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年份了,我和顏秋紅失去了聯係。

馮歲歲和曹喜鵲到陳倉城裏來了,我從他倆的嘴裏才知道了一些。知道顏秋紅夫婦也隨打工的潮流,進到陳倉城裏來了。因為合歡樹,因為那對喜鵲,我或許有機會見到顏秋紅的,但不知為何,就是沒有見上麵。我因此還懷疑,她是有意在躲我,因為馮歲歲在電話裏明明跟我說顏秋紅到他那裏去了,去看合歡樹、喜鵲,還有他馮歲歲、曹喜鵲了,我聽了急急忙忙往那裏趕,卻總是陰差陽錯,沒能見上她的麵。

正好有那麽一天,我很意外地見到了孫二平。

那是我剛下單買了一台小車,自鳴得意地開著去上班,在一個十字路口遇到了紅燈,我把車停下來。剛停下就聽手機嘟地響了一下,我知道來短信了。因為車停著,我打開手機,隻見一串有趣的字直往我的眼裏鑽:“十字路口上,有一個乞丐敲著車窗說,先生給我點錢。先生沒有零錢,就說,給你一支煙吧。乞丐說,我不抽煙。先生車上剛好有一紮啤酒,就又說,那我給你一瓶啤酒喝去吧。乞丐仍說,我不喝酒。開車的先生十分為難,就建議乞丐陪他去打麻將、洗桑拿,打麻將他出資,讓乞丐替他打,輸了是先生的,贏了是乞丐的;洗桑拿嘛,也好辦,給你一條龍服務。乞丐聽得有些憤怒,說我是好人啊!我怎麽能賭博嫖娼呢?我不!先生打開車門,讓乞丐上了車,拉回家裏給他老婆說,你說好男人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不嫖娼,我給你找回來了!”短信看到這裏,雖然沒有看完,我已笑了起來,直到看完,就幾乎要笑翻在車上了。

正在這時,有人敲我的車窗,嘭!嘭!嘭!

我收住了笑,向車窗玻璃外邊看去,以為短信上的情景要在我的麵前重演了,心裏覺得更加可笑。可我沒有笑出來,因為敲窗的人清清楚楚地在叫我的名字。

敲窗人說:“項治邦!項治邦!”

敲窗人說:“你還認識我嗎?”

他是誰呢?頭發亂著,臉上髒著,如果不是他身上穿著的黃馬甲,表明了他的清潔工身份,我真是要把他當成乞丐了。我在記憶中迅速地翻騰著,總想翻找出他的蛛絲馬跡來,但我非常失望,怎麽也找不出和他相識的跡象來。

敲窗人說:“我是孫二平呀。”

敲窗人說:“顏秋紅的男人孫二平。”

他這一說,我的記憶接上了頭,想他一個多麽光鮮的人,怎麽就落到了這樣一個境地?

孫二平灰著臉說:“別說你不認識我,我都快不認識我自己了。”

我想打開車門下來,路口的紅燈滅了,綠燈亮了起來,我就很無奈了,摸出一張名片給了孫二平,給他說有事就打我的電話。

可是此後的日子孫二平一直沒有給我打電話。

時間在一天天地過去,我也一天天在遇到他的路上來往,我想見到他,可他像是一片飄零的樹葉,被他掃到了垃圾堆裏運走了,不見了。

他也如顏秋紅一樣,在躲我嗎?我疑惑著,想他既然躲我,就不要認我,認了我又為什麽躲我呢?

我苦苦地想,我想著的時候總要想到顏秋紅……想起顏秋紅,我的心便不能自禁地要慌起來。

插隊回到鳳棲鎮西街村,顏秋紅給了我那麽多優待,我不能否認她在我的心裏是有一些地位的,不敢說這個地位就是愛,可離那個神聖的字眼也不遠。我可以保證,我在顏秋紅的心裏也是有地位的,那個地位同樣有著愛的成分。顏秋紅考大學,連續考了好幾年,想要和我一樣,成為一個城裏人,能說沒有愛的力量做支撐?

遺憾的是,她考大學的夢破了,成為一個城裏人的夢自然也破了。

顏秋紅把自己嫁給了孫二平,並不是她愛著孫二平,那是她夢碎後的一個無奈之舉。

我想知道顏秋紅的情況,幾次回到鳳棲鎮西街村,有空沒空都要找個空兒,拐到顏秋紅家的門前看。我看見她家的門上上著鎖,從鎖口的鏽跡來看,怕是有幾年沒有打開了。

因此,我還去了孫二平的家,想著在孫二平的家裏或許見得到顏秋紅。

然而我還是沒有見著。原來的村支書,孫二平的父親已經過世了,不過他老母親還在。我計算著孫二平老媽的年齡,想她有八十多歲了。她還能認出我嗎?不過還好,八十多歲的人,記性不錯,居然還認得我。她見了我,拉住我的手,說我長白了,長胖了。我說我也長老了。孫二平的老媽嗬嗬地笑著,說:“你不老,城裏人咋會老呢?”

這倒是個有趣的話題呢!城裏人會不會老呢?

這個有趣的話題,隻在我的意識裏翻騰了兩個過兒,就被我扔到腦後去了。我心裏想的是顏秋紅,所以就繞著圈子,先沒有直接問顏秋紅,而是問了顏秋紅的母親先生姐。

我知道我不好直說先生姐,就問:“秋紅的母親呢?她還好嗎?”

孫二平的老媽走來走去,說:“死了。”

我聽得有些黯然,正不知怎麽回話,老人家卻來了話興,張嘴就又說上了。

孫二平的老媽說:“我那短壽死的也死了。”

“短壽死”是鳳棲鎮西街村的女人對自家男人的一種慣常說法,既不帶惡意,也不帶褒義,外人不知道,聽了可能會吃驚的。我插隊回鄉時在鳳棲鎮西街村裏沒少聽人這麽說,開始聽了也是吃驚的,後來也就習以為常了。

孫二平的老媽說了這麽幾句話後,好像很口渴,伸手端來一個大瓷茶缸,接到嘴上喝了一口又一口……我依稀認得出來,這就是孫二平老媽所說的“短壽死”的丈夫用過的大茶缸。這個大茶缸,我在批鬥顏秋紅她媽先生姐的大會上見到過,在別的場合也見到過,曾經剛剛強強的鳳棲鎮西街村支部書記,拗不過歲月的流逝,死去了,可他用過的物件還留存著。

人啊,到頭來實在是不如一個物件呢!

喝了幾口水的孫二平老媽,歇了一口氣,就又給我說上了,好像她憋了滿肚子的話找不到人說,我自己送到了她的眼前,她是要一吐為快了。

孫二平老媽說:“人不會栽在世上的,老了就都要死了呢。”

孫二平老媽說:“我擔心,一個村子過不了多少時間,也要死了呢!”

此話一出,我盯著孫二平老媽的眼睛愣了起來,不知道她何以說出這麽令人震驚的話。我回到鳳棲鎮來,在西街村裏走訪,看見的現象似乎也在證明,孫二平老媽的那句話說得似乎也不無道理。

合歡樹與喜鵲,無可奈何地被拔了根,進了城,是一個鮮明的證明。

村裏的人也都離開了村莊,進城去了。開始時是馮寶兒、馮杏兒他們年輕人,出門進城打工去了。後來呢,便是顏秋紅、孫二平那樣的中年人,還有馮歲歲、曹喜鵲他們年紀大的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也都差不多走出家門,到城市裏邊去了。開初走的時候,還隻走去自己的一個光身子,都會把孩子留在村裏,陪老人一起生活。但他們在城裏漸漸地站住了腳,就把孩子也接進了城,在城裏生活,在城裏學習了。

孤寂的孫二平老媽就在我想著她說的話時,又嘮叨上了。

孫二平的老媽說:“我的乖孫兒呀。”

孫二平的老媽說:“想死個我咧,我的孫兒喲。”

我太理解孫二平老媽的心情了,可我也為顏秋紅和孫二平慶幸。曾經的顏秋紅是多麽想成為一個城裏人啊!那時她做不到,現在她做到了,她自己打工進了城,還把她的孩子接進了城。不過我為她慶幸,卻慶幸得有點心酸,我不知道他們在城裏生活得可好。

這是個問題呢。

在孫二平老媽的嘴裏,我沒法更明確知道顏秋紅、孫二平的情況,就告別了她,在鳳棲鎮西街村,出出進進地又走了幾戶人家。我奇怪自己,平常日子,最不愛操心旁人了,回到我插隊回鄉的村莊來,竟然那麽想要知道顏秋紅、孫二平的事,特別是顏秋紅的。我在進一步的走訪當中,斷斷續續地雖然多知道了些他們的事情,但我的心情沒有因此而好起來,反而更加難受。

顏秋紅和孫二平是結婚了,卻因為缺少感情基礎,話不投機就要吵起來,甚至大打出手。最嚴重的一次,顏秋紅挨了打,在炕上睡了幾天,不吃不喝,趁著人不注意,把家裏用來消滅莊稼蟲害的敵敵畏摸出來,擰開蓋子,嘴對著敵敵畏的瓶嘴,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幸虧發現得及時,請醫生灌腸洗胃,她才逃過了鬼門關,免於早早地跟著她媽先生姐一起去做鬼。

這樣的話聽得我不僅難受,甚至覺得顏秋紅的悲劇就是我造成的。

還好,這樣的悲劇持續了一些時日,顏秋紅懷孕了,她頭一胎生了個女兒,再一胎生了個兒子,有了兒女繞膝,一切的悲劇就像早晨的大霧一樣,太陽出來一照,便都煙消雲散,一片陽光燦爛。

冤家一般的夫妻倆,漸漸地恩愛起來,你幫我扶,為著他們的小日子,齊心協力地向前奔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