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家門口的梧桐樹移栽到鎮中學,是老校長馮求是生前做的最後一件事。

熱愛著鄉村教育,並把畢生精力投入鎮中學的老校長馮求是,眼看就要奔上六十歲了。時間對每一個人好像都很公平,不會給這一個長了,給那一個短了,一樣隨著地球在太陽的作用下,一圈一圈地轉著,從少年轉到青年,又從青年轉到中年,再從中年轉到老年……老校長馮求是對此是沒有怨言的,而且一點意見都沒有,但他依然割舍不下放在心上的鄉村教育。他覺得那一份擔子,像是結在他心上的一顆鮮豔的果子,要他摘下來,就幾乎像是摘他的心一樣難受。而且他已敏銳地發現,改革開放後快速發展的鄉村教育,經曆了一段甜蜜的時期後,不可避免地將要麵臨一段相對苦澀的日子。鄉村教育留不住教師,主要是好教師在市一級或者省一級獲得個優秀教師的稱號,就在鄉村學校待不住了,如果還是個語文、數學、理化教研方麵的拔尖人才,那就更成了香餑餑,本人不願在鄉村學校裏留,城裏的學校又千方百計地挖,給高報酬,給大房子,子女老婆帶上,一窩子往城裏搬……鎮中學就有三個這樣的教學能手,都是在老校長的關心下成長起來的,也都抵擋不了城市的**,先後告別了鎮中學,舉家進城去了。

三個教學能手,一個是教數學的,一個是教物理的,一個是教化學的。他們三個,用老校長馮求是的話說,就是鎮中學的三根柱子。當然,他沒說他是一根柱子,一座好的建築,有四根柱子才能很好地頂起來,抽掉一根,就必然會向一邊傾斜。但是非常可悲,鎮中學的三根柱子呼啦啦地抽身而去,這叫老校長馮求是可怎麽辦呢?

要退休了,眼睛睜著不管不就是個辦法嗎?但這就不是老校長馮求是了。

老校長馮求是急得滿嘴生燎泡,前邊教物理和化學的兩位教學能手,一個給老校長馮求是打了聲招呼,一個連招呼都沒打,就都被高待遇挖走了,剩下一個教數學的教學能手,據可靠人士傳話過來,也正緊鑼密鼓地準備著進城去……老校長是不能看著數學教學能手也走掉的,他要做他的工作了。

鳳棲鎮有了二十多年的快速發展,民風民俗及文化方麵都有些進步,好像都非常開放。正是這開放,讓老校長馮求是有了許多苦惱,他所看到聽到的,似乎都不怎麽理想,倒是鎮街上的小樓,仿佛雨後的蘑菇,或高或低,或肥或瘦,一街兩行地往出生著,十天半個月不到街上轉,就有點難以辨認的恍惚感。鄉村百姓的日子,過到今天,變化得叫人陌生,農忙時他們會回到村莊裏來,忙上一些日子,把農活忙過去了,就又都擁進鎮街上來……原來三、六、九逢集,現在天天都是大集,吃吃喝喝的飯店酒肆,耍耍鬧鬧的歌舞廳、麻將館,比比皆是。老校長馮求是選擇了一個周末的日子,傍黑在鎮街上一家叫客再來的飯店,訂了一個小間,約了數學教學能手,要和他苦口婆心地談一談了。

老校長馮求是想著他要先到飯店的,但他還是晚到了一步,數學教學能手早就來到飯店等著他了。老校長剛一踏進他預先定下的包間,就見數學教學能手笑眯眯地迎上來,把菜單往老校長的手一推,跟老校長說了。

數學教學能手說:“校長你點,揀好的點,我埋單。”

老校長馮求是反對數學教學能手,說:“我請的客哩,怎麽能是你埋單?”

數學教學能手說:“校長對我有栽培之恩,我要走了,怎麽說都該請校長吃一頓飯的。”

用“五雷轟頂”來形容也差不了多少。聞其言,老校長馮求是手裏拿著菜單,愣愣地站在原地,動都不動了,用眼睛盯著數學教學能手,盯了好一會兒,把數學教學能手盯得都低下了頭,老校長這才緩過一口氣來,他問數學教學能手了。

老校長說:“都準備好了?”

數學教學能手說:“都準備好了。”

老校長說:“不去行嗎?”

數學教學能手說:“把人家的房門鑰匙都拿到手裏了。”

老校長說:“我跟鎮上領導、縣局領導都說了,像你們有特殊能力的老師,咱們也可以特殊對待。”

數學教學能手說:“這不是特殊對待的問題。”

老校長說:“那是啥問題?”

數學教學能手說:“我得有學生教呀!特別是好的學生,咱們學校有嗎?”

數學教學能手說:“我不想把我的所學空耗在咱們這兒。”

還能怎麽說呢?老校長馮求是沒有話說了。他比數學教學能手更清楚,不隻是他們鎮中學,鄉村中學如今都麵臨著生源不足的問題。鄉村中有點辦法的家長,都把孩子轉到城裏讀書去了,留在本鄉讀書的孩子,個別突出的,早有城裏的學校打探出來,不惜血本地要挖走,家長若放心不下,他們給家長租房子讓家長陪在孩子身邊……全省的高考狀元,理科的、文科的,幾乎都是城裏的中學培養出來的,其中就有從鄉村中學挖去的尖子學生。

好的老師要挖,好的學生要挖,你讓鄉村中學還怎麽往好辦嘛!

怨氣歸怨氣,老校長馮求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他約了數學教學能手來吃飯,本來是要做對方的工作,讓他留下來的,不承想,幾句話後就再說不下去了。不過,飯還是吃了,酒還是喝了,但那飯吃得像是嚼蠟,酒也喝得像是灌藥。

數學教學能手走了。讓老校長馮求是更想不到的是,數學教學能手帶著兩個尖子生跟他一起走了。

鬱悶不堪的老校長馮求是就在數學教學能手走的那天,去校門口送他,看著他走,走得看不見了,這便下了一個決心,要把他鳳棲鎮西街村家門口的那棵梧桐樹移過來,栽在鎮中學的校門口。

下定這個決心的時候,老校長馮求是給他的兒子馮舉旗打了一個電話,讓馮舉旗回來一下。老校長沒說他要移栽梧桐樹,隻說他覺得自己的腹腔不舒服。

老校長馮求是沒有哄他兒子馮舉旗,他的腹部右側,也就是肝髒那兒,的確是不舒服,甚至隱隱地痛,就像他的老伴兒到了生命晚期時一個樣。老伴兒是患了胰腺腫瘤去世的,他懷疑自己也可能是。

馮舉旗這個時候已大學畢業,在陳倉市市委的秘書班子裏工作。他的文筆不錯,處理起材料來,算得上得心應手。接到父親馮求是的電話,他想到了去世的母親,擔心父親像母親一樣,把自己耽擱得晚了,想要采取補救措施都不能。事不宜遲,馮舉旗請了假,迅速回到鳳棲鎮西街村來,見到父親馮求是,他開口就問。

馮舉旗說:“爸,你別嚇我!”

馮求是說:“爸不嚇我娃。”

馮舉旗說:“不嚇你娃,你咋說你……”

馮求是截斷馮舉旗的話,說:“不嚇你,你能這麽快回來?”

馮舉旗說:“爸,你說的啥?”

馮求是就笑了說:“我不會嚇娃的,我叫你回來,隻有一件事——你給爸把咱家門口的梧桐樹移栽到鎮中學的門口去。”

老父親決定了的事,馮舉旗知道自己擋不住。既然擋不住,就不如不擋,順著父親的思路,對他也不啻為一種孝順。因此,依著老父親的指示,馮舉旗請來村上幾個人,把家門口的梧桐樹挖出來,移栽到了鎮中學的門口。其間,不斷地有電話打來找馮舉旗,讓他沒事了趕緊回市委,領導有事叫他哩。馮舉旗是個紮實認真的人,他把梧桐樹移栽到鎮中學校門口後,就向父親告辭,要回市委機關去。但老父親沒有同意他的要求,而是讓他繼續陪著自己到縣醫院檢查一下。沒有檢查不敢確定,檢查了一下,就很確定地有了結論,馮求是肝上有問題,而且還是晚期,手術治療已不能了。

剛剛強強的一個人,得到這個結論後,躺倒在病**,就再也沒爬起來,直到臨終,老校長拉著兒子馮舉旗的手,給馮舉旗說了。

馮求是說:“你能再聽爸一句話嗎?”

馮舉旗沒說話,噙著眼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馮求是說:“你知道爸把梧桐樹從咱家門口移栽到鎮中學校門口的意思嗎?”

馮舉旗依然噙著眼淚,這一次沒點頭,他搖頭了。

馮求是說:“爸放心不下鎮中學。爸把梧桐樹移栽在校門口,吸引不來別的人,你就回來吧。”

馮求是說:“回到咱鎮中學做個教師,好教師!”

看著被病痛折磨著的老父親,馮舉旗說不出話來,他依舊噙著眼淚,對父親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