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我改變了自己的初衷,決定來為鎮中學的師生作一場報告。

馮舉旗在李玉田、李玉蘭的婚禮上的那一通講話,在我聽來,他是發自肺腑的,雖然不是太好聽,甚至十分傷人,但又怎麽樣呢?難道在一個鄉村中學,能讓師生戀這樣的事無休止地發展下去嗎?為了給馮舉旗搭把手,撐一撐腰,一個自覺有點資格的老新聞人破天荒地上了報告台來為師生們報告了。

我不敢妄自尊大,在鎮中學師生的注目下,我開口說了自己心裏的一個真實想法。我說我是聽過一些報告的,在陳倉城裏,誰要樂意聽報告,哪一天都有的聽,什麽什麽文化學者,什麽什麽社會名流,什麽什麽精英大腕,張大了嘴巴,這也報告,那也報告。聽起來是熱鬧的,有沒有用呢?又的確難說。我今天來,坐在老師們和同學們的對麵,要向大家報告,我非常心虛,我不是名流大腕,更不是精英專家,我能給大家報告什麽呢?我想過了,我是在咱們鎮中學代過課的,我就說說我自己的一些生活經曆,希望能對大家有所幫助。

我不是個會說大道理的人,很自然地把我給馮舉旗通腿兒睡覺時說過的那些小事,核桃棗兒地報告給了大家,譬如我踢了李玉田火盆那樣的事。因為心存愧疚,報告得十分真誠,大家也聽得十分安靜。在這樣的氛圍裏,我更進一步地把自己打開來,說我羨慕在座的中學同學們,你們都是有中學的人,而我卻沒有。我沒有不是我不想有,而是那個時代的問題,許多像我一樣的知識青年,響應時代的號召,學工學農,上山下山,失去了在中學讀書的機會,到今天想起來,還是莫大的遺憾。

人之一生,每一個階段有那一個階段的使命,特別是在中學讀書的這一段時間,這是人生從幼稚走向成熟的時期,就像建築師修建一座大樓,必須把地基打好,中學就是打基礎的時期,人一生沒有基礎可不行,打不好基礎更不行。

我把我自己打開來報告給了鎮中學聽報告的師生,我把我自己都說感動了,但我發現,聽報告的師生並不如我一樣感動。這使我有了一絲絲的慌亂,懷疑自己報告得平淡無奇,不能觸動聽報告的師生們。就在我慌亂著的時候,報告會進入了自由交流的階段,我希望這個時候,聽了報告的師生能踴躍地向我提出問題,而我來回答給大家,以彌補我報告的不足。

可是,出現了冷場。

因為冷場,我感到額頭上很沒出息地滲出一層細汗,我拿眼尋找著馮舉旗,希望他宣布報告會結束,讓我在眾目睽睽下,較為體麵地下台。可是,坐在身邊的馮舉旗沒事人一樣,不接我瞥來的眼神,也不宣布報告會結束。不過還好,聽報告的任出息站起來,她帶頭向我提出問題了。

站起來的任出息,先還扭捏了一陣兒,等到她平靜了自己的情緒,抬起頭來提問時,提出的問題讓我真是吃驚不小。

任出息說:“項老師好!你說你在你該讀書的時候,你沒有中學讀,但你發展得不是很好嗎?”

這是個問題嗎?我被任出息問得啞口無言,答不出一句話來。

任出息問出了她的問題後,穩穩地坐了下去,睜著她的一雙清亮的眼睛,看著報告台上的我……我是難堪的,臉上有笑,但可以想見,我的笑比哭更難看。我回答不了任出息,但不影響鎮中學的學生們提問,好像是,任出息的問題,就是許多中學生向我提問的一個導火線,他們跟著任出息,一個一個,站起來向我提問了。

是個男孩呢,他提問題時,可能因為激動,也可能因為害羞,臉兒紅紅的,聲音不大不小,而且還有點兒慢條斯理,說他對鳳棲鎮富起來的人做了一個調查,發現富了的人都沒怎麽讀書,反而是讀了書的人都沒能富起來。

他這麽說,讓我太吃驚了,雖然我不能同意他的觀點,但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而他還在不緊不慢地說著。他說的是鎮中學過去學習好的老學長們,一個個考上了大學,拿到了大學畢業的文憑,結果怎麽樣呢?找個工作都難,差不多都給沒怎麽讀書的人打工去了!

這位男生的問題,讓我想起我曾為報紙搞的一次調查,題目是這樣的:“讀書當下窮,不讀書永遠窮”。那個調查在《陳倉晚報》上刊登出來後,社會上的反映,超乎想象地大,打電話給報社的有,投書給報社的也有,各種各樣的聲音,討論得熱烈極了,許多討論都超出了我那個調查報告的初衷。是的,我的初衷隻是想要對一度甚囂塵上的新的《讀書無用論》,做一個調查和分析,讓大家清晰地認識上學讀書的成本盡管很高,但不讀書肯定是錯誤的。

一個人,怎麽可以文盲下去而不讀書呢?

措辭著語句,我是要回答這位男生對我的提問了,但有另外一個女生站起來,用她的提問把我的回答堵在了嘴裏。這個女生就坐在任出息一邊,她站起來晃了一下腦袋,使她原來垂落在麵頰上的長發飄起來垂落到了腦後。

她說了:“學生怎麽就不能和老師相愛?怎麽就不能與老師結婚?”

她還說:“許廣平和魯迅呢?他們是師生嗎?”

一直以來,很能沉住氣的馮舉旗,在我身邊霍地站起來,大聲地宣布,報告會到此結束!

在陳倉城裏,作為一個資深媒體人,我曾受邀作過幾場報告的,對象有在區一級黨校學習的學員,有報社組織的通訊員培訓,也還有兩所城市重點中學,效果不能說多麽好,但都還是不錯的,可怎麽在鳳棲鎮這樣的鄉村中學造成如此不堪的局麵……台下聽報告的師生們聽到馮舉旗幾近憤怒的指令,站起來,三三兩兩地走散了,而我還僵僵地坐在報告台上,仿佛一截沒有靈魂的木樁,呆呆地,呆呆地坐著。

馮舉旗提醒我了:“走吧。”

雜亂的腳步聲散去了。報告台下已沒有了一個人,可我還是一眼不眨地看著台下。我聽見了馮舉旗的提醒,我給他說:“對不起。我的報告演砸了!”

馮舉旗沒接我的話,再次地提醒我:“走吧。”

馮舉旗提醒得不錯,我是該走了,不僅是走離報告會的會場,還應走離鎮中學。

我站起來,應了馮舉旗一聲,說:“走吧。”

我這麽應著馮舉旗,一站起來,就走出了鎮中學……我和馮舉旗是約定好了的,作完報告我就走,所以我頭也不回地走出鎮中學。馮舉旗沒有再挽留我,他跟著我一塊兒走了出來,這便又一次地走到了梧桐樹的濃蔭下,要不是樹上的喜鵲趕著點兒啼叫一聲,我是會低頭匆匆走過的,喜鵲叫了,我就仰起頭來,但我沒有看見喜鵲,看見的隻是刻在梧桐樹上的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老校長馮求是刻畫上去的。

馮舉旗給我說過了,說他老校長父親馮求是把他叫回來,讓他把梧桐樹從他們家門口移栽到鎮中學的門口時,老校長自己手拿刀子,親自刻上去的。老校長那個時候已經病得很嚴重了,他在往梧桐樹身上刻那雙眼睛時,上牙咬著下嘴唇,用一把小刀認真地在梧桐樹身上刻著一雙眼睛,等到他把那兩隻眼睛刻好時,他的上牙都把下嘴唇咬破了。

當時的情景是,梧桐樹上的眼睛流著青綠的汁水,老校長馮求是的嘴唇上流著鮮紅的血水。

老校長馮求是看著兒子馮舉旗把梧桐樹移栽起來的,端端正正地移栽在鎮中學的校門口,這就給馮舉旗說出了他壓在心底裏的那句話。

老校長馮求是說:“你是我的娃娃,你就老實給我回來,當個老師好了。”

老校長馮求是說:“我的眼睛長在舞台上了,天天大睜著看你哩。”

這幾乎就是老校長馮求是的臨終遺囑,不多幾天,他就撒手去了。作為兒子的馮舉旗,乖乖地從他工作著的陳倉市委大院回來,在鎮中學做了一名中學老師,直到他也像老校長馮求是一樣,做起鎮中學的校長。

我看著老校長馮求是刻在梧桐樹身上的眼睛,喃喃地低語了一聲。

我說:“老校長的眼睛睜得可真大呀!”

我說:“睜得越來越大了!”

我不知道馮舉旗看著梧桐樹上的眼睛還有別的感覺沒有。我看了一會兒,就覺得我的眼睛發酸,而且還模糊起來。我不敢再看,慢慢地往下挪著我的目光,挪到平視的時候,任出息的身影卻鮮亮地闖了進來。

任出息是從校門口走來的,她走得很急,正走著,卻突然站了下來,向梧桐樹下的我和馮舉旗看了一看,像她走來時一樣,又迅速地轉過身,匆匆地走了去。

她是想來向我道歉的嗎?

我是這麽看她的,因為我從她瞬間的那一眼裏,看見她的眼裏滿是歉意,而且還充滿了一個鄉村中學女孩特有的清澈與單純。她回頭走著,隻走了兩步,卻又抬腿跑了起來,飛快、大步,沒有一點的扭捏、做作,也不擔心我和馮舉旗盯在她後背上的眼光。

我給馮舉旗說:“你有麻煩了!”

我這麽給馮舉旗說著時,就還想起顏秋紅、曹喜鵲他們對馮舉旗的擔心,以及顏秋紅有心幫助鎮中學和馮舉旗的話。我要走了,不能把人家托付我說給馮舉旗的話貪汙了呀。我應該毫無保留地給馮舉旗說了呢。

我說了:“顏秋紅和曹喜鵲都讓我給你代話哩。”

我說:“任出息和你的事在鳳棲鎮上都已傳開了!”

我說:“顏秋紅讓你有事就找她,她幫你解決問題。”

誰知我這一說,像捅到了馮舉旗的心肺上似的,把他疼傷得幾乎要跳腳。他痛苦地皺著眉頭給我說了。

馮舉旗說:“身正不怕影子斜,人家要說就說吧。”

馮舉旗還說:“學校再有難場,我能求一個先生姐嗎?”

沒有什麽好說的了。我告別馮舉旗,都與他走得拉開了一段距離,覺得有一句話,似乎還得說給他聽。因此,我便回頭喊著他給他說了。

我說:“郎抱玉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