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請等著,有一天我非把你離了不可!”
孫天歡把這句話給他女人烏采芹不知說了多少遍。烏采芹把他說的話,當他放的屁一樣,從來都沒當回事。烏采芹不僅不把他說的話當回事,還會毫不客氣地(左扌右享)他幾句。烏采芹(左扌右享)他的話非常有趣,如詩如畫一般。
烏采芹是這樣(左扌右享)的呢:“貓念藏經,你都念了一輩子了。”
烏采芹繼續(左扌右享):“天天說要離了我,你倒是離呀!”
必須承認,烏采芹說的話全是真話,當年我返鄉回到鳳棲鎮西街村插隊時,就聽孫天歡這麽說了。孫天歡開始說的時候,我還想了,他咋能這麽說自己的女人呢!後來常聽他那麽說,就以為是他們夫妻間的一種遊戲了。因為我發現他的女人烏采芹聽了,是一點都不以為意呢!她該幹什麽還幹什麽,連和他頂個嘴的表示都不會有。然而時隔幾十年,我回鳳棲鎮西街村來,就又聽孫天歡這麽給我說了,而我聽了,就像在聽一個老掉牙的笑話,覺得既無聊又無趣,便不怎麽理他。
再這麽聽孫天歡說這些話,是我前次回鳳棲鎮的時候。我有我的事,就不把他說的話當個話,而孫天歡不依不饒,非得給我說不可。
我記得他逮住我的時間,恰恰就是參加李玉田、李玉蘭婚禮的時候。來給新婚的他們隨禮的孫天歡抓住了我,很是認真地再次給我強調,他是要離婚的,一定要離婚。
我一臉的模棱兩可,這就惹得孫天歡有些急。因此,他說我了。
孫天歡說:“你不相信我?”
我有意調侃他,說:“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今年你五十八歲了吧?”
孫天歡說:“我心說,你是知道我的。”
我說:“我當然知道你,知道你有多大年紀了。”
孫天歡是敏感的,他敏感到我話中有話,就又帶著些強調的意味說:“這和年紀沒有關係。”
馮歲歲、曹喜鵲因為尋找命中的合歡樹,隨著一對可愛的喜鵲攆到陳倉城裏後,孫天歡的女人烏采芹在鳳棲鎮西街村與曹喜鵲算是比較好的姐妹呢。烏采芹看到了我在《陳倉晚報》上的報道,就攆到合歡酒店來,看了她的好姐妹。她是來了,但是孫天歡沒有來。孫天歡那個時候在陳倉城裏經營著一家農特產貿易公司,經營有些年頭了,不死不活,經營得算是過得去!用他的話說,他沒有閑時間操心閑事情。
然而顏秋紅的事情出來了,他聽到後,倒是沒有袖手旁觀,放下他的農特產貿易生意,攆著來幫忙了。
其實,他又能幫上什麽忙呢?
作為生意人的孫天歡,可能在顏秋紅的事情上,發現了一個大可作為的商機吧!那就是包裝顏秋紅,讓她接她娘的班,做新一代的先生姐。不過,他這麽做來,還是有點兒自知之明的,因為顏秋紅、孫二平在村裏時就不怎麽待見他。所以他就躲在背後,指使著馮歲歲、曹喜鵲,還有他女人烏采芹,想方設法把顏秋紅弄回了鳳棲鎮,住進了西街村大皂角樹背後她的家裏。他這就把陳倉城裏的生意收拾了一下,交給了烏采芹,自己則回到了鳳棲鎮的西街村。
孫天歡有此謀劃,我想可能因為他曾經在鳳棲鎮西街村傷過臉麵。他忘不了,就尋找機會要把他傷過的臉麵在鳳棲鎮撿起來,補上去。
孫天歡的謀劃是成功了,但他要達到的目的呢?
似乎並不怎麽理想。我因為馮舉旗和鎮中學的事,再回闊別數日的鳳棲鎮,見識了鎮中學被撤裁的情景,心裏有股說不出的難受……而孫天歡倒是會抓機會,現場拽住我的袖口,說他看見了,還說我心裏有疙瘩,不快活,拉著我要去喝幾杯。孫天歡這麽弄,我連還嘴的理由都沒有,就被他拉著走了。
與我同來的郎抱玉,看到我被人死拽活拉,還有點吃驚,我就給她說了實情,讓她盡管照顧馮舉旗去好了。
孫天歡與我往西街村裏走,不斷有人走到我的麵前,截住我的去路,和我拉幾句話,因此我和孫天歡走得就很不順暢,走走停停。好不容易走到鳳棲鎮西街村,走到孫天歡家門前的苦楝樹下,正要往他家裏去,他就急不可待地又給我說了他要離婚的事。孫天歡這麽給我說,我就不隻是不願意聽,而是連他家的門都不願意進了。想來不止我,一個正常的人,多少年了,很少回舊村子,回來了,誰願意聽別人說他離婚的事?這有違人性,同樣還有違世情。但我能有啥辦法呢?孫天歡扯著我,我們僵持在他家門前的苦楝樹下,他說他的,我沒辦法,就隻有硬著頭皮聽他說。
我聽著,覺得孫天歡這一次不像過去,隻是吊在嘴皮上說一說,看來他是真要和跟他過了大半輩子的女人烏采芹離婚了。
他有什麽資格離婚呢?
在鳳棲鎮西街村,孫天歡實在算不上個人物,甚至連農夫們與生俱來的質樸勤快、吃苦耐勞的品質,他都十分缺乏,嘴饞身懶,油腔滑調,沒有多少人待見他。當然,這隻是道地農夫的看法,到了他的女人烏采芹眼裏,就都不是缺點了,而是一種優勢。孫天歡愛好戲曲,向往一種體麵的生活,對有文化的人,他無條件地喜愛和尊重。
鳳棲鎮西街村有個下放回村的右派,原在陳倉師範學院教語文,在村裏接受勞動改造,孫天歡不管這些,以為他是大文化人,就對他親得不得了,有事沒事,都願意和他黏在一起。運動來了,老右派不可避免地要被拉出來遊行,孫天歡看不過眼,在別人鬥爭老右派時,他隨在老右派一邊,陪著老右派一塊走。村上人說他了,說他憑什麽來陪人家老右派。他理直氣壯地和他們爭辯,說他怎麽就不能陪?村上人說老右派有文化,有文化的人反動!孫天歡就很自豪地說:“我也有文化呀!”村裏人奈何不了他,就由著他去了。每一次都是這樣,他陪著老右派遊鬥結束後,別人一哄而散,唯有他不走,小心地照顧著老右派,攙著扶著把老右派往家裏送。也是老右派的年紀大,有一次,挨鬥爭的時間長了,腳不能挪,手不能動,一下子癱在台子上。孫天歡見狀,就爬到台子上背起老右派,一個手裏拿著老右派戴在頭上的高帽子,一個手裏提著老右派掛在脖子上的大木牌,一臉的無怨無悔,很是愉快地送著老右派往他的家裏去。
我那時年輕,不懂得人情利害,看著孫天歡既要負重背著老右派,還要拿著老右派挨批鬥時必不可少的高帽子和木牌子,隻覺他手忙腳亂,很是好笑。我便突發奇想,跑到孫天歡和老右派的身邊,把高帽子和木牌子從孫天歡的手裏接過來,嘻嘻哈哈地樂著,給孫天歡戴在頭和脖子上。
紙糊的高帽子可是不好戴呢!粗粗拉拉幾根竹片,胡亂紮個樣子,糊上紙,寫上字,戴在頭上是極不舒服的。何況木板釘的大牌子,係在一根細細的鐵絲上,掛在人的脖子上,還不像刀子一樣,直往人的肉裏割?
這是我的惡作劇了,孫天歡沒有因此而惱我,依然一臉快活地堅持背著老右派,往鳳棲鎮的街巷裏走……好像是,把高帽子和木牌子從他的手裏解放出來,他不僅能把老右派背得紮實穩妥,而且還能享受頭戴高帽子、胸佩大木牌的待遇,感覺那是一種多大的榮譽似的。
剛剛開過老右派的批鬥會,村子裏的人,無分男女,無分老少,其時也都在街巷上散散地走著。孫天歡的舉動,讓大家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投向他的目光,便也十分茫然,直到我把老右派的高帽子和木牌子戴在孫天歡的頭和脖子上,茫然的人群,才不知所以地爆發出一陣哄笑來。
哄笑聲是我期望的,但是來得突然,去得亦很突然,都在一瞬間,便又安靜下來,相互招呼著,為孫天歡讓出一條道,使他順順當當背著老右派從大家的眼皮底下走過。
我敏感地覺出村裏人對於這件事的變化,那絕對是發自情感深處的變化呢!
大家樂意孫天歡幫助老右派,並為此而敬重他。
在那一刻,我有一種良心發現般的羞愧,於是,我再次跑到孫天歡的身邊,想要從他的頭上和脖子上摘下高帽子和木牌子,卻被孫天歡強硬地拒絕了。
我為此悔恨而難堪,在以後的日子裏,都不敢再見孫天歡,偶然相遇,我也是低著頭,匆匆地走過。孫天歡不想我難堪,找著機會與我接近。這個機會在一個晚霞燦爛的傍黑毫無預兆地來了。那天,他紮勢坐在他家門前苦楝樹**在地麵上的一條大根上,扯著他的胡琴,自娛自樂地唱他深愛的一折秦腔。
孫天歡唱的那折秦腔,我至今記得其中幾句:
陳老大我不怕腰痛腿酸,
為隻為小兄弟能把書念。
雖受苦但覺得心中喜歡,
急忙兒擔柴擔趕回家園。
我後來查了孫天歡那晚唱的這幾句,知道來自《打柴勸弟》一折戲。
那個傍黑天,孫天歡很努力地哼唱著,身邊圍了許多人。我從他們的身邊過,原想默默地躲過去,不承想,人圈子裏的孫天歡用秦腔白口叫住了我,而且還用秦腔白口勸了我幾句。原話被他的秦腔白口說得抑揚頓挫,極富感情色彩,要我放寬心,天下的事都別往心上掛,他相信知識,知識不是喂豬,吃飽了隻知道睡覺,有一天是會醒來的,醒來在有準備的人身上。
我把孫天歡勸我的話,一字不落地記在了心裏……回味他的秦腔白口,忍不住抬頭看天,我看見了頭頂上的苦楝子花,藍瑩瑩的,微微地散發著一種苦澀的芬芳;透過繁盛的花色,我還看見遙遠的天空,正有無數的星光閃閃爍爍,似乎也微微地散發著一種苦澀的芬芳。
因此,我和孫天歡便也成了好朋友。
我不僅和孫天歡成了好朋友,通過他,還和老右派交起了朋友。我是好讀書的,有一些學習上的困難,就去找老右派請教。後來右派平反,我參加高考,老右派重回陳倉師範的課堂,我進入陳倉師範讀書,獲得了老右派非常多的幫助。每每想起這些往事,我都對孫天歡有種無以報答的感動。不過,這不能掩蓋孫天歡其他方麵的問題,譬如他好賭博,還好鑽別人家女人的熱被窩。
讓我怎麽說他呢?
他孫天歡老了,還鬧什麽離婚?
如果真要鬧離婚,倒是他的老婆烏采芹比他更有資格。