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樹被移栽在了鳳棲鎮鎮中學的大門口,長得怎麽樣呢?
我念想著梧桐樹,就從西街村出發,往鎮中學去了。我去鎮中學,要從西街村走起,穿過整個西街村,走進東街村,走到東街村口就能見到了。我在鳳棲鎮西街村插隊的日子,時常要在這條長長的街道上走,那時候的街道不像現在,沒有硬化,雨天滿是泥水,旱天又滿是土末,走個來回不容易。但我不能不走,起初要買日用的肥皂、洗衣粉,還有牙膏、牙刷,西街村裏沒有賣的,百貨商店在東街村,街道的路再難走,我也得硬著頭皮走。走著走著,老校長把我弄進學校當了代課老師,就更要走了。
我天天走,清早從被窩裏爬起來,太陽還不見露頭,便急匆匆從鳳棲鎮西街村往鎮中學去;到了晚上,太陽下了山,我又從鎮中學急匆匆往西街村回。我把這條街道走得那個熟,因為困倦,閉著眼睛走,也能不偏不倚、端端正正地來了又去,去了又回。
在鳳棲鎮上走著,我雖然還看不見鎮中學的樣子,但我看見校門口的梧桐樹。
枝繁葉茂的梧桐樹啊!我隻一眼看去,便立即感到一股熱流,從心底生發出來,流淌到我身體的每一處。我忍不住眼睛發澀,鼻子發酸,差點流出一串淚水來。
馮舉旗的父親馮求是,趕著這個時候,像股結合了知識與人性情感的洪流,一下子淹沒了我。我無法自拔,我所有的感官神經頓時熱潮翻湧,我的心頭仿佛長出了個聲音洪亮的嘴巴,不能自禁地喊叫了起來。
我在心裏是這樣叫的:“啊!老校長!”
我還在叫:“老校長!”
把自己的全部熱情都傾注給了鄉村學校老校長馮求是,對我的幫助是巨大的,但我知道,他對學生的成長,做的努力更加巨大……那是一個誰有知識誰反動的時代,馮求是從事的教育工作,就是給青年傳授知識的,按那時的認識邏輯,他應該就是反動的,而且也是需要改造的。然而他顯得十分天真,對此有點兒懵懂無知,非常守則地做著他的校長,非常認真地教育著他的學生。
老校長馮求是常說:“誤人子弟,是最大的犯罪。”
老校長馮求是還說:“知識是養人的,不會害人。”
然而遺憾的是,當時的風氣並不支持老校長的作為,不僅是鳳棲鎮中學,全國的學校,教學風氣都很不正常,學生的學習風氣也很不正常,聞名全國的“白卷英雄”就是那個時代的典型代表。馮求是沒職沒權,他管不了全國教育的問題,但對他任校長的鳳棲鎮中學,他是一定要扭轉風氣的。身為老師,不履行老師的職責,還是什麽老師?身為學生,不努力學習,還是什麽學生?馮求是不太信那個邪,他要帶領全校的教師,狠抓學生們的課堂學習。我之所以被馮求是推崇,有幸成為鳳棲鎮中學的一名代課老師,就是因為馮求是的這一指導精神。
在鳳棲鎮中學裏,我切身體會到了老校長馮求是的教學魅力,太吸引人了。
農村中學的學生,求知欲望還是非常強烈的,我敢說,在那個時代,有老校長馮求是的努力,鳳棲鎮中學的教學和學習風氣,該是全國最好的呢。我被老校長選拔為鎮中學的代課老師,上邊沒有統一的教學材料,我就先給自己帶的班級尋找資料,油印教材。馮求是校長發現了,不僅在學校表揚了我,還推而廣之,組織帶領學校的老師一起來編印。
我說過了,我的蠟版刻得很是不錯哩。
老校長馮求是把刻寫蠟版的任務交給了我,熱天的時候,我會刻得一身大汗,老校長沒有別的辦法,他就拿著一把大蒲扇,站在我的身邊,一下一下地給我扇風送涼;到了冬天,天又冷得我的手捏不住刻蠟版的鋼針筆,老校長就燒了開水,裝在一個鹽水瓶裏,給我拿出來,讓我雙手捧著鹽水瓶取暖……要我說,我後來考取了大學,畢業後在《陳倉晚報》工作,於眾多編輯記者中,被公認為一個多麵手,就是在鳳棲鎮中學磨煉出來的。
為了提高學生的學習積極性,老校長馮求是還把他的一手絕活使出來,那便是他的手影表演了。
那時候的娛樂活動少,偶爾的一場電影也都是大家看了多少遍的《地雷戰》《地道戰》什麽的,大家都看煩了,而老校長馮求是的手影永遠是新鮮的、獨一無二的。鳳棲鎮中學的老師和同學們緊張地工作學習一段時間後,就會要求老校長給大家來一場手影表演。大家有要求,他也就會滿口應承下來的,而且積極地準備,選在一個周末的傍晚,來為大家進行手影表演。
手影表演的條件是簡單的,薄薄的一塊白色紗布往老校長馮求是宿辦合一的房門上一掛,他站在門背後,借著房門透出來的燈光,伸出雙手在白白的紗布後麵變幻出許多有趣的事物來:首先跑來的是一隻小雞,後麵跟來的就是一隻小貓,小貓的後麵,跟來的又是一隻小狗……家畜家禽是老校長手影表演的主要內容,不過,雖然還是小雞、小貓、小狗什麽的,但他每表演一次每一次都不同。後來,我看了美國卡通影像作品,譬如《貓和老鼠》《米老鼠和唐老鴨》什麽的,就很有老校長馮求是手影表演的韻味。總而言之,老校長馮求是的手影表演是非常成功的,老師和同學們在一片嘻嘻哈哈的笑聲裏,放鬆了下來,在以後的日子裏,就都能集中精力很好地開展教育和學習了。
偏偏地,老校長的手影表演讓人大感意外地出了問題。
是個什麽問題呢?現在說起來,幾乎就是一個笑話。在學校老師和同學們的強烈要求下,老校長馮求是又一次在他宿辦合一的房門口表演手影了。一段小雞、小貓、小狗的表演過後,老校長創造性地做起了人物表演,這些人物都不是中國人,但又都是中國人最為熟悉的幾個,他們是蘇聯布爾什維克的領袖列寧、斯大林,此外還有被我們批判為修正主義者的赫魯曉夫。
這沒什麽好說的,老校長馮求是為了準備這場手影表演,他做了充分的準備。表演列寧的那一折子,他依據的藍本是蘇聯電影《列寧在1918》;表演斯大林的那一折子,他依據的藍本是蘇聯電影《斯大林格勒保衛戰》;唯獨表演赫魯曉夫的那一折子,是他自己的創作,沒有人知道他所依據的是什麽。但這又有什麽不可以的呢?他把三位蘇聯布爾什維克的領袖,從不同場景、不同角度,全都表演得惟妙惟肖,讓觀看表演的人好不開心。現場的情況是,一會兒一陣掌聲,一會兒一陣掌聲,特別是大家都比較熟悉的一些場景,就更能引起共鳴,在他表演時,根據劇情,還都會異口同聲地念出來。譬如《列寧在1918》,瓦西裏來向列寧匯報籌備糧食的那一個場景,觀看表演的師生,就都會學著列寧的口氣,很是嘹亮地念出了列寧的道白:“牛奶會有的,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可是問題還是出來了。第二天,老師和同學在校院裏發現了一張大字報,白紙黑字,用詞十分激烈地批判老校長馮求是,公然宣揚修正主義的東西,是可忍孰不可忍,號召全校有革命鬥爭精神的師生勇敢地站出來,揪出窩藏在鳳棲鎮中學的蘇聯修正主義分子的孝子賢孫馮求是,讓他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地交代他的罪惡思想,從靈魂深處鬧革命,以求得到革命群眾的諒解,迅速站到人民的一邊來。
老校長馮求是被押到學校的操場上,被批判得臉色發白,十分虛弱的樣子,把我在一旁看得好不心酸。但我是無能為力的,隻有幹著急,一點辦法都沒有……不過,全國的形勢在這個時候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言不發的老校長馮求是隻受到這一場批判,就被上邊叫停了。
“四人幫”的垮台,救了老校長馮求是,他可以重整旗鼓、放心大膽地在鳳棲鎮中學抓教學了。
取消了推薦上大學、上中專的政策,實行統考統招,這使鳳棲鎮中學占了不小的便宜,有許多年輕的教師和學生乘著這浩浩****的東風,考進了大學,考進了中專。
我是其中的一個,在我打好鋪蓋行李,要從鳳棲鎮西街村離開時,在鳳棲鎮中學忙得四腳朝天的老校長馮求是趕回村裏來送我了。這使我十分難堪和羞愧。我是想著要向老校長馮求是告別的,我還要當麵感謝他,可我……正在我難堪得滿臉通紅時,老校長馮求是笑著給我整理我已背上肩頭的行李,跟我說著話,解除著我的難堪。
老校長馮求是說:“看著你考上大學要走,我是真高興哩!”
老校長馮求是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老校長馮求是的話,說得我心裏發酸,想我要離開了,應該去鳳棲鎮中學跟他拜謝的,我沒有去,倒是他送我來了。我羞愧得開口要檢討時,卻被老校長明察秋毫看透了心思,他把我要說的話堵回了我的肚子裏。
老校長馮求是說:“你啥話都甭說,我心裏明白著哩。”
老校長馮求是說:“鳳棲鎮中學需要你這樣求上進、有**的老師。你要離開了,是到大學深造的,我不能擋你。”
老校長馮求是說:“你走吧,學成了再回來,不是更好嗎?”
我臉上的愧色褪下去了,我向老校長馮求是點了點頭。但我沒有履行我對老校長點頭的承諾,大學畢業後,我留在了陳倉城,沒有再回鳳棲鎮中學。
心裏想著可親可敬的老校長馮求是,我的腳步已踏進了移栽在鳳棲鎮中學門前的梧桐樹的樹蔭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