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說錯,馮舉旗確實遇到麻煩了。
麻煩不在別人,就是他的學生任出息。
在我離開鎮中學的那天晚上,任出息來找校長馮舉旗了。過去來找馮舉旗,她都是要喊報告的,便是那次我到鎮中學摟抱著梧桐樹,被任出息誤以為是樹販子而緊急報告馮舉旗時,她到他宿辦合一的房門口,也都喊了報告的。但這一次,她沒有喊報告,而是在木板門上,舉手輕輕地敲了三下。馮舉旗那個時候斜靠在**,正在看一本名為《手銬上的蘭花花》的書,這本書剛剛獲得“魯迅文學獎”。馮舉旗抓緊時間,在燈下閱讀得正是入迷,倏忽聽到有人敲門,這便下床來,趿拉著鞋子,向門口走著,手都挨著門閂兒了,就又聽到了三記輕輕的敲門聲。
這是任出息第二次敲門的聲音。
馮舉旗把門拉開來,一股燈光打出去,打在任出息的臉上。作為一校之長,又兼任政治課老師的馮舉旗,太熟悉這張朝氣蓬勃的臉了,她被公認為是鎮中學的校花,暗地裏,很多人給她傳過紙條子,寫過信,但她那張白生生的臉兒,仿佛一塊凍實了的冰板,對誰都沒有好臉色。可是麵對馮舉旗,就不同了,每一次見他,臉不紅不說話,馮舉旗給他們班上政治課,她麵對著他,臉兒能一直紅一堂課。馮舉旗不是看不出任出息給他表現出的紅臉,他是懂得的,懂得了就隻有回避。這讓馮舉旗好不苦惱,好像是,他越是回避,任出息越是主動,就在我到鎮中學之前的一個晚上,做著複讀班政治課代表的任出息來給馮舉旗交班級作業來了。
“報告——”晚自習後,任出息到馮舉旗宿辦合一的門外如常給他報告了。
馮舉旗也如往常一樣,軟軟地說:“進來。”
任出息一手托著作業本,一手推開了虛掩著的門。這與往常一模一樣,不一樣的是,任出息從門裏進來,又還把門小小心心地掩了起來,然後小腳碎步地走到馮舉旗坐著的辦公桌前,把一摞卷角翹頁的作業本擱到桌麵上,站著沒有走,兩隻空了的手相互糾纏著,揉一下,搓一下,又扭一下,目光不看馮舉旗而是低頭在自己的腳尖上,一聲不響。
馮舉旗微微地笑著,很溫暖的樣子。他伸手移來一把沒有靠背的小幾子,給任出息說:“坐坐,你坐。”
任出息坐在了幾子上,但她坐得很淺,差不多隻有一半的屁股擔在上麵,依然低著頭,說:“馮老師,我那篇作業您看了?”
馮舉旗的心咯噔跳了一下。他佩服這個複讀生的措辭水平,什麽她的那篇作業?凡是學生的作業,馮舉旗自然是看了的,他所授課的學生作業,他怎麽能不看呢?不僅看,而且看得十分認真,好的他還要批語表揚,不足的他要清晰說明。但是,任出息說的那篇作業可不是他授課的作業哩,是她夾在作業本裏,對馮舉旗的一份真切的表白。任出息在那份表白裏,真誠地表達了她對馮老師的愛慕。她讚賞馮老師的敬業精神,崇拜馮老師的教學能力,熱愛馮老師的人格魅力。但是馮老師太清苦了,年年如此,月月如此,日日如此,獻身鄉村教育事業,把自己的青春耽誤了,如果……任出息把“如果”寫得墨很重,仿佛寫著時還流了淚,把兩滴鹹澀的淚水滴落在那兩個字上,讓那兩個字洇開來,非常鮮明,非常醒目,她在給自己鼓著力氣,下著決心,在“如果”兩個字的後麵,很謹細、很工整地寫了這樣一句話。
任出息寫了:我想把馮老師的青春補回來。
任出息寫:馮老師你呢?你同意嗎?
這份被任出息說成作業的表白,馮舉旗在看的時候,他的臉是燒的,心也是燒的……他甚至想到了郎抱玉,那個他大學時的初戀女友,給他也寫過一份表白。郎抱玉的表白,是夾在一本《魯迅文集》中,於大學的圖書館裏,交給馮舉旗的。盡管郎抱玉表白的措辭與任出息的不甚一致,但所傳達的那一份感情是一樣的。他們都很大膽,也都很真摯地表達了她們內心的愛。馮舉旗不是石雕的,更不是木刻的,異性的愛慕,自然會令他熱血沸騰,並給予對方以應有的回應。譬如郎抱玉,馮舉旗收到她的表白後,就很快地與郎抱玉好了起來,在大學的校園裏,他們出雙入對,卿卿我我,到大灶吃飯,誰到早了都打兩份,並排放在飯桌上,等著另一個人來,來了一起吃……上圖書館閱讀,誰到早了占兩個座位,等對方來了,商量討論他們的讀書心得,以及下一步的閱讀方向;要讀沈從文,就都讀沈從文,要讀老舍呢,就又都讀老舍。畢業分配在陳倉城,馮舉旗被招錄進了市委辦公室,郎抱玉被招錄進了《陳倉晚報》,工作在一個城市裏,他倆還延續著大學校園裏的戀情,而且還不斷升溫,相互商量著,都要租房結婚了,馮舉旗被老父親馮求是叫回了鳳棲鎮西街村,把他留下來,接了老父親的班,當了鎮中學一名青年教師,這便生生地把一對好姻緣拆了開來……看著任出息寫給他的“作業”,馮舉旗想著郎抱玉,他的心裏有種說不出的痛。
馮舉旗知道,他老大不小了,他需要異性的愛,需要異性對他的撫慰,特別是在工作不是很順心的時候,或者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更加渴望異性的溫暖,然而……拿著任出息寫給他的“作業”,馮舉旗的手顫抖了起來,那片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頁,顫抖得嘩嘩作響。他閉上眼睛,不敢多看,拉開抽屜,將那張紙壓在抽屜裏的一遝文稿下麵。
馮舉旗是一校之長,他怎麽能接受一個學生的愛呢?
不能夠啊,絕對不能夠,不僅他不能夠,任誰都不能夠的。此前,學校的老師,有兩位和他們的學生談了戀愛,結了婚,為此造成的社會輿論,是太不好了,這使馮舉旗羞愧,臉上無光。他沒有別的辦法,對任出息,他隻能裝糊塗,裝無知。
馮舉旗給任出息說:“什麽作業?你還有什麽作業我沒看嗎?”
任出息笑了,她把低著的頭抬起來看向馮舉旗,看得大膽而熱烈。她說:“你看了,你全都看了,你就說句話吧,甭使自己難受了。”
馮舉旗的臉沉了下來,說:“你是一個中學生,中學生的任務是什麽?好好複習,參加高考。”
任出息沒被馮舉旗的黑臉嚇住,她更進一步地表白說:“我能考上嗎?馮老師,咱們中學誰都可能考上大學,我不能,這我知道,你也知道,我有那個決心,但沒那個力氣……”
馮舉旗打斷了任出息的話,說:“沒考你咋知道?”
任出息說:“幾年了,這還不算考嗎?馮老師,我實話給你說,我考一年考不上,還來學校複讀;我考一年考不上,又來學校複讀。你知道為什麽嗎?我是為了你,隻要我能看見你,看見你在我的眼睛裏,我就很滿足,很幸福呢!”
馮舉旗從他坐著的椅子上站起來,他繞過任出息,把虛掩的門拉開來,給任出息說:“時間晚了,作業上還有什麽問題,天明後可以再討論。”
討論……馮舉旗打發任出息的詞是“討論”,這太有意思了。
任出息記下了馮舉旗說的“可以討論”的話,今夜再到馮舉旗的房子裏來和他再討論。沒喊報告,而是以敲門的方式跨進馮舉旗房子裏的任出息,自己動手,把她過去坐過的那把木幾子拉過來,踏踏實實地坐在上麵,開門見山地給馮舉旗說了。
任出息說:“我退學了。”
馮舉旗吃驚地應了一聲:“退學?退什麽學?”
任出息說:“退了學,我就不是你的學生了。我不是你的學生,我就不犯你的校規,我就能夠愛你,獲得你的愛!”
如此明目張膽,如此心跡坦**,讓馮舉旗已不是吃驚了,而是震驚。他霍地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但充滿了一種憤怒的意味,說:“胡鬧!你簡直就是胡鬧!”
任出息卻不示弱,說:“我沒有胡鬧,我是一片真心。”
馮舉旗依然低吼地責備:“你如果還想讓我當鎮中學的校長,你就乖乖地出去,好好地複讀,行嗎?算我求你了。”
任出息驕傲地笑了一下,她從木幾子上站起來,給馮舉旗扮了個鬼臉,然後轉過身去,走出了馮舉旗的房子。
走出馮舉旗的校長辦公室後,任出息竟然還讓人意外地找了我。
任出息是來日清晨找的我,那天清晨她沒去老虎灶幫助馮舉旗燒開水,一個人早早地等在拂曉前的操場上。她之所以等在操場上,是因為她發現我有早起操練身體的習慣。我被她等著了,在我小跑著在操場轉圈子時,她跟了上來也跑了起來。禮貌使我不能不讓她陪跑,那麽跑了一會兒,她開口問了我一件舊事,也就是我刻畫在合歡樹上一箭穿心的圖畫,及“歲歲喜鵲”字樣的事。她是這樣問我來的,問得開門見山。
任出息說:“村裏人都說一箭穿心是你刻畫在合歡樹上的,‘歲歲喜鵲’也是你刻畫在合歡樹上的。”
任出息說:“你給歲歲、喜鵲幫了大忙咧!”
任出息說:“我有忙你也能幫的。”
任出息說:“你幫我嗎?”
我能說什麽呢?啥啥都不能說。我隻能加快步幅,如飛一般向黎明前朦朦朧朧的晨霧裏,快速地跑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