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家奇被“雙規”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是吃驚的,但不是特別吃驚。關於門家奇的傳言,也就是顏秋紅在殯儀館學說的那些事,我在報社私底下沒少聽說,他自作自受,是該有這一劫的,隻是不偏不倚,發生在顏秋紅死去活來,學說了他的事之後,我不知道因此會給顏秋紅增加多少神秘的色彩。

是報社的領導從我被控製的招待所把我領出來的。那天,一直比較欣賞和照顧我的報社領導,把我們住的房門推開,他是人未進來,咋咋呼呼的聲音先進來的:“好你個項治邦,跟報社玩失蹤嗎?躲到招待所裏,讓我可是好找!”

聽著報社領導的咋呼,我知道我沒事了。本來也是,我有什麽事呢?我幫助自己的舊相識處理喪事,好好地卻把我控製起來,我太冤枉了。

沒出息的我,想著自己的冤枉,竟不由自主地落了淚。

報社領導擁著我,從招待所一出來便回了家,他說:“你休息幾天吧,過兩天我再來看你。”

我有報社領導來接,顏秋紅由誰來接呢?

還別說,接她的人比接我的人牛氣多了。來的有市委辦公室的主任、信訪辦的主任,便是他們來了,都得靠邊站。核心是省紀委也來了人,他們是和馮歲歲、曹喜鵲、烏采芹一起來的,來時乘坐的是一輛豪華的中巴。省紀委的來人拿著一個信封,鼓鼓囊囊的,是要獎勵給顏秋紅的獎金。他們在招待所的會議室裏,當著我們一大幫子人的麵,恭恭敬敬地把那個信封交到了顏秋紅的手上,表揚她揭發有功,是一名令人敬仰的反腐勇士。顏秋紅拒絕著獎勵,說她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說,受之有愧。但她拒絕不了省紀委的獎勵決定,最後無可奈何地收了下來。

收下了獎勵,省紀委的幹部與同來的馮歲歲、曹喜鵲、烏采芹簇擁著顏秋紅出了辦公室,上到那輛豪華中巴,這就回她租住的地方去了。

我能去哪兒呢?一個記者,能去的地方,最好是自己的崗位。我從被控製的招待所回到了家裏,領導給了我一個星期的假,說我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可我沒聽報社領導的話,也不顧家裏的阻攔和勸說,在家洗了澡,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睡了一個晚上的覺,第二天就去報社上班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做,是為了表現,還是為了證明?我真的不知道,但就在我跨進報社大門的一刹那,我平時熟得碰破頭的同事們都有那麽一會兒的愣怔,接著又都熱情地撲上來,和我又是握手又是擁抱,這讓我很感動。

幾天不明不白地被控製,我需要同事們的握手和擁抱,這對我無疑是個最大的安慰。接下來好幾天,我像要彌補缺失了的工作似的,埋頭在我所熱愛的新聞工作中,下農村搞了篇農村醫療問題的調查,又到企業就科技創新方麵的問題,搞了一個報告……我用緊張的工作占據著我的時間、我的心,不去多想發生過的不幸。

但是,孫二平打電話來了,他說顏秋紅說了,要請我一頓酒。我含糊地答應著,說我有時間了就過去。

什麽時候有時間呢?我的托詞能騙誰呢?連我自己都騙不了。於是,我就去了。

這之前,孫二平已經打過幾次電話了,他說我再拖時間,顏秋紅怕要罵他窩囊鬼了,請個人都請不來。孫二平還說,他們一家要回鳳棲鎮西街村去了,哪裏的黃土不埋人,陳倉城也不是啥洞天福地。

我是跑新聞的,聽孫二平在電話中不斷叨叨,就在一次采訪路過孫二平和顏秋紅租住的城中村時,腳一斜便拐了進去。

對這些城中村的環境,我是知道的,往往是外來人口,數倍於原先城中村裏的人口,他們中有像孫二平和顏秋紅一般的打工者,也有走街串巷收破爛的,當然還有開飯館做小生意的,五方雜陳,什麽樣的人都有,而且,村容村貌一片狼藉,到處流汙水,到處堆垃圾……我就在這樣的環境中找到了孫二平和顏秋紅租住的院落。

看我從逼仄的門道裏走進來,正在院子裏一張小桌前坐著的孫二平熱情地迎上來,抱怨我來了咋不提前告訴他。我說我又不是啥大人物,來看你還弄個打前站的。孫二平對我說的話,很有些不以為然,他莫測高深地一樂,拍著我的肩膀說:“你呀,少見多怪。”

孫二平說:“不瞞你說,現在來看我們顏秋紅的人還確實是要預約的呢。”

幾日不見,一對打工的人,恓恓惶惶鳥槍換炮,還真抖起來了。

院子裏的小桌旁正坐著兩個人。

孫二平給我小聲說,他們都是約了才來的。孫二平還用嘴把他們租的房間給我努了努,並小聲告訴我,房子裏正有人問事哩。

哦!顏秋紅果然撿起她媽的舊業,做起先生姐了。

過去的顏秋紅對先生姐的行當是很有點不齒的,便是她的親娘做那樣的事,她也照樣瞧不起。她在自己的心裏種下了理想的種子,她是要好好讀書,考大學,讓自己成為一個城裏人。她的那個理想破滅後,也沒想過接她媽的班做先生姐。她和她的丈夫到城裏打工來了,她是要用他們的勤勞和辛苦,為他們的兒女和他們自己創造一個新的生活呢。

可她做不到,仿佛命定了一樣,她隻有做先生姐了。

院子裏的小桌旁因為有人占著,孫二平和我就都站在院子裏,他殷勤地給我既敬茶又敬煙,我品著茶,抽著煙,耳朵側向一邊,聽小桌旁前來問事人傳說顏秋紅的神奇。

一個說他正在投標一項工程,他得問問先生姐,看那個工程可有希望。如果有,他就給人塞錢了。這是投資,塞得出去,才能掙得回來。

一個說他借了人家一個肚子,想給他生個帶把把的。現在,他借的這個肚子大了,擔心大肚子裏裝的還是女娃娃,那他可就慘了。他借人家一個肚子花了二十萬元錢哩!圖的就是給他生個男娃。

都是些什麽稀奇古怪的事情呀,做了先生姐的顏秋紅能說得清楚?

我不能相信,隻等在院子裏,想要和顏秋紅說,這種哄人的勾當最好不要做。

房子裏問事的人出來了,在孫二平的安排下,等在院子裏的一個人又進了房子……如此反複循環,到天黑時,院子裏等著問事的人,先先後後進了顏秋紅的房子,又先先後後出了顏秋紅的房子……我想,接下來我有時間和顏秋紅說說話了。

顏秋紅一直沒出她租住的房子,但她神奇地知道我等在院子……在她給人把事說完以後,她在房子裏喊起我的名字了。

顏秋紅喊:“說你大記者怕沒被人晾過吧?”

顏秋紅還喊:“你看我太不禮貌了,把我們的項大記者晾在院子裏一個下午。”

孫二平是聽著顏秋紅的喊聲,招呼我和他一起進了他們租住的房子。我看見了顏秋紅,她和殯儀館躺在遺體**的樣子很不一般,雖然還是那麽瘦弱,但麵皮是紅潤的,眼睛也神采煥發……她整理了幾條煙,有好貓,有芙蓉王,還有紅中華,要我不要嫌棄,算她的一點心意了。

我想跟她說兩句話的,但我插不上嘴,聽她又說了。

顏秋紅說:“我還有事,人家的車已走在路上了。”

顏秋紅說:“這些煙送你替我抽了吧。總有人送,我又不抽煙,不像你大記者哩,一個字一個字的,還不都是煙熏出來的。”

果然如顏秋紅所說,有輛檔次很高的小轎車開進了城中村,把顏秋紅貴賓一樣接走了。

顏秋紅走了後,孫二平陪著我,很不好意思地說:“走,咱們也喝兩盅去。”

我想拒絕孫二平的好意,轉眼一想,我還有話要問,就和他出了門,在城中村找了個小飯店,點了幾個小菜,要了幾瓶啤酒,我們倆便大吃大喝起來。

孫二平喝酒很快,一杯接一杯,菜沒多吃,就已把幾瓶啤酒喝得見了底,跟我說話時,舌頭便也大得亂攪和……他跟我說,白天來向顏秋紅問事的人,都是平頭百姓,問的也都是雞毛蒜皮的家常事。晚上了,接顏秋紅去的,你猜都是啥人?他媽都是當官的。我給你說,他們在人前狗模狗樣的,到了顏秋紅的麵前,就都稀泥一攤,把顏秋紅當成真正的神仙了,出手那個大方,不瞞你說,我這輩子想都沒敢想……我的一對兒女都轉到市上最好的一中去了,住宿吃飯也不要咱管,都是當官的出麵辦,該免的免了,不該免的也免了。

昏昏沉沉,我喝得也有些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