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走一天,你給咱們鎮中學的師生作場報告如何?”

馮舉旗給我提出了這樣一個要求。按說,對他的要求我是應該答應的,因為就在馮舉旗向我提出這個要求時,我立即想到老校長馮求是,我是可以把老校長講給師生們的,但我遲疑著沒有立即答應馮舉旗,而馮舉旗也沒有讓我立即回答。他說:“你可以考慮一下,不過你得答應我,跟我一起參加咱們中學一位教師的婚禮吧。”對此我能怎麽說呢?我說我又不認識人家。馮舉旗說:“算我代他邀請你,怎麽樣?”我能怎麽樣?我答應了。

在鎮中學,我與馮舉旗通腿兒住了一個晚上。

聽說我答應參加他們的婚禮,那位青年教師趕在我和馮舉旗入睡前還找了來,給我發了一份請柬。從請柬上,我知道了他和新娘的名字,他叫李玉田,新娘叫李玉蘭。我笑了,開了他們一句玩笑。

我說:“你們是兄妹嗎?”

李玉田拿眼去看馮舉旗,一臉的羞愧之色。馮舉旗麵無表情,他沒接李玉田的眼光,而且也沒有看我,他把他的目光從我們的頭頂上越過去,以致越過了敞開的房門……我是糊塗了,猜不透我開的玩笑是不好笑呢,還是開得哪兒不對。但我沒有多想,跟著我的玩笑話又加了一句。

我說:“兄妹可是不興結婚的。”

想不到我的這一句玩笑,像是一聲炸裂了的爆竹,把給我送請柬的李玉田嚇得不輕,壯壯實實的一個小夥子,一下子站都站不穩,腳不是腳,手不是手,尷尷尬尬地拿眼又看了一眼馮舉旗,然後仿佛蜂鳴似的給我說了兩句感謝的話,便如一隻受驚的兔子慌慌張張地溜了出去。

我責怪馮舉旗:“當個校長,架子可是拿得夠足呢!”

馮舉旗解釋說:“你不知道。”

我沒有放過他,說:“我不知道什麽?”

馮舉旗依然不想告訴我,他說:“明天你就知道了。”

床不是很寬,我和馮舉旗通腿兒躺下,側著睡,腿想打個彎兒都不能。馮舉旗拉滅了燈,黑暗中,他給我說,對不起了。他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呢?是他剛才的態度嗎?還是這窄窄的一張床?我不知道,卻也不想使馮舉旗的心裏存著歉疚睡覺,那樣是睡不踏實的。於是,我給馮舉旗講了我在鎮中學代課時自己的一件事,我想讓此事衝淡一下馮舉旗心裏的愧疚,讓他可以睡得好一些。

所謂寒窗苦讀,沒經曆過那樣的情景,是絕對想象不出來的。我這麽開了個頭,但見黑暗中的馮舉旗,把他閉上的眼睛又睜開了,很是期待地側目看著我。

那是我到鎮中學代課的頭一個早晨,我到校很早,跨進學校大門的時候,校園裏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見,但我聽得見校園深處有斧子破著柴火的聲音,有一下很脆,有一下卻很悶,哢!撲……哢!撲……這個時候,是誰在破柴火呢?我循著那一聲清脆、一聲沉悶的斧子聲,走近了看,發現幹得一頭汗水的人,正是把我抽調到中學來的老校長馮求是。我沒說啥,但老校長已經發現了我。我想從他的手裏接過斧子,也來破一陣柴火,卻被老校長擋了回去。他囑咐我:“頭一天代課,你去吧,把你準備的講義再熟悉熟悉,講好了,學生就會服氣你,聽你的話。”我不聽老校長的話,還想從他的手裏奪斧子,但被他很堅決地推開了……我一步一步地離開,離得很遠了,可我依然看得見老校長馮求是掄起來的斧子,在黑暗中閃動的亮光,以及斧子砍在柴火上的聲音。

哢!撲……哢!撲……一下清脆,一下沉悶。

鎮中學因為老校長馮求是的堅持,沒有給老師分灶,都和學生混在一個灶上吃喝,早早晚晚,不說做飯,隻是幾百口人喝水,就是一個大問題。在灶房的一角,搭了一個開水鍋,十桶八桶地添進去,燒得要滾起來,沒有一捆像樣的柴火,是不可能的……農村的中學就是這樣,學生們少有在灶上搭夥的,多是從家裏背著鍋盔來,拿個搪瓷缸子,在開水鍋裏舀上開水,一口幹饃,一口開水,一頓飯就這麽打發過去了。因此,學校什麽都能缺,就是不能缺柴火,缺了柴火就燒不出開水,沒有開水,學生們就沒法開飯。

還是老校長馮求是的倡議,一來為了節約學校本不充足的經費,二來為了減少學生們的經濟負擔,他帶頭順著坡頭溝進山,砍柴回來,給學校的大灶上用。我跟著老校長馮求是上了好幾回北山,可我再怎麽用力,砍回來的柴火,都不如老校長馮求是的多,而且一路往學校裏運,肩挑背扛,更是不如老校長馮求是的多……我眼裏的老校長馮求是,臉是黑燥的,手是黑燥的,不知道他的人,是不會把他看成一個中學校長的,隻會把他看成一個道道地地的砍山漢子!

另有一次,我跟著老校長馮求是鑽山砍柴火,回程的時候,他問了我一件小事情。

老校長問:“你把學生娃的火盆拿腳踢了?”

我點頭承認了。要知道,其時正有一捆柴火小山似的壓在我的背上,都快把我壓趴了,肩膀頭上火燒火燎地疼,頭上臉上又汗珠子滾豆豆般地淌,我是咬著牙的,不咬牙就堅持不下來。因此,我開不了口。

老校長看著我沒開口,就還說:“學生娃在教室裏攏堆火,也是沒辦法的事哩。”

我踢學生攏在教室裏的火盆子,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其實,老校長馮求是不說,我也知道了自己的不對,並和學生們進行了很好的溝通。

那時候的天,到了冬季,比現在不知要冷多少,而鄉村似乎更甚,學生們摸黑來學校讀書,除了背著的書包,還都提著一個火籠。這樣的火籠,極為簡陋,都是用破的臉盆、破的瓦罐等無用的東西,穿上幾根鐵絲,噗噗燒著暗火提著來的。鄉村學校的教室,又低又破,窗戶上沒有玻璃,糊的紙,不幾天就會被風刮得一個一個的洞眼。學生們提一個火籠進來,倒不覺得什麽,但是你一個火籠,他一個火籠,幾十個火籠提進了教室,教室裏的情景就不一樣了,仿佛一個巨大的炕洞,到處都是煙,一股一股地從學生們的腳下彌漫起來,爬到學生們的頭頂上,又互相地糾纏在一起,肆無忌憚,沒完沒了。你被嗆著了,哢哢哢,一陣咳嗽;他被嗆著了,哢哢哢,一陣咳嗽……我把備了半夜的教案夾在胳肢窩裏,到我代課的班上來,剛進教室,煙就把我也很重地嗆了一口,我立即也如嗆著了的學生一樣,哢哢哢地咳嗽起來……我咳嗽著,學生們也咳嗽著,教室裏滿是嘹亮的咳嗽聲。大家咳嗽著也就罷了,有個學生咳嗽著,還抬手指著我,又是笑,又是咳嗽,這使我本來就不痛快的情緒,仿佛架在學生火籠上的一把幹柴,忽地大燒起來。我火冒三丈地趕到笑話我的那位學生身邊,抬起腳來,一腳踢翻了他的火籠。

我踢得太衝動了,踢得也很不得法,結果惹火燒身,把幾個燒得通紅的火棍兒踢得反彈回來,燒著了我的襪子和褲腳。

當時我沒有想到會那麽嚴重,隻一會兒便覺得腳麵一陣灼疼,剛要彎腰下去收拾,那個被我踢翻了火盆的學生,先我一頭,匍匐下去,用他凍得紅腫的小手,在我燃著火的襪子和褲腳上捏著,直到把火捏滅……我的腳是肉長的,他的手也是肉長的,為了捏滅我襪子和褲腳上的火,他紅腫的手也被燒傷了,但他沒有吭聲。我意識到他被燒傷了,抓起他的手,讓他張開來,果然發現他的大拇指、中指和食指都有被火灼焦的地方。我的心疼了一下,拉著他的手,往教室外邊去,到我的宿舍裏。我的宿舍裏有我從城裏帶來的碘酒和紫藥水……我把他拉著剛出教室門口,便低頭發現,他的腳上穿的還是草鞋,這讓我吃驚不小,驚問了他一聲:“大冬天的,你怎麽穿著草鞋?”

我問話的聲音大了點,教室裏的其他同學聽見了,就都一哇聲回答了我。

同學們說:“一年四季,他都穿的草鞋。”

同學們說:“有棉鞋誰穿草鞋呀?”

我給馮舉旗說著我在鎮中學的往事,他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都是模棱兩可的樣子,直到我說起那個冬天穿草鞋的學生時,馮舉旗才認真起來,黑暗中,他盯著我說了一句話。

馮舉旗說:“你下午的時候,沒認出來?”

我說:“什麽認出來沒認出來?”

馮舉旗說:“李玉田呀!”

我在額頭上拍了一巴掌,恍然大悟地說:“那個學生是他?!”

對了,李玉田給我遞他的結婚請柬時,他的拇指肚和中指肚上都有一塊不太大的疤痕,那不就是我踢他火籠的時候留下來的嗎?

一股沉重的負疚感襲上心頭,我沒就我在鎮中學的往事說下去,可我不知道為什麽,一點睡意都沒有,一個身翻過去,沒過一會兒,一個身又翻過來……我忍不住又跟馮舉旗說起話來。

這次,我說的還是一個人,一個叫郎抱玉的人。

我說:“你知道嗎?你發在《陳倉晚報》上的散文,可是都看了。”

我說:“郎抱玉看得認真,看得有她的心得哩。”

我隻說了個開頭,還想往下說來著,馮舉旗卻拿話堵了我的嘴。

馮舉旗說:“睡吧,我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