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撲……哢!撲……斧子劈在柴火上的聲音,把我叫醒來了。
這種一聲清脆、一聲沉悶的聲音,我是太熟悉了,原來在鎮中學,常常都是聽著老校長馮求是早起劈柴的聲音,我才從被窩裏爬出來。現在是誰呢?我在被窩裏摸了一下,沒摸著馮舉旗,因此我想,那熟悉的劈柴聲一定是馮舉旗弄出來的。
父子兩代校長啊!
昨晚睡得本來就晚,睡下了,又一會兒醒,一會兒睡的,直到天明才睡踏實了,但我不好意思再睡下去,在馮舉旗的劈柴聲裏爬起來,胡亂地刷了牙,洗了臉,就從馮舉旗宿辦合一的屋子裏出來,朝煙囪裏冒著黑煙的灶房看去,發現馮舉旗劈柴劈得正上勁,他把身上的長衣服都脫下來放到了一邊,隻穿著一件黑色的背心,黑汗黃汗地對付著一堆劈柴……在他的旁邊,還有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姑娘,把馮舉旗劈下的柴火攬成一堆,抱到那口燒水的大鍋前,往鍋底下的火裏架著。
這是個再熟悉不過的情景呢!
當年我在鎮中學代課時是這樣,二三十年過去了,怎麽還是這個樣子呢?我搖了一下頭,想著我們國家,到處都在變,變得日新月異,讓人目不暇接,卻還有一個鎮中學,似乎沒有多少變化,因為變化不多,看上去就十分落後。
我向馮舉旗走了去,馮舉旗還埋頭在他劈柴的勞動中,倒是從他身邊抱柴到大鐵鍋前燒火的姑娘,眼尖得很,早早地看見了我,迎上來,招呼我了。
穿著碎花裙子的姑娘我認識,她就是向馮舉旗告我是樹販子的任出息。
任出息一臉的紅,衝我笑得極為靦腆,她說:“項老師好!”
我學著我在鎮中學代課時的禮節,回了任出息一句:“任同學好!”
這是個久違了的禮節,不是在鎮中學的校園裏,我是回不出那一句話的。我給任出息回了一聲,讓我自己不好意思地樂了起來,也把任出息惹得上牙咬著下嘴唇,一臉的樂不可支。劈著柴火的馮舉旗,正是聽到我和任出息的一問一答,才直起身子,望著我也樂上了。
馮舉旗調侃著我,說:“很地道啊!”
我也不謙虛,說:“稀罕了吧!給你說哩,在鎮中學吃粉筆灰,我比你可還要早哩。”
馮舉旗沒在這個話題上與我爭,他迅速地轉換了一個目標,說我昨晚沒睡好,他是想要我天明時,回籠多睡一會兒。他這麽說著,還向我道了聲對不起,說該不是他劈柴的聲音把我吵醒來的。我不置可否地攤了攤手,向他走得近了些,把他握在手裏的斧子接了過來,掂著試了試,發現這把斧子,不論斧柄,還是斧頭,都還是老校長馮求是當年用的那把呀!雖然斧刃短了一點,可是依舊那麽鋒利,那麽有分量。
我接著馮舉旗的舉動,照著一根柴棒就是一斧子,當下就把那根柴棒劈了一截下來。
馮舉旗給我喝彩了:“行啊你!”
我老實地說:“都是跟著老校長學來的。”
在我與馮舉旗一邊劈著柴火,一邊說著話的時候,任出息悄悄地把馮舉旗脫在一邊的長衣服拿在了手裏,她的腳邊有一個鮮綠鮮綠的塑料臉盆,臉盆裏有任出息兌了洗衣粉的半盆水。她把馮舉旗的長衣服,一半都泡進水裏了,卻不由自主地捧起來,湊在她的鼻尖下,輕輕地聞了聞……任出息的這個舉動,馮舉旗因為背著身沒看見,而我正好麵對著,便看了個仔細,這使我莫名其妙地想起“師生戀”這個詞兒來。
與此同時,顏秋紅、曹喜鵲倆人給我的提醒,一下子也湧上了我的心頭。
任出息的那個舉動啊!
我很是詭秘地掃了一眼馮舉旗,發現他一臉的真誠與真摯,這讓我很是不安,在心裏責怪著自己,便在手上使著力,用心地來劈一根斧子下的柴棍兒。我劈得專心,卻又不能自禁,還要偷眼去看給馮舉旗洗著長衣裳的任出息。
是我的偷看引起了馮舉旗的注意,他也回頭來看了。他看見了被任出息洗在臉盆裏的長衣裳,他的眉頭皺起來了。
馮舉旗的語氣是批評的:“給你說過幾次了,不用你給我洗衣服。”
任出息沒有聽馮舉旗的批評,她依然認真地搓洗著馮舉旗的長衣裳,洗得鮮綠色的臉盆裏,原來清亮亮的半盆水,都成了黑乎乎的半盆湯了。
任出息洗著衣裳說:“你中午還說參加玉田老師和玉蘭的婚禮呢,這身衣服你能穿著去嗎?”
馮舉旗的臉色,因為任出息的埋怨,驀地泛起一層紅暈,是那種讓人揭了短還想掩蓋的不尷不尬的紅。我瞥了一眼馮舉旗,把他瞥得更是不好意思。但他端著一個校長的架子,虎著燒紅的臉還要批評任出息。
馮舉旗說:“我給你說過了,你是學生!”
馮舉旗說:“你把你學生的職責盡好就對了!”
馮舉旗說:“不要操老師的心!”
馮舉旗怎麽說,都不能阻止任出息的手。她依然埋頭在那個綠色的塑料盆裏認真地搓洗著馮舉旗的長衣裳,把那件失顏掉色的長衣裳,洗得現出了原來的亮色來。
任出息沒聽馮舉旗的話,讓馮舉旗在我麵前有點下不來台,他便攆到任出息跟前,想把那個綠色的塑料盆端過來,可他的手還沒伸到塑料盆上,卻又被任出息端著躲到了一邊。
馮舉旗的臉色難看起來了,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惱火。
我擔心馮舉旗給一個女中學生發火,就攆了他兩步,拽了拽他的胳膊,把他拉開來,給他說:“劈柴!”
我說:“咱還有一堆柴棒要劈哩!”
沒法發作的馮舉旗,從我手裏重新拿過斧子,照著柴棒子,沒頭沒腦地就是一陣狠劈,把柴棒子劈得狼藉一片……任出息把馮舉旗的長衣裳洗得真幹淨,她洗著,把麵子翻著看了看,又把裏子翻著看一看,看著如新的一樣,她滿意了,臉上笑笑的,潑了塑料盆裏的水,擰幹淨了,把長衣裳搭在一邊用來晾曬衣裳的粗鐵絲上。
三三兩兩的教師,還有三三兩兩的住校學生,這時候端著這樣顏色、那樣顏色的洗臉盆,以及漱口的杯子和毛巾,陸陸續續地往燒得滾沸的開水房裏來了。
我無意胡思亂想,但我眼看著在粗鐵絲上旗幟一樣飄舞著的長衣裳,還有走開的任出息,真的不知,馮舉旗接下來和任出息還會有怎樣的發展和衝突。
一聲喜鵲的啼叫在我為馮舉旗和任出息擔心著時,鑽進了我的耳朵。
我聽見,喜鵲就在學校門口的梧桐樹上啼叫哩!
喜鵲的啼聲那麽清脆,那麽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