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娃娃家不學好怎麽辦?”

“打呀!”

“打誰?怎麽打?”

“還能打誰?你說,還能打你嗎?”

在鳳棲鎮西街村做知青時,我沒少聽老校長馮求是和村裏的學生家長討論這個問題。那個時候,盛行的是“學習無用”,盛行的是“學工”“學農”“停課鬧革命”。這使處在學習階段的學生們差不多都有那麽點兒無法無天,什麽樣的事兒都做得出來,突然一哇聲地把一個老師揪出來,戴上紙帽批判鬥爭,突然又一哇聲衝到鳳棲鎮的大街上,高呼著口號,指戳著一街兩行的雕花門窗,說那是“四舊”,這便劈裏啪啦地一頓砸,砸得稀巴爛後,就又高呼著口號,指戳著房頂上的五脊六獸說是“四舊”,還扛出高高的木梯,爬上房頂,劈裏啪啦地一頓砸,把那些磚雕的屋脊也砸得稀巴爛……老校長阻攔過他的學生亂砸亂打,也保護過他的教師不被學生揪鬥批判,但結果是,他被學生們揪出來批判了,他被學生當作“四舊”一頓打砸了。對此,老校長馮求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時勢如此,他沒有辦法,就還想在學生家長的麵前討辦法,所以就有了我在鳳棲鎮西街村聽到的,老校長和學生家長們的這樣一種對話。

學生家長說給老校長馮求是的辦法,他敢用嗎?他能用嗎?

很顯然,老校長馮求是不敢給學生用的。但他可以給自己用,因而,很多時候,在學生們不受約束、任意亂來時,老校長馮求是就站在學生們的對麵,他抬起巴掌來打自己。他不打別處,隻打自己的臉,啪的一下,啪的一下……學生們不停止胡作非為,老校長馮求是就不停下打自己耳光的手,常常是,他會把自己的臉打得先是一片白,然後又是一片紅,最後又是一片青。

學生們畢竟都還小,不怎麽敢看老校長馮求是打他自己的耳光。他們胡作非為時,隻要看見老校長馮求是抽打起自己耳光,他們都會有所收斂,然後坐進教室裏,老實地坐在課桌前,聽老師給他們講解算術題,教他們讀語文生字。

我受校長馮求是的抬愛,來鎮中學代課時,學校裏的情況比之前好了許多,學生們都知道了學習的重要性,也懂得了知識的重要性,老師們的教學是認真的,學生們的學習也是認真的,但無法排除個別老師和學生,不能把放出去的心收回來,認真地教學,認真地學習。其中有位青年教師還和一個年齡大些的學生悄悄地談起了戀愛。這事被老校長發現了。在一個集體早操的時候,老校長馮求是把大家集中起來,以班級為單位,列隊站了黑壓壓一大片。老校長馮求是沒點名地批評了師生戀愛的事,他說得激動,說到後來,就又一次抬起巴掌,啪啪啪地打起了自己的臉!

老校長馮求是說了:“有良心的也抬手打一打自己的臉!”

老校長馮求是說:“看咱做的事好不好?對不對!”

那是老校長馮求是最後一次打自己的臉嗎?我不知道,但我當時看不下去,從列隊裏跑上去,抱住老校長的右手,不讓他打自己的臉,可他又抬起左手,還往自己的臉上打,我放下右手去抱他的左手,剛抱住左手,他又抬起右手打自己的臉……教師中又跑上來兩個人,和我一起,抱胳膊的抱胳膊,抱腰的抱腰,這才有效地製止了老校長馮求是打自己耳光的舉動。

在鎮中學的校院裏,馮舉旗陪著我到處走,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許多過去的事情,特別是老校長馮求是,他不能體罰學生,就以打自己耳光的方式警示他的學生。我把這件事說給了馮舉旗,原以為他會驚訝的,但沒有,他表現得非常平靜,好像我所說的老校長馮求是不是他的父親,而隻是一個與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這使我有點納悶。在校園裏慢慢地走著,我發現,處處都有老校長馮求是留下的痕跡,一排排老舊的磚砌教室,一排排老舊的課桌,以及硬土的操場和操場上的木塊籃球板、水泥乒乓球台,過去了那麽多年,除了一些小修小補外,全都是原來的樣子。

在鎮中學,我沒有別的話題和馮舉旗說,我的心裏滿是老校長馮求是,再開口,我說的還是老校長,哪怕馮舉旗對我說老校長沒有多少興趣。

我向馮舉旗問起了梧桐樹。

我說了:“舉旗,梧桐樹真是老校長移栽來的?”

馮舉旗回答著我:“是我爸移栽來的。”

我又說:“老校長是什麽時候移栽來的?”

馮舉旗說:“是他病重的時候。”

學生們都放學了,鎮中學靜了下來,我和馮舉旗邊走邊說。我倆沒有注意,太陽已經落在遙遠的西山頂上了,它在天空燃燒了一天,也許是太困了,僅僅枕了一小會兒,便出溜下山,直把西邊的天際線塗染得霞飛彩揚……我要求馮舉旗,讓他把我走了後的老校長馮求是給我認真說一說,而且特別叮囑他,把移栽梧桐樹的事給我說仔細些。

馮舉旗沒有讓我失望。

他沉默了一陣子,我想他也許是回憶吧。果然是,當我倆慢慢踱著步,從鎮中學的校園走出來,又一次走到梧桐樹下的時候,他開口說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