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喜鵲一聲一聲的催促中,我和馮舉旗從鎮中學的校門裏走出來,走過了梧桐樹的濃蔭,向一旁的鳳棲鎮鎮街上走去。
李玉田和李玉蘭的婚禮,選擇的是一個星期日,地點就在鎮街上規格相對高級的飛鳳大酒店。我知道,很早的時候,鳳棲鎮就是鎮了。鳳棲鎮之所以很早就成為鎮,首先在於它的曆史,再者就是它的規模了。上可以追溯到遠古時期的青銅時代,我在鳳棲鎮西街村插隊的時候,就見識過一窖青銅器的出土。出土地點,就在鳳棲鎮鎮北的一處農田基本建設工地上。
什麽是農田基本建設呢?
現在不這麽說了,那時候是一項發展農業生產的政策,趁著農閑的時候,組織農民對原有的土地重新規劃,重新修整,有一句當時流行的口號很能說明問題:“立下愚公移山誌,敢教日月換新天!”鳳棲鎮一帶,包括我插隊的鳳棲鎮西街村,距離喬山山脈非常近,山下有一條條深溝,夾在深溝之間的,就是坡度或大或小的一塊塊走水地,雨不能下得大,稍微一大,就會形成洪水,把地表上的熟土刮走。所以,這裏進行的農田基本建設,就是以平整土地為主了。在平整土地的過程中,很偶然地挖出了一窯青銅器。消息傳得很快,四鄉八村的人蜂擁而來,一睹出土“寶貝”的芳容,我被裹挾在眾人之間,非常幸運地觀看了那個盛大的場景……後來,我在媒體的報道上知道,二百多件青銅器中,有件周厲王使用過的青銅簋,非常了得,是我國存世的唯一一件王器。因此證明,鳳棲鎮的曆史是非常久遠了呢!幾千年發展下來,鳳棲鎮被公認為是古原上的第一大鎮,南來北往的客商,繁榮著鎮街上的商業。方圓百裏之地,說起鳳棲鎮,任誰都是羨慕的,而且也是向往的。然而,過往的一切,讓重新來到鳳棲鎮鎮街上的我,還是頓然感到過去的落後,以及如今的發達。
過去的鳳棲鎮鎮街是質樸的,甚至可是說是土氣,而如今是洋氣的、開放的,可我做不出孰優孰劣的判斷,倒好像打心眼裏懷念的,依然還是過去的質樸和大氣。
有人招呼我和馮舉旗了。
招呼我倆的是個穿著豔俗的青年女子,她問了馮舉旗一聲校長好。問過了,又還問我是城裏來的大記者吧。她問出來後,也不等我們回答,就還問了我一聲大記者好。這個女子快嘴快舌,問了我和馮舉旗好後,依然小嘴不停地問我倆其他一些問題。
豔俗女子問的是馮舉旗哩。她問:“校長是去吃玉田、玉蘭的喜宴吧?”
馮舉旗陰著臉,沒有回答豔俗女子的問話。但那女子一點都沒見怪,臉上的笑像她的衣著一樣,豔俗著又把馮舉旗問上了。
豔俗女子說:“校長不公平哩!我和屈建文結婚時,給校長也是發了請柬的,校長硬是不來。”
豔俗女子說:“玉田、玉蘭和我們有啥不一樣嗎?他們的婚禮你倒來了!”
這是誰呀?女兒家家的,怎可以把校長馮舉旗堵在鎮街上這麽說話呢?要知道,古風流傳很盛的鳳棲鎮一帶,人們是非常重視文化,非常尊重讀書人的,而馮舉旗不僅是個有文化的讀書人,還是一個有文化的校長哩!無論如何,都不會有誰這麽對待他的。豔俗女子讓馮舉旗十分尷尬而不快,但他好像又不能發作,於是就隻有躲了,腳步匆匆,很是狼狽地落荒逃開。
我跟著馮舉旗向前逃著,卻逃不開那豔俗女子的追問。不過,她沒有再追問馮舉旗,而是追問我。
豔俗女子說:“大記者呀,你是主持公道的,你給我和屈建文評一評理。”
豔俗女子說:“校長他不公平呀!”
我被豔俗女子的追問拽回了頭,認真地又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身後是一個裝修得比她還要豔俗的洗頭屋。她的追問是犀利的,因為犀利,不僅惹得我回了頭,還惹得玻璃窗後掛著的粉色簾子一掀,透出一顆人頭來,我看見那顆人頭是我在鎮中學認識不久的屈建文,這讓我有點明白過來,口口聲聲說著屈建文的豔俗女子,與屈建文該是一對子呢!落荒逃竄的馮舉旗把我丟下了十來步,我像他一樣,不敢糾纏在豔俗女子的話裏,便轉回頭,追著馮舉旗而去,把他追上後,竟然不可思議地也向馮舉旗問起豔俗女子問的問題來。
我問了:“那女子也是你們學校的學生?”
我問:“屈建文是怎麽回事?”
馮舉旗的腳下有一塊西瓜皮,他不回答我的問話,卻抬腳把那塊西瓜皮踢得往前躥了一大截。
我也沒等馮舉旗說話,就問:“屈建文就在女子身後的洗頭屋裏呢!”
我說:“他一個人民教師,咋好白天大日頭地鑽在洗頭屋裏?”
抬腳動步的馮舉旗,把鳳棲鎮鎮街踏得很響,三步兩步地,就又攆上了被他踢著的西瓜皮,這一次他沒有再踢,而是抬起腳來,狠狠地踩在西瓜皮上。他或許是用力偏了,在把西瓜皮踩成幾小塊時,也把他自己滑了一下,若不是我的手伸得及時,肯定會把他滑上一跤的。我們身後的豔俗女子,一定看見了馮舉旗的這一險招,她不能自禁地笑了起來,是那種哈哈哈哈沒有節製的大笑。
好在李玉田、李玉蘭操辦婚禮的飛鳳大酒店不遠,從豔俗女子的追問和笑聲裏逃出來,拐了一個彎,就是裝飾得喜氣洋洋的飛鳳大酒店了。
穿著西服打著領帶的李玉田,和穿著白色婚紗的李玉蘭,雙雙站在飛鳳大酒店的門口,笑靨如花地迎接著一波一波為他倆賀喜的客人。馮舉旗和我的到來,使李玉田和李玉蘭很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歡喜,我倆離著他倆還有幾步遠,就見李玉田捉住李玉蘭的小手,給我倆深深地行了個鞠躬禮……這於我倆,可是個特殊禮遇呢!因為我倆走來時,看見所有的客人在走來後,往酒店裏進時,他倆都隻是點點頭、握握手,沒有對誰行鞠躬禮。對這樣的特殊禮遇,我雖然不能照樣以還,但我仰著笑臉,很自然地恭喜著他倆,也祝福著他倆。但是馮舉旗沒有,臉色還是遭到豔俗女子追問時的那一種鐵青,那一種冷涼。我伸手捅了捅馮舉旗,他一定知道我捅他的用意,但他依然故我,鐵青著、冰涼著他的臉色,對熱臉相迎的李玉田、李玉蘭,沒說一句恭喜祝福的話。
馮舉旗這是怎麽了?他是從豔俗女子的追問裏沒有回過神來嗎?
我是要猜想的了,但我的猜想被婚禮主持人的唱禮聲打斷了。新郎李玉田和新娘李玉蘭,踏著《婚禮進行曲》的節拍,在婚禮主持人的引導下,以及眾賓朋熱烈的掌聲中,攜手雙雙走到裝點得花紅柳綠的婚禮台上,向來賓鞠躬致禮,向兩家的老人捧茶換口,我就是這個時候被請出來,代表來賓祝詞的。我有這個準備,在心裏已打好腹稿。走上台來,我先說了新娘李玉蘭,說她就像天使。父母生育了她,一定希望她像天使一樣美麗,像天使一樣智慧,而她自己在成長的過程中,也會給自己插上一雙隱形的翅膀,這雙翅膀,一隻叫理想,一隻叫愛……緊接著,我就又說了新郎李玉田,說他是一匹天馬。父母生養了他,是想讓他天馬行空,扶搖直上的。而他也是,在成長的過程中,給自己插了一雙隱形的翅膀,這雙翅膀和新娘的一樣,一隻叫理想,一隻叫愛。今天,天使和天馬把他們的翅膀輕輕地合起來了,合起翅膀的天使和天馬,站在婚禮的殿堂上,站在親朋的麵前,他們沒有別的祈求,他們隻為了一個讓人心動的字,那就是愛!讓我們祝福新人,祝他們愛得白頭偕老,愛得地老天荒!
新郎李玉田、新娘李玉蘭,在我的祝福聲裏落淚了,我還看見新人的父母也落淚了。
我從婚禮台上,享受著賓朋們熱烈的掌聲,走下來,坐到馮舉旗的身邊,我拿眼看他,以為他會為我的祝詞誇耀兩句的,但是沒有。他站起來,沒等婚禮主持人點他的名,他就以新郎李玉田單位領導的身份,走上婚禮台,發表他的講話了。
顯然,馮舉旗此時的臉色與婚禮的現場是不協調的,而他接下來的講話,就與婚禮的現場氣氛更加不協調。
婚禮主持人把麥克風送給走上婚禮台的馮舉旗,他吹了一口氣,那口氣吹得太大了,以致都爆了麥,讓婚禮現場的賓朋沒來由地都驚了一下。然後他說了,是掐著指頭說的,說了鎮中學的老師屈建文,說了鎮中學另一位老師孫皓輝,下來便說了站在婚禮盛典上的李玉田。“接二連三,老師和自己的學生戀愛結婚,作為校長,我真的不知是該祝賀呢,還是應該臉紅!”說到這裏,馮舉旗抬手在自己的臉上摸了一把,他說他的臉發燒了!話音未落,就又舉手在自己的臉上很響地抽了兩巴掌……他的這一舉動,讓李玉田和李玉蘭,還有在場的賓朋,都感到特別意外和震撼。為此我還想起馮舉旗的父親馮求是,老校長當年當著學生的麵抽自己的耳光,今天,也是校長的馮舉旗,也抽起自己的耳光了!不過還好,馮舉旗隻抽了自己兩耳光,就不再抽了,但他把聲音提高了八度,把大家的耳鼓震得嗡嗡響著說:“從今往後,誰還在學校裏與自己的學生談戀愛,就不要怪我沒有提醒你,哪怕你拿著刀子,以死相逼,在你喪命前,還是在我喪命前,我都要先把你的教師皮皮,給你扒下來!”
熱鬧的婚禮現場靜下來了,是那種靜得讓人心驚、讓人窒息的靜……新郎李玉田的頭低下來了,新娘李玉蘭的頭也低下來了,婚禮現場上,還有一些人的頭低下來了,並且還有幾聲壓抑著的抽泣,在靜得叫人難受的氣氛裏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