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遇到什麽困難了嗎?啊,你說,他把電話打給你,又什麽話都不說,還把手機掛了,你不覺得這裏麵有問題嗎?”郎抱玉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問得我一頭霧水,因為我如郎抱玉一樣,馮舉旗主動打電話給我,又啥話不說掛斷了電話。他是怎麽了呢?我把電話回給了他,可我聽到的,依舊是無人接聽的忙音。

起初,我還以為馮舉旗的手機沒電了,等了一陣再打,還是舊樣子,我就知道馮舉旗是故意的,他把手機關了。

馮舉旗為什麽要關手機呢?

我是這麽想的,並決定著再去鎮中學看望馮舉旗。我把我的決定告訴了郎抱玉,她也毫不猶豫地表達了自己的決定。

郎抱玉說:“我跟你一起去。”

有了許多日頭的熬煎,雖然積攢了些年紀,但依然青春靚麗的郎抱玉明顯地暴露出些許憔悴感來。她表示了要跟我一起去看馮舉旗的決心後,就還加重了語氣,重複地說了這樣一句話。

郎抱玉說:“我要幫助他。”

郎抱玉說:“我一定要幫助他。”

郎抱玉沒有我自由,我是跑外的記者,該走就能走,她是坐班的編輯,要走開幾天,就得加班把要幹的活都幹出來,再找個人為她頂班,她才能脫出身來。便是如此,郎抱玉也顧不得那麽多了,向值班的老總說了一聲,沒等人家批準,就催著我上路了。

我們那時出行,還沒有自駕汽車而去的能力,我們隻有搭長途客車,先到扶風縣城裏,再在那裏搭短途客車,往鳳棲鎮去……旅途中,我還把我知道的關於馮舉旗的事,斷斷續續,都說給了她聽。這是因為我有一些顧慮,怕郎抱玉見到馮舉旗後知道了那些事,會回過頭來怨我的。

我說著,就說漏了嘴,把中學生任出息追求馮舉旗的事也說了出來。

我說:“現在的中學生真是大方。”

郎抱玉說:“大方?怎麽個大方?”

我說:“他們同學之間,自個早戀。”

郎抱玉說:“你說的不是新聞了。”

我說:“對著哩!中學生自己早戀確實不新鮮了,可中學生向他們的老師求愛,你說,可還是新聞?”

郎抱玉說:“好像也不能算是新聞呢。”

我說:“擱在馮舉旗身上呢?有學生向他求愛,你覺得……”

我的話沒說完整,即被郎抱玉打斷了。她說:“你真會胡編,馮舉旗是啥人,我比你知道,中學生戀老師,戀誰我都相信,但要戀馮舉旗,你來打我,打死我都信不過。”

郎抱玉堅決否定著我說的話,但我聽得出來,她嘴上的否定並不說明她在心裏也是否定的,反而是嘴上的否定暴露的卻可能是心裏的承認。

話題在這裏僵下來了,我沒向郎抱玉再說什麽,而她把頭偏向汽車窗外,也不說啥,看著從汽車窗口掠過的一棵棵樹木,以及遠一點兒的村莊和村莊裏的零零星星蠕動的人影,拴著的牛馬,亂跑的雞狗……這麽僵著,一直僵到公共汽車減速停在鳳棲鎮上,我和郎抱玉一前一後地走下車來,都沒有互相說話。到了這時,我驀然懷疑起自己來,為什麽要給郎抱玉說女中學生愛戀馮舉旗的事情?

是啊,我說得可太不合時宜了。

我這麽說給郎抱玉,是想發揮怎樣的作用?起到怎樣的效果?這麽一想竟想得我頭昏腦漲,糊裏糊塗的。我陪在郎抱玉的身後,向鳳棲鎮東街村村口上的中學方向走去。我們走了幾步,便覺得鳳棲鎮上有股躁動不安的情緒在湧動。是個什麽樣的情緒呢?這時的我是不知道的,郎抱玉肯定也不知道。我隻是感到,走得離鎮中學的方向越近,人群越是密集,散發出來的那種情緒表現得就越濃厚……我身後的郎抱玉像我一樣,似乎也有所感覺,她回過頭來看我,目光裏透露著幾分慌亂,她的慌亂也立即引起我的慌亂,我想到了鎮中學,想到在鎮中學當校長的馮舉旗,難道是鎮中學出了什麽問題?馮舉旗出了什麽問題?

啊啊啊……我和郎抱玉都在媒體工作,知道和接觸過的關於學校裏的問題還真是不少。

我不想別的事什麽了,隻想鳳棲鎮中學和馮舉旗會出一個怎樣的事情。

慌亂的我和郎抱玉,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便都不約而同地問起身邊的人來,那些躁動的、不安的人,不等我們把一句完整的話問出來,就都毫無戒備、毫無掩飾地給我們說了。

他們七嘴八舌,說:“撤點並校,上邊把鎮中學撤並到另外一所學校裏去咧!”

七嘴八舌的人群裏還有人說:“好好的一所中學說撤就撤了。怎麽就不征求我們的意見呢?以後娃讀書,要多跑多少冤枉路呀!”

躁動不安的人群,從這一話題裏扯進來,搶著都想說幾句,嗚裏哇啦,吼叫成了一鍋粥,但我和郎抱玉聽得明白,大家的意見是一致的,都願意保留鎮中學的編製,而不願撤並到別處去。大家說得熱烈,說得激憤,正說著,有人認出了我。認出我的人可能是鳳棲鎮西街村的,也可能是我參加那次婚禮見過麵的,因此,這些人就擠出人群,衝到我跟前來了。說我是大記者,一定要幫他們把意見反映上去,保住他們的鎮中學。

當他們向我提出要求的時候,有人還不時地誇讚馮舉旗,他們說:“多好的一個校長啊!”

一個人誇讚起來,跟上就是眾口來誇了,他們說:“為了辦好我們鎮中學,他把自己虧下了,到了今日,連個家都沒成!”

我知道我的嘴在眾人的反應聲裏,也是不停地說著的,但我說了什麽,自己卻一點印象都沒有,隻記得我推著身前的郎抱玉請求大家讓一讓,讓我們到前邊去……對於我的請求,大家給了麵子,自覺讓出一條通道,讓我和郎抱玉很容易地穿過人群,走到了鎮中學的門前。

撤點並校……我從躁動的人群裏獲得這個消息時,我還不知道造成這一結果的根本原因,就是我寫的那篇內參消息了。

當期的內參,送達市委、市政府以及相關部門,市委和市政府的領導當即批示給教育主管部門,指示他們做進一步的調查,並拿出整改措施來,以便很好地解決像鳳棲鎮中學這樣的鄉村學校的辦學困難。教育主管部門沒敢怠慢,立即組織力量,深入鳳棲鎮中學來了,滿心歡喜的馮舉旗笑臉迎接著調研組的人,但是半天不到的調研,回去後拿出的整改措施,用紅頭文件送到馮舉旗的手裏的,竟是這樣一個結果!當時,手拿文件的馮舉旗把他期待的笑臉驀地換成一副哭相,給上級主管部門打電話,回答是斬釘截鐵的,撤點並校是在充分調研的基礎上做出的決定,是徹底解決鎮中學問題的唯一辦法。

馮舉旗打電話不行,還去找了上級主管部門,結果他連主管領導的麵都沒見上。百無聊賴時,他想到了我,那次我和郎抱玉在茶館裏喝酒時,接的正是他的這個電話,但他沒說什麽,把電話掛了,然後還關了機。

絕望了的馮舉旗回到鎮中學,很沮喪地向全校師生宣布了上級的這一決定,其時,師生們莫不震驚愕然。

不過還好,大家在馮舉旗的安排下,冷靜地進行著每一日的教學工作,好像是,最後的日子裏,教師們教得比平時還認真,學生們學習得比平時還紮實。挨到今日,上級教育部門來了人,鎮委和鎮政府也來了人,大家要進行一個儀式,一起摘下鎮中學的校牌,由並過去的那所學校來人,接過去。有著半個多世紀辦學曆程的鳳棲鎮中學,在這一帶人們的心裏成為一個過去了的記憶。

我和郎抱玉從人群裏擠到校門口時,摘除校牌的儀式已經結束,可是站在校門口,齊茬茬穿著校服的學生們都還沒有散去,還有鎮中學的老師,也都靜靜地站在同學們中間,望著摘牌後的上級領導和鎮委、鎮政府的領導,端著似笑非笑的臉孔,魚貫地一一離去。

馮舉旗就站在列隊的學生和老師的前麵,他伸著手,和離去的上級領導以及鎮委、鎮政府的領導,有禮節地握著手……一一地握著,送走了一長串的領導,他把自己的手收回來,同時也把自己的目光收了回來,他去看原來掛著校牌的地方,那地方已空得隻留一方被校牌長期遮蓋著的白斑。馮舉旗的眼光從那片白斑挪起,慢慢地挪到了依然鬱鬱蔥蔥地挺立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上,他仰起頭,從梧桐樹蓬勃的樹冠上一點一點地往下看,他看著,就看見了梧桐樹上的那雙眼睛。父親馮求是說的他的眼睛,馮舉旗不知道他流淚了,看上去,卻發現像是梧桐樹上父親的眼睛在流淚!

任出息此刻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方繡著碎花的手帕,舉起想給馮舉旗擦去臉上的淚水,她舉著手帕,都已舉到馮舉旗的臉上了,卻被馮舉旗粗暴地撥開來。

任出息幾天前就把學生服換掉了,她今天穿了一身非常合身的連衣裙,素白的底色,印著星星點點的碎花……郎抱玉這時可能相信了我在路上給她說的話,她望著馮舉旗和任出息,有點不能自持地軟了一下,但她迅速地挺了挺身子,隨之還張口叫了一聲。

郎抱玉叫的聲音不是很大:“舉旗,馮舉旗!”

郎抱玉的叫聲雖然不大,馮舉旗還是聽到了,他把注視在梧桐樹上的眼睛收回來,往他的身後瞥了一眼。他一定看到我和郎抱玉了,可他沒對我倆做任何表示,他匆匆一瞥,便又轉回頭去,衝進了已摘去校牌的鎮中學,把他父親馮求是原來為學校的老虎灶劈柴,後來他又為老虎灶劈柴的斧子掂了出來,對著樹幹挺拔、樹冠蔥蘢的梧桐砍了去!

馮舉旗砍樹的舉動,弄得大家都驚住了,大氣不出,小氣不喘,恭呆呆地看著他,一斧沉悶、一斧脆亮地砍著梧桐樹,砍飛起來的樹屑,白蠟蠟地濺起來,在空中劃過一道白光,然後又落下來,落在馮舉旗的腳下,慘白慘白,讓人不忍直視。

哢!撲……哢!撲……馮舉旗的斧子砍動著梧桐樹,他每砍一斧,刻在梧桐樹上的眼睛也動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