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皂角樹因為顏秋紅的關係,滿身的紅綢帶子,讓人看上去,覺得樹像笑一樣。
而鳳棲鎮中學大門前的梧桐樹,似乎也會笑。大皂角樹會笑,憑的是樹身上係得滿滿的紅綢帶子。梧桐樹會笑,憑的是梧桐樹上的眼睛!人有眼睛,人能笑。樹有眼睛,樹自然也就會笑了呢!人笑的時候,可能是有高興的事情,還可能是有傷心的事情。樹也一個樣,當然了,這需要風和雨的鼓動與幫助:風來了,樹葉子嘩嘩啦啦的,笑得那叫一個歡實;雨來了,樹冠上滴滴答答的,哭得那叫一個傷心。隻是不知,人可知道樹的歡樂,人可知道樹的憂傷。
人啊人……我不知道怎麽說了。
我能說的是馮舉旗,懷揣著一個不死的文學夢想,得空兒寫篇千把字的小散文什麽的寄給我,讓我想辦法給他在報紙上變成鉛字。我得承認,馮舉旗的文字是不錯的,寫的小散文都很有味,像我起頭引用的那幾句話,就是抄錄的他曾寄給我,我給他發在《陳倉晚報》副刊的散文。
那篇小散文他起名為《皂角樹》。
這一次我回鳳棲鎮,身上帶著他在我們《陳倉晚報》新發表的一篇小散文。這篇小散文的名字還是一棵樹,即我熟悉的《梧桐樹》。
馮舉旗的散文篇幅都小,但所表達的文化情感以及鄉土情懷是很博大的。我吃驚於他的《皂角樹》中的一些論述,質地渾厚,情緒飽滿,非常吸引人。還有《梧桐樹》,我再讀來,感覺那一個一個的漢字仿佛一隻一隻攥著的小拳頭,揮舞起來,直打我的眼睛,把我的眼睛打得又酸又痛,千把字的一篇小散文,還沒看完,我已經淚流滿麵,不能自禁地收拾起一個記者必要的行頭,搭車到鳳棲鎮西街村來了。
回到鳳棲鎮西街村,我是一定要見馮舉旗的。
我還要見到那棵讓人牽腸掛肚的梧桐樹。
返鄉插隊在鳳棲鎮西街村好幾年,在這裏我有許多要好的朋友,前邊說的顏秋紅、孫二平、馮歲歲、曹喜鵲他們是,馮舉旗自然也是了。
馮舉旗是我最為感恩的老校長馮求是的兒子,他和我處得不錯,他父親老校長對我更是恩重如山。我在鳳棲鎮西街村找他,沒有找到,想他現在子承父業,當上了鎮中學的校長,他不在家裏,就一定在鎮中學裏,所以我就不拐彎地直接往鎮中學攆去了。
走在去鎮中學的路上,我想著馮舉旗,很想高興起來。但知道他至今光棍兒一個,我就高興不起來了。不僅高興不起來,甚至還為他生出一種巨大的哀傷感來,哀傷一個鄉村中學校長怎麽還會打光棍兒。
在鳳棲鎮西街村,或是在別的什麽村莊,別的什麽人打光棍兒,我是一點都不奇怪的。農村青年,一窩蜂地北上北京、天津,南下深圳、廣州等需要勞動力的城市去打工,剩下個別膽小怕事又身無長技的人,找個女人的確困難。可馮舉旗是誰呀!他大學畢業,回鄉教書,當上了中學校長,他怎麽能打光棍兒呢?
馮舉旗打光棍兒是不正常的,太不正常了。
馮舉旗有固定的工資,有正當的職業,而且還能寫出一手好字,這是一個優秀男子難得的輝煌與光環哩!就說我吧,是不比馮舉旗優秀多少的,我就因為寫得了幾句甜言蜜語,使得喜歡我的女孩捧著我出的書,像捧著一束不會凋謝的鮮花,攆著我撲進我的懷抱,先是做了我的新娘,後來又做了我的孩子她娘。當然,這都是20世紀80年代的事情了,現在的形勢大變,但怎麽變,能寫一手好字的男子,還是很受女孩青睞的。別的人我不好說,馮舉旗在《陳倉晚報》的副刊上,隔三岔五地刊發了幾篇小文章,這就引得我們報社的幾位知性女子拜讀了他的文字後,要議論他了。首先議論的是他的文字,誇他的文筆簡約,卻極具人情味。她們議論著,就還議論到了他的生活,猜想他的生活該是美滿的、幸福的。
她們這麽議論馮舉旗的時候,大多是在報社的內部食堂裏。
一次,她們議論得正熱火,我進到食堂來打飯,聽見了,就插話進來,告訴我的女同事,說我認識馮舉旗。我這麽說了,還當真告訴她們,我能穿針引線,隻要誰對馮舉旗有意思,我就能成全誰,讓誰當馮舉旗相好的去。我一番調侃的話,沒有引起女同事們的不滿,她們嘻嘻哈哈的,往嘴裏搛著菜,又送著飯,卻還堵不住她們的嘴,要我一定不能食言,她們都有認識馮舉旗的意思,在茶館裏坐坐,在酒吧裏泡泡,真的是很不錯呢!
女同事們吵著要結識馮舉旗,要和馮舉旗泡酒吧,要和馮舉旗坐茶館,我留意到了郎抱玉。
郎抱玉也在女同事們中間,但她沒有插話,隻是專心專意地搛著她的菜,扒著她的飯。當然,這不等於郎抱玉不關心女同胞們的議論,她把大家的話都聽進耳朵裏去了,而且可以肯定,她聽得可是很用心哩,這從她一會兒皺一下眉頭,一會兒停下咀嚼的嘴巴,顯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對此,別人不知其中的緣由,我是知道的,郎抱玉和馮舉旗在大學同學過,而且不是一般的同學!花前月下的,兩人把什麽都做了,摟摟抱抱,耳鬢廝磨,你親我一嘴,我親你一嘴,說的話不隻使他倆耳根子發熱,便是深埋在肚子裏的兩顆心,也都突突地發著燙哩!後來工作了,馮舉旗在市委辦公室工作,郎抱玉在報社工作,倆人依然熱戀不斷,差不多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呢!
可惜了,一對山盟海誓的情侶最後勞燕分飛,馮舉旗要回鳳棲鎮西街村,郎抱玉拉不住,活生生斷了一對鴛鴦情。
回到鳳棲鎮來,當了鎮中學校長的馮舉旗,依然光棍兒一個,這讓我想著他,還有郎抱玉,就不能不大為歎息了。
從鳳棲鎮西街村往鎮中學走,先要經過馮舉旗家的門。當年我受他父親馮求是老校長的照顧,做了鎮中學的代課老師,是經常去他家裏的。有時候是我自己尋著去的,有時候是老校長拉我去的。那時他們的家不能說是全村最好的,卻也不輸哪一家,土打的院牆,土壘的房屋,全都覆蓋著古周原上最為經典的小青瓦,看上去既規整又爽潔,非常有鄉村特色,在我心裏留下的印象是太深刻了呢!
那時馮舉旗的母親在,馮舉旗的父親也在,人全家全,非常溫暖,非常和睦。我到了他們家,馮舉旗的母親,是吃飯的時候或者不是,都要給我弄一口吃的,說我年輕,正長身子,可不敢在嘴上虧了,抱怨知青下鄉是造孽,好好地長在城裏,長在父母跟前,得罪誰了?把人家娃娃攆到鄉下來,吃苦受罪……聽著馮舉旗母親的抱怨,我曾有幾次眼睛熱噴噴的,差點滾出眼淚來。
當時為了掩飾自己,我就隻埋下頭來,狼吞馮舉旗母親端給我的吃食。
不瞞大家說,馮舉旗母親端給我的吃食一點都不特別,甚至非常土,都是古周原上人家日常的食物,一塊饃饃,一隻鍋盔,可我日後一旦想起來,都要香得嘴裏生津哩。
當然了,我尋到馮舉旗家裏來,絕不是貪圖馮舉旗母親端給我的吃食。我之所以來,都是因為要找馮舉旗的父親馮求是的,我有許多事情要向老校長求教,特別是知識方麵的,我孜孜以求,他誨人不倦。
老實說,當時的政策鼓勵下鄉插隊,有人是自願的,也有人是為形勢所迫。但我插隊在鳳棲鎮西街村,不知是讀書的夢沒破,還是別的什麽動力鼓勵著我,我堅持著學習,語文、數學、理化,有空沒空,我都要擠出空閑來,把我帶來的舊課本認真地閱讀和演算下去。但是,有些問題阻礙著我,我閱讀不懂,或是演算不下去,就去馮舉旗的家找他父親馮求是,要他父親給我講,而他父親也是娓娓道來,仿佛抽絲剝繭,總能使我從學習的困境裏走出來。
馮舉旗那時還小,三四歲的樣子,虎頭虎腦的,我在向他父親馮求是求教時,他也常常要參加進來,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圓眼睛,把我看上一陣,然後又去看他父親馮求是,一臉對知識的迷惑,一臉對知識的渴望。
那個時候,是個文盲盛行的時代,所有人都以文盲自居,所有人在公共場合相見,都要自覺先報一聲家門,說自己是個文盲,大字識不下一籮筐。
誰有知識誰反動,誰有文化是誰錯。當鎮中學校長的馮求是肯定不這麽看,他發現我熱心學習文化知識,就特別喜歡我。每一次,在我求教了他以後,他都送我出他家的大門。小小的馮舉旗也會跟著跑來,他跑到他老爸馮求是的身邊,依偎著他老爸,而他老爸會輕輕地撫摸著馮舉旗的頭發,低頭給他說話。
老校長馮求是說:“你呀,可要向項治邦學習哩!”
老校長說:“你能如項治邦一樣努力就好了。”
老校長馮求是過去說的話,言猶在耳,可我再也看不到他了,他和他老伴兒都撒手去另一個世界了。我想知道,老人家在天有靈,是否知道,他們的兒子馮舉旗子承父業,當著鎮中學的校長,卻還打著光棍兒。
同樣的是,老校長馮求是是否知道,他們在鳳棲鎮西街村留給馮舉旗的家已破敗得讓人不忍目睹了。
土牆頭上的小青瓦,頹落到了牆根上,青瓦蓋頂的房屋,有幾處也塌下了洞眼,還有栽在他們家門前的那棵梧桐樹,又去了哪兒呢?
哦……當時長得已有碗口粗的梧桐樹,在鳳棲鎮西街村密密匝匝的許多樹木裏,是鶴立雞群的,梧桐樹的身子,挺拔高挑,像刷了一層綠漆似的,油光光,亮光光,我每次去馮舉旗的家,在他家門口,都要忍不住地伸出手來去梧桐樹上摸一把。我聽馮舉旗的父親馮求是談過,這棵梧桐樹是他師範畢業回村來,在村裏小學當教師的那一年栽下的。人常說:“栽下梧桐樹,自有鳳凰來。”他希望他的理想就是一棵迎風招搖的梧桐樹,引來鳳凰,讓鳳凰得到教育,然後再飛出去,飛得越高越好,飛得越遠越好!
梧桐樹啊!
馮舉旗父親馮求是的梧桐樹,在他家的大門口不見了蹤影。馮舉旗在他的《梧桐樹》一文裏交代得很清楚,樹被他的老父親馮求是生前移栽去了鎮中學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