什麽呢?因此我隻有心疼了,心疼得想要流淚,卻也忍著沒有讓眼淚流出來。我當時是聽明白了,顏秋紅的嘴是服了命的,但她的心並沒有服。

這是顏秋紅呢!她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不可能向命運屈服。

我這麽來想問題,是有我的依據的。曾經的日子,我吃著顏秋紅送給我的天鵝蛋,很放鬆地和她討論過一個問題。當時,我和她討論這個問題時,不能說有什麽惡意,但戲謔的成分還是有的。

我問她:“你會像你媽一樣成為先生姐嗎?”

顏秋紅驚訝於我的問題,她瞪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我說不出話來。她一定責怪我怎麽會提出這麽一個問題來。而我沒有理會她,繼續我戲謔的話語。

我說:“做個先生姐也不錯呀,有人供奉著吃天鵝蛋。”

顏秋紅憤怒了,我還沒把天鵝蛋的“蛋”說出來,她已伸手把我吃著的天鵝蛋打落在地上。即便這樣,她好像還不解氣,把她送給我的天鵝蛋悉數摔在地上,跳著腳踩,踩得碎碎的,又還不忘抬腳去踢,狠狠地踩,狠狠地踢,把天鵝蛋又踩又踢,踢踩得紛紛揚揚,撒得到處都是。

糟蹋著天鵝蛋,顏秋紅說:“要做先生姐你做去。”

顏秋紅說:“天天有天鵝蛋給你吃,吃撐你的肚子,吃撐你的嘴!”

顏秋紅的表現這麽激烈,我是沒有想到的。我便想,我是傷到她的心了。但我驚異地發現,她憤怒的樣子似乎更為可愛。

我笑了,說:“和你耍笑一下嘛。”

我繼續笑著說:“這麽不經耍,看把你躁氣的,還當真了?”

顏秋紅沒有理睬我的道歉,她依然憤怒地盯著我,大睜的眼睛裏濕漉漉的,都是淚的閃光。她給我撇來了兩句話,那兩句話像石頭子兒一樣冷硬。

顏秋紅說:“誰和你耍笑了?我是你耍笑的人嗎?”

顏秋紅說罷這兩句話,擰轉了身子,踩著天鵝蛋的碎屑,噔噔噔自顧自地走了。

我後悔死了,不該這麽惹顏秋紅的,別說以後吃不到她送我的天鵝蛋,怕是見她的麵都難了。

插隊回鄉在鳳棲鎮西街村,顏秋紅是真正關心我的人,我不該惹她生氣的。

我在尋找機會,打算向她真誠道歉的,可我還沒有找到機會,顏秋紅又自己來找我了。

那是一個下著小雪的日子,我在家裏正無聊地“吃”著書本,顏秋紅來了。她的來去,總是特別輕盈,叫我的聲音呢,自然也是輕盈的。

顏秋紅給我說:“去我家吧,我媽有話給你說哩。”

老實說,受邀去她家,我的心裏是很打鼓的,我總覺得她那個家,因為有了顏秋紅的母親先生姐,便有了一股讓人恐懼的鬼氣。便是她家門前的那棵皂角樹,聽人說也已成了精,月光迷蒙的晚上,皂角樹身上的幾個洞孔裏,是會有白煙升騰的,凡有白煙升騰,就必有白色長毛的神仙飛旋,像是狐狸,又像是羊兒或者兔子……顏秋紅的母親先生姐不出來上香作法,白煙不散,神仙也就不走。顏秋紅的母親先生姐出來了,披頭散發先給皂角樹敬上香,再繞皂角樹舞蹈幾圈,白煙自然散盡,神仙也自然離去。

這樣的一個去處,我是應該躲開的。

顏秋紅頂著一頭的雪花,邀請我去,我抗拒不了,就跟著她,亦步亦趨地去了……我不能不去,我惹顏秋紅生氣了,我想與她和好。

硬著頭皮,我進了顏秋紅的家,卻發現這個意識中鬼怪靈精的地方,與鳳棲鎮西街村所有的農家小院一樣,沒有什麽特殊的地方。也是幾間土坯壘砌的披廈房,也是土坯盤成的大土炕,門上掛著布門簾,布門簾上繡著幾朵好看的花,窗欞上貼著粉簾紙,粉簾紙上貼著好看的窗花……顏秋紅的母親先生姐,像平常一樣,紮著一件布圍裙,在她家的鍋灶上忙碌著。

我的到來使先生姐暫時地放下了鍋灶上的事,把我推進了她家的披廈房裏,她還幫我拍打著身上的雪花,要我坐上她家燒得熱烘烘的大土炕。我感覺到了,先生姐對我是巴結奉迎的。

過不多久,先生姐就給我端來了熱氣騰騰的飯食,是鳳棲鎮西街村逢年過節才舍得一吃的臊子麵,油汪汪的湯麵上,漂著肥肉片片,雞蛋花花,大蔥丁丁,看一眼就能饞到人心裏。先生姐讓我別客氣,放開肚子吃,她準備得足,一定要我吃飽吃好了,她才能安心。

顏秋紅不說話,看著我吃臊子麵,我才把一碗吃完,她就又把一碗送到我手上。

插隊回鄉回到鳳棲鎮西街村,這一頓飯是我吃得最解饞的一次,那樣美味可口,讓我幾乎懷疑,先生姐不是用油鹽醬醋調出來的,而是使了魔法幻化出來的。

我吃得沒心沒肺……

這是我的狡猾之處了,我隻有裝得沒心沒肺才能吃得心安理得。在物質生活還很貧乏的時候,別說是在農村,就是在城裏,誰會極盡破費,無緣無故地請人大吃一頓?

我猜得沒錯,在我吃得咽不下一口湯的時候,顏秋紅的母親先生姐撤去了碗盤,脫了鞋,也坐上了她家的大土炕。

先生姐說我了:“你可不能欺負秋紅呀。”

我說:“我沒欺負她。”

先生姐說:“耍笑也不能。”

在先生姐和我一句對一句的說話中,我知道顏秋紅和她媽先生姐活得並不容易……顏秋紅的母親先生姐守寡早,她孤身一人帶著女兒過日子,她是太難了,總有人要打她的主意,要占她的便宜,她能怎麽辦呢?和人打嗎?打打吵吵嗎?到頭來,吃虧的總是她……她找不到解決問題的辦法,苦悶中一次長夢,她醒了過來,借著家門口的皂角樹,變法使魔,這就成了先生姐了。

成了先生姐,她就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女兒顏秋紅了。

這是一個解密自己身份的話題,我認真地聽著,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因為公社幹部老爸暴死、挨罵受辱的事還曆曆在目,晃動在我的眼前。我糊塗著,不知道該作何解釋。而且我還想了,我麵前的先生姐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兩個先生姐啊!這一個真實呢,還是那一個真實?

從此我在鳳棲鎮西街村熬著日子,很注意自己的嘴巴。我不再隨心所欲地耍笑顏秋紅,倒是她忍不住,時不時地找到我,依然故我地給我送好吃的天鵝蛋,向我請教讀書時遇到的一些難題……有一次,她在問了我幾個讀書的問題後,給我說了存於我心裏的那個疑惑。

顏秋紅說:“你對我媽還覺得神秘嗎?”

我說:“還有點。”

顏秋紅就說了,說不是有點,而是很重的呢。她說我就不是騙人的人,還說她從我的眼睛裏看得出來,我心裏是有大疑惑的。譬如開她媽的批鬥會,她媽學著男人腔指罵公社幹部,並不是她媽神得知道公社幹部他爸暴死了,而是她媽在台子上站著,老遠看見戴孝報喪的人,發現他不是村上人的親戚,她就想了,那一定是給公社幹部報喪的,她就隨機應變,裝作被公社幹部他爸的魂靈附體,指罵了公社幹部一頓。

我恍然大悟。

但我還有難解之處,特別是公社幹部老爸死不瞑目……顏秋紅沒等我問出心裏的疑惑,她就搶著說了。

顏秋紅沒說具體的事情,她隻說:有些事留下些疑惑,也是很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