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這東西,像人一樣,高興的時候,它是會笑出來的。

我回鳳棲鎮西街村來了,遠遠看見顏秋紅家門前的大皂角樹,就覺得皂角樹好像開開心心地在笑著呢!它像孫二平給我在陳倉城說的那樣,渾身都被拴上紅綢帶子,所以給人一個顯著的感覺就是,它是在笑,笑得自己都臉紅了呢!

在大皂角樹的周遭,以至更寬泛的地方,都是手上拿著紅綢帶子、香、蠟、燒紙的人,那裏不敢有人過,誰走過來,就一大堆人往他身邊圍……我就是在這樣一種氛圍裏,向顏秋紅的家裏走去的。很自然地,我也被那些人圍了呢。我被圍著正不知怎麽辦,孫二平從他家大門裏瞄見了我,聲音大得像是雷聲一般,攆出門來,把我從圍困中解救出來,這就拉進他家的大門裏了。

必須承認,顏秋紅與孫二平的家已不是她老娘先生姐當年的模樣了。

那時候他們的家,接著鄉村的地氣,是質樸的、溫暖的。現在顏秋紅和孫二平大修大建,使那種地氣豐滿的鄉村味道**然無存,麵目全非。進門來映入眼簾的,除了玻璃還是玻璃,明晃晃讓人疑似走進了水晶宮,或上房,或披廈,或住人,或炊事,或者高上去三層,或者矮下來一層,全都一色兒的鋁合金的框架,一水兒的茶色玻璃,讓我看著眼暈……隔著玻璃,顏秋紅看見了我,她像過去那樣,躲我或是給我拿架子,她把她又變回年輕時的她了。她人從水晶宮似的上房屋子裏還沒出來,聲音就已隔著玻璃躥出來了。

顏秋紅說:“現在呀,可是沒有天鵝蛋給你吃了呢!”

好一個顏秋紅,都啥時候了,還記得拿過去的事兒調侃我。我能怎麽辦呢?順著她給我的梯子爬吧,所以我應了她一句。

我說:“被你這一提,我還真是饞那一口天鵝蛋哩。”

玩笑歸玩笑,顏秋紅從水晶宮似的上房屋子迎出來,把我迎進水晶宮裏,在一圈紅木構成的客廳沙發上,選了個上風的座位,讓我坐了下來。我剛坐下就有一個專為顏秋紅服務的女子,穿著件修身的改良短旗袍,款款地走了來,禮貌地給我欠欠身,端來一個非常考究的茶壺和一隻配套的茶盅放在我的麵前,很有禮貌地給我斟上茶……在這個儀式感非常強烈的過程裏,我沒有說話,顏秋紅沒有說話,跟進來的孫二平也沒有說話。大家都沒說話,但飛來轉去的眼神,其實把話都已表露出來了。

孫二平長了顏色了,他看著顏秋紅安排我坐下來,他也準備坐下的,卻從顏秋紅的眼神裏看出了別樣的意味,他因此沒有坐下來,而是神情訕訕地倒退著出了上房屋子。

剩下我和顏秋紅的上房屋子,客隨主便,我是應該等顏秋紅先說話的。因為剛才迎我進來時,她說了那麽兩句話,應該還有話要說的呢。可她突然不說了,隻是看著我,把我看得身上發毛。為了掩飾我內心的尷尬,我就不管不顧地提出話頭來了。

我說:“我沒有打攪你的生意吧?”

我在見顏秋紅之前,聽孫二平說過了,顏秋紅一天隻看六個人的相。她放話在鳳棲鎮西街村的街頭上,早晨起來,沐浴洗臉,前麵六個人的相,她看得清楚,後邊的就看不清楚了。這是一種方法呢,能夠幫助村裏開著民宿和農家樂的人家,攬到應有的生意。我把這句話說出來,想要顏秋紅接我的話哩,可她依然不說。沒了奈何,我就隻有再說了。

這是我今天來最想說的一句話。我說:“想給我也看一下嗎?”

我說話的口氣是不甚恭敬的,想著可能要惹她生氣了呢。但沒有,不過倒是把她閉著的嘴巴給撬開來了。

顏秋紅說:“你相信嗎?”

我是不置可否的,她因此就又說了。

顏秋紅說:“我都不相信,都是道聽途說演的戲哩。”

顏秋紅這麽說來,大大出乎我的預料。我驚訝地看著她,看見她還有話說,就還靜靜地看向她,等著她繼續來說了。

顏秋紅說:“做人太難了。我倒是想要好好做人,但誰又尊重你呢?”

顏秋紅說:“好了,我不做人了,反被人敬奉起來,似乎還成了人上人。”

這幾句話說過,顏秋紅就又陷入了沉默,而我也覺得我與她之間把要說的話一下子都說完了,沒有再說的了。因此,我從坐著的紅木沙發上站起來,告辭著就要走了。看著我這樣的舉動,顏秋紅也不攔,但她苦苦地笑了起來,又給我說了兩句話。

顏秋紅說:“我知道,你下看我了。”

顏秋紅說:“去吧,你去吧。”

顏秋紅說:“你這次回村裏來,應該還有馮舉旗的事情哩。”

我沒法不承認,顏秋紅說對了。鳳棲鎮鎮中學現任校長馮舉旗,遇到問題,我是要到他那兒去。聽顏秋紅這麽一說,我點頭了。

我說:“是的呀,我是要見馮舉旗哩。”

顏秋紅便加了一句話。她說:“鎮中學有什麽難解的事情,如果我能,你給我捎個話,是錢的事我出錢,是人的事我找人。”

我感動於顏秋紅的慷慨,就給她說了。我說我見了馮舉旗,一定不貪汙她的話,一字一句,都說給馮舉旗聽。我這麽帶著點調侃意味地說著話,就從顏秋紅的水晶宮屋子裏走出來了。我沒想到她還有話,追著我的屁股攆出來給我說了。

顏秋紅說:“馮舉旗惹下閑話了。”

顏秋紅說:“是個叫任出息的學生娃哩。”

顏秋紅說:“你要他處理好。”

我聽著顏秋紅托付的問題,從她的家裏都走出來了,卻還聽見她感同身受的一句歎息。

顏秋紅歎息地說:“我的姐妹呀。”

懷揣著顏秋紅的寄托,我向鎮中學走去。但我走在鳳棲鎮的大街上,沒走幾步,就碰上馮歲歲和曹喜鵲。碰上他倆,我能自由地走開嗎?顯然是不可能了。

馮歲歲隻是那麽淡淡地一笑,還有曹喜鵲那麽淺淺地一樂,我就乖乖地跟著他倆,往他倆組建的新家庭走去了。

往他倆新組建的家庭裏走去,是繞不過那棵大合歡樹原來長著的地方。合歡樹被他倆的兒女設計偷賣到了陳倉城裏,馮歲歲和曹喜鵲攆了去,想要合歡樹能活下來,好好地活著的。但讓人悲傷地沒能活下來,他倆就又回村裏來了。

為了合歡樹而悲傷的馮歲歲、曹喜鵲,卻禍福相依地,把一場使他倆哀痛的禍事最後轉化成了一件喜事,一對老鴛鴦擯棄了所有的羈絆,勇敢地走在了一起。他倆想著法子,又找來一棵小點兒的合歡樹,移栽在了大合歡樹騰出來的樹坑裏。

我跟著他倆走,走到了那棵新移栽的合歡樹前,不約而同地都站了下來。

站著呢,我竟還又惡作劇地對他倆說話了。

我說:“給我找個小刀片來。”

我說:“把‘歲歲喜鵲’再刻上去。”

我的惡作劇,把馮歲歲、曹喜鵲惹得忍俊不禁,嗬嗬地大笑了起來。

去了他倆的新家,我沒有怎麽停留,裏裏外外地把他倆的新屋都轉著看了個遍,就向他倆告辭,要去鎮中學。他倆知道我念著馮舉旗父親馮求是的恩情和與馮舉旗的交情,就也沒怎麽留我,任我自由去了。

我像走出顏秋紅的家一樣,在走出他倆的新家時,又一次聽到了關於馮舉旗的風言風語。

是曹喜鵲先說的,她說:“我是過來人。”

馮歲歲說:“過來人說話不誆人。”

曹喜鵲說:“該決斷時就決斷,甭管別人怎麽說。”

馮歲歲說:“是秋紅的話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