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地審判,曾經威風八麵的門家奇被判二十年監禁。
鳳棲鎮西街村因為馮歲歲、曹喜鵲兩人,鼓動了一大批熱麵孔的鄉黨,在此之前,動員顏秋紅回村裏去。他們把勸說顏秋紅回村的條件,說得天花亂墜。但不管誰說,顏秋紅都沒鬆口。
顏秋紅在等央告人說話。
誰都沒有想到,顏秋紅等著說話的人,是曹喜鵲。別人不得要領,住在陳倉城裏,住了好些天,天天來找顏秋紅,天天動員顏秋紅,把顏秋紅煩得實在沒有了法子,她就把她的心裏話讓來人放了出去。
顏秋紅說:“你們誰說都不頂事。”
顏秋紅說:“你們讓曹喜鵲來吧,我來和她說。”
多大的官,多有錢的人,來顏秋紅這裏,顏秋紅都不會起身接,不會起身送。但是曹喜鵲來了,顏秋紅聽聞到了她的聲息,就從她租住的那間破破爛爛的房子裏迎出來,把曹喜鵲一聲嫂子、一聲嫂子地叫著,拉住了曹喜鵲的胳膊,在院子裏就把她對曹喜鵲的喜愛說上了。
顏秋紅說:“咱們鳳棲鎮西街村,我最敬羨的人你道是誰?”
顏秋紅說:“就是嫂子你哩!”
顏秋紅說:“你是勇敢的,活得勇敢,愛得勇敢,你是我的榜樣。”
顏秋紅說:“你給我說話我聽。”
曹喜鵲能說啥呢?在那一刻,她突然虛弱得像患上了什麽急病,整個人顫抖了起來,仿佛風中的一麵旗子,嘩嘩啦啦地搖擺著,把她洶湧而出的眼淚搖擺得四處亂飛。
曹喜鵲一時說不出話來,顏秋紅就扶著她,兩個人相依相抱地一起去了租住屋。她倆在租住屋裏都說了些什麽話,沒有人能知道,大家知道的,就是顏秋紅答應了曹喜鵲,她和大家一起回鳳棲鎮西街村去。
這是請神哩!怎麽請?做不到位可不行。
既然顏秋紅最敬羨曹喜鵲,村裏人便公推曹喜鵲主持迎請顏秋紅的事兒了。曹喜鵲出了麵,馮歲歲能閑下嗎?當然不能了,馮歲歲自自然然做了曹喜鵲的後盾,既給她出謀劃策,又親自領頭,要在陳倉城租一頂八個人抬的大轎子,組織鳳棲鎮西街村的壯年漢子輪流換著抬,把神奇的先生姐顏秋紅抬回村。
村裏人之所以誠心誠意地來請顏秋紅,理由隻有一條。他們大家說了,鳳棲鎮西街村的風水多好啊!這些年有點敗了。都是村上人不重視顏秋紅,她是先生姐哩,該回去把咱村子的風水旺一旺。
顏秋紅把她回村的麵子給了曹喜鵲。
曹喜鵲沒有推諉,她出麵了。出麵把顏秋紅回村的事就這麽定了下來。顏秋紅要離開陳倉城是必須準備幾日的,關鍵是她的一對兒女都在讀高中,她可不敢把兒女的功課落下來,那就太得不償失了。
在顏秋紅的內心深處,她無可奈何地走了老娘的路,成了一個先生姐。
她這個先生姐當得太不甘心了!好好的人不做,裝神弄鬼,做什麽先生姐,這永遠不是她的追求,永遠不是她的理想。
顏秋紅心裏想的,還是做人。
好好做個人!
城裏沒了牽掛,顏秋紅和孫二平就也收拾妥了家當,準備回鳳棲鎮西街村住了。臨走前,孫二平約了我,和我喝一頓酒。但他回到村裏,不放心在陳倉城裏讀書的一對兒女,就還要到陳倉城裏來,來看他們的兒女。他來了後,總是不忘我與他被控製時的患難友誼,要打電話給我,約我喝酒的。
最近的一次,我們豪氣地省略了小飯館,改在陳倉城我去熟了的合歡酒店,訂了一間雅座,要了冰鎮遼參、臘雞翅、蒜片黃瓜等幾個很好的小菜,把原來喝的六年西鳳改換成了西鳳十五年陳釀,斟酒的杯子也換了大點兒的,斟滿酒,倆人便你碰一杯喝了,他碰一杯喝了。
我端起酒杯和孫二平碰,說:“祝賀你。”
孫二平不解,問:“祝賀我個啥?”
我說了:“祝賀你們一對兒女有重點中學上。”
我還說:“也祝賀你和顏秋紅幸福美滿。”
我是這麽說來的,卻突然又想起孫二平和顏秋紅夫婦倆在倉儲庫房被保安抓的那件事,不覺臉上堆滿了笑。因此,我便又說了。
我說:“以後在自己家裏,有你折騰的地方了。”
我還說:“你咋折騰都不怕被人抓了。”
孫二平的酒杯和我也碰上了,他怨我哪壺不開提哪壺,咱說些高興的事多好。
確實也是,孫二平回到了鳳棲鎮西街村,他們把日子過紅火了,我真該和他說些高興事哩。
我跟孫二平說:“回去問顏秋紅好。”
孫二平說:“她好著哩。你不知道,顏秋紅從來沒有現在這麽好。”
孫二平一說起顏秋紅,話就特別多。一句話說罷,緊跟著一句話就又會冒出來。
孫二平說:“她有錢,大白天有大白天來人送錢,大黑天又有大黑天來人送錢。”
孫二平說:“我們家門前的大皂角樹你記得吧?拴的都是紅綢帶子。”
我奇怪,問孫二平:“什麽紅綢帶子?”
孫二平說:“是紅綢帶子,上麵印了字,都是來問事的人,買了拴在大皂角樹上的。”
孫二平說:“一條紅綢帶子八塊錢,那是個數兒活,你敢數嗎?”
這是我的孤陋寡聞了。
顏秋紅被請回鳳棲鎮西街村後,以她為中心,村裏雨後春筍般發展起了許多相關產業,原來沉寂了的鳳棲鎮西街村,包括東街村、北街村、南街村,突然都熱鬧起來了。紅綢的祈願帶子是一項,還有高香和燒紙也是一項;來村裏問事的人,路遠的要住宿、要吃飯,特色農家樂也是一項……
如此的變化,倒的確要讓人刮目相看了。
但我對此是有懷疑的。
孫二平不讓我懷疑,他跟我說,有些事神鬼難料,顏秋紅死去活來,像她媽一樣做了先生姐,我開始也是懷疑的,可那麽多人問她事,她都給了回答,而且反饋回來的信息是,她給說的事,有些是很準的呢!看我臉上還有疑惑,孫二平往他大嘴裏傾了一口酒,狡黠地樂了一樂,帶著滿嘴的酒氣說我了。他說我真是聰明,把事情看得透,顏秋紅給人說的事,的確有問不準的呢。
孫二平陰陽怪氣地跟我說了:“但那能怪誰呢!”
孫二平說:“都怪他問事的人,心不誠,禮不到。”
孫二平這麽給我解釋著,就還鼓勵我向顏秋紅問事哩。
孫二平說:“就你沒事,不問顏秋紅。”
我對他說的感覺特別好笑。我一個唯物主義者,我向先生姐問事,虧他想得出來哩。所以我(左扌右享)了他一句。
我問:“啥事?”
孫二平說:“你就裝嘛。給我裝糊塗。”
孫二平說:“沒看你都啥年紀了,還當著個記者,東奔西跑,你就甘願受累不想進步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先生姐呀,我想我也許真的該向她問問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